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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作者:流光照月 当前章节:634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6

安玥又陪咄咄玩闹了会儿。第二日马车驶出宫墙, 在兴善寺前停下。

正值初春之时,门楣上悬着鎏金匾额, 被日光镀得发亮,寺朱红漆的山门前垂丝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簌簌落满青石小径。

轿帘掀开,一只雪白的狸奴迫不及待跳了下来,又被一只素手捏住后颈提了回去。

过了片刻,轿中探出半个身子。女子头上簪着一支通体莹润的碧玉簪, 此外再无多余钗环点缀。身上是云水色的素绫襦裙,裙摆绣了几朵睡莲,披帛同风卷在一处。一双软缎绣有云纹的白鞋缓缓从轿中走出。

知公主今日要来, 住持率僧众立于天王殿前迎候, 待安玥走近了, 一行人双手合十,躬身:“贫僧恭迎殿下。”

安玥颔首还礼,“大师不必多礼,此番入寺,只为斋戒祈福,毋需张扬。”

安玥入殿上过香,由住持引着往西院静室而去,沿途僧众皆垂目侧身,不敢抬头。

*

丞相府。

书房四壁不施彩绘, 正对案几的墙上, 悬着一幅中堂墨竹图, 案边是一架多宝格。

另一侧是水墨的乌木落地屏风。

鎏金炉内青烟微动,案后一道人影投落在白墙上。

何祁将桌上舆图卷起,“你和公主, 如何了?”

何元初道:“这些日子公主尚在庙中清修。”

何祁似是笑了笑,“你知道,为父问的不是这个。为父以为,你会突然改了主意,想娶十七公主,是因为两情相悦,届时更好控制。”

“是为父猜错了?”

“父亲,公主明显更得圣心。”

“原先为父以为,因姜贵妃一事,陛下对公主心怀厌恶。没想到,你比为父更有先见之明。”

何元初眸光微垂,站着未说话。

何祁抬眸瞥了自己这个儿子一眼,“你也不小了,有些小心思,为父不怪你。只是大事当前,莫要被儿女情长蒙蔽了眼睛。”

“孩儿明白。”

“若是先帝,为父还能摸清一二。可如今坐在上头的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是个变数,摸不透的东西,便会让人不安。”

“自古帝王无情。新帝本对公主漠不关心,何故没过几日,忽又对公主关怀备至了呢?”

何元初听明白了何祁的顾虑,可如今他想起的却是另一件事。那夜他背公主回去,中途碰上帝驾。

他犹记得那一夜的怪异。记得曲闻昭眼底那股冷意与轻视,那是一种敌意。

他亦为人兄长,自然清楚的知道,那并非来自一个兄长在妹妹终身大事上,自然生出的防备,反倒像是猛兽在自己的领地和所有物被外来者侵占觊觎之时,躲在暗处渗出的戾气与杀意。

“在想什么?”

何元初回过神,他垂眸似在思索,“既是防备,必会留有痕迹。父亲若有顾虑,孩儿有一计或可试探。”

何祁终于抬眼看他,“说来听听。”

*

含彰殿。

胡禄秉着呼吸,蹑手蹑脚进入大殿。自婚约定下,近身伺候陛下的随侍每日皆是战战兢兢,唯恐一不小心惹恼了陛下。前些时日有内侍打扫宫殿不甚打碎了花瓶发出动静,往日陛下遇到这些事连眼皮子也不抬,底下人按例罚她些俸禄便也就过去了,可这回不同,陛下竟直接把人打入掖庭中去了。

胡禄用脚趾头也能猜到,陛下缘何心情不佳。

曲闻昭将面前奏折摊开,余光瞥见门口一团光影晃来晃去,他笔尖一顿,抬起眼。这是不耐的征兆。胡禄心里打了个突,忙战战兢兢过来,“陛下,公主临行前送了只鹦哥儿过来,说是托陛下照顾几日。还留了封信,拖奴婢转递给陛下。陛下可要瞧一眼?”

他顿了片刻,迟迟未等来陛下回复。觑着陛下面色,小心翼翼道:“奴才瞧着,公主是向陛下示好,又怕陛下觉着无趣,送爱宠过来,替陛下解闷儿呢。”

“公主心里头是念着陛下的。”

除去最初得知陛下对公主生出心思,有些惊诧外,他后边倒觉得,这般极好。只是听闻兄妹生子,多为痴傻儿,抑或是身体不健全,须得注意着些。但若那嬷嬷所说是事实,陛下与公主并无血缘关系,那便更无不妥了。

他先前还担心,陛下对外头那些女子生不起兴趣,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只是如今想想,外头那些无非是看重宫里头的权势,又哪是真心喜爱陛下?

公主不同,公主虽不似外人那般时时讨陛下欢心,却实实在在是真心待陛下好。若公主能一直陪着陛下,他到觉得,并无不可。

哪想陛下的面色并未因着三言两语缓和多少,“这么点事,你也要搬到我面前来说?”

胡禄两肩吓得一哆嗦,他咽了口口水,“那...那奴婢将它送回去?”

曲闻昭眉心蹙了瞬,眼底寒意迸溅。胡禄知晓陛下这回是真动怒了,“奴婢该死。”他后悔试探这一句,弓着腰就要出去,眼瞧着终于要踏出门槛,后头冷不丁传来一声,“站住。”

胡禄后脖子一僵,汗津津地扭过头。他年纪大了,觉着陛下面色愈发晦暗不清。偏生陛下一语不发,他思绪飞转,半晌,福至心灵,“奴...奴婢把它带来交由陛下处置。”

曲闻昭将看完的奏折合上,未再理他。

分明是惊心动魄的时候,胡禄不知怎的觉着有些想笑。可他哪敢真的笑出来,当即退出殿外。再回来时,胡禄手里头多了一只鸟笼,里头的鹦哥瞧着有些蔫蔫的。

它见着曲闻昭,身子绷紧了些,缩进角落里头。

曲闻昭却连个眼神也未分给它,抬手将信纸摊开。

信纸上,布了半页的簪花小楷。曲闻昭的目光顺着字迹往下,眸子亦跟着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上面写着,不过两件事。头两行是要他保重身体,而后大半张,皆是讲她与何元初感情多么深厚,让他不必忧心云云。

曲闻昭指尖用力,原本平整的宣纸不堪这般大的力气,几要破裂。他却收了手。

信纸飘回桌案上。

曲闻昭随意将一旁笼子转了半圈,原本好不容易贴进角落的鹦哥就这么被转回到面前。曲闻昭学着安玥平日里逗弄它的方式,抬起一指,摸了下咄咄的头。咄咄浑身被洗得柔净的羽毛炸起,警惕地盯着他。

他的好妹妹总想着占尽好处,一面想要郎情妾意,与那何元初双宿双飞,一面又想要他念着她,仍能得他照拂。做尽撩拨之举,偏生什么也不敢知道,什么也不愿付出。

可世上怎会有这么好的事?

曲闻昭瞧见这眼神,眼底竟怪异地生出几分愉悦来,“她把你丢给我,便是不要你,任我处置的意思。”

咄咄僵在那,眼睛仍是一眨不眨,也不知听懂了没。

曲闻昭指腹顺着它的头颅往下,摸到温热的鸟颈。本僵直不动的鹦哥终于没忍住,惊叫出声。

他冰凉的手轻轻在它后颈捏了下,最后松开了它。

笼里的鸟儿剧烈扑腾起翅膀。

曲闻昭眸底那点愉悦也散了,冰寒一片。他指尖触向锁扣,语气平淡,“鸟儿呆不住,自己跑了,尸骨无存,想来怨不得我。”

咄咄盯着他手上动作,似随时准备逃出去。曲闻昭的手一点点推开锁扣,眼见着笼子就要打开。

“啪嗒。”锁扣归位,于此同时,本僵硬不动的鸟儿突然扑向曲闻昭的手,重重咬了一口。

胡禄心下大骇,忙冲上前将笼子拿远了些,便见原本白玉般的虎口被生生咬下一小块肉,鲜红的血迹渗出,顺着虎口流下,一点点坠在地上。曲闻昭却感觉不到痛般,盯着那伤处,不见动作。

他想起什么,一双眼底渗出几分笑意。那眼神如同腐泥一点点钻出藤蔓,缠上娇嫩的花瓣,连着汁水一道咽下去,血肉相融。

“来人!快传太医!”

*

安玥用过晚膳,便回了房。庙里送来的吃食,虽做得精致漂亮,可入口极为清淡,多是庙中自种的菜,摘了焯煮、清炒、凉拌。安玥养尊处优惯了,在吃食上是有些挑剔的,整日下来,她都是随意动了几筷子便不用了。

安玥抄了一会儿经,便觉胃里空空。好在她今日出宫前,着人备了些糕点。

清栀和若桃尚在整理被褥,听安玥问起,清栀道:“奴婢去拿吧。”

她回想一阵,问若桃,“是放在偏殿……寮房了吗?”

“好像是……遭了,我一时有点想不起来。”若桃想了想,“不对呀,不是你放的么?”

清栀语气笃定,“我先前手里拿不下,给你了,你在想想。”

旁的东西东西便罢了,她们敢给旁人过手,唯独吃食,都是她们端在手里。

“是我拿的吗?”若桃仔细回想了阵,“似还真是。遭了,我先前手上东西亦太多,就先放在庭院的矮桌上,想着一会去拿,没想到忘了。”

“你呀你。”清栀作势要往外头去,安玥揉了揉手腕,“我同你们一道过去吧。正好在屋子里呆了一日,有些憋闷。”

月中之时,一轮银月悬于中天,清晖如纱,自云端泻下,山影笼罩其间。庭中的梧桐叶被月光裁得透亮,偶有风拂过,树影婆娑。

紧接着一道灰色的身影窜出,在石桌前显露身形。精致的膳盒打开,一只白净的手伸向盒子里的糕点。

不远处一道女声响起:“什么人?!”

那只拿着糕点的手忙地缩回,月光落在他光秃秃的头顶,他拿着那糕点拔腿要跑,就在要窜入丛林之时,躲在暗处的侍卫于黑暗中显露身形。他们一拽一提,便将那鬼祟的人影制住。

安玥略带警惕地盯着那头,便见两名暗卫拎着人往这头走来。月光下,那道人影随着靠近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小和尚,瞧着十六七岁的样子,生得浓眉大眼,偏一双眼睛山泉似的,清凉极了。只是这会受了惊吓,沾了几分惶然,正小心翼翼瞧着安玥。

若桃站在安玥身后,冷眼盯着地上的人,“你是何人,为何在此鬼鬼祟祟?!”

“我……我没有。”他不知安玥身份,却瞧见这阵仗,也只自己得罪了贵人。他忍住颤,“小僧只是路过。”

“若非做贼心虚,你跑什么?!”

“寺里有止静,入夜便不能出来了。我是悄悄跑出来,怕被责罚……”他一抬头,见清栀不知何时站在那糕点盒前,一时僵住,忘了回话。

清栀走到安玥身侧,小声,“公主,糕点少了一块。”

安玥愣了愣,“你们先放开他。”

本抓着那小沙弥的那两名暗卫互相对视一眼,松了手。

他被这么一扔,原本藏在袖子里的糕点滚了出来。那精致的栗子糕沾了泥灰,他顾不得慌乱,忙将那糕点拾起藏进衣袖里。

他极小心翼翼觑了安玥一眼,面色通红,“我……我就是,那糕点放在那一日了,我以为是没人要的……”

安玥本有些哭笑不得,瞧见他这幅模样,却觉得心疼。

她上前将那小沙弥扶起,“没事了,你起来吧。”

她抬了抬手,从清栀手里接过那盒糕点,递给他,“你还吃吗?”

小沙弥怔了瞬,一张白皙的脸熟透,有些警惕地摇摇头。

“这糕点是旁人托我拿的,她这会也不要了,咱们一人一半吧。”安玥见他僵着不动,从糕点盒里取了一枚枣泥糕递给他,“吃吗?”

小沙弥抬眼,悄悄看了安玥一眼。许是安玥语气太过温柔,眼底也无一丁点算计。又许是糕点的气味太过香甜,他肚子极不争气地叫唤了声,羞赧地将那枚糕点接过。

安玥见他拿着糕点不吃,便又取了枚糕点,咬了一口,糕点有些冷了,并不好吃,但她这会也饿了,那股甜味混着枣香在口中化开,她满足地弯了弯眼,“甜的。”

小沙弥咽了咽口水,亦小小咬了一口。

“好吃吗?”

迎着安玥期待的目光,小沙弥不大好意思地点了下头。

“真的?那你多吃一点。你慢慢吃,这里还有。”

“多……多谢。”

安玥见着他,便不由得心生亲近。加之二人年纪相差并不太远,让她想起六皇弟。

“多……多谢。”

安玥带着他到一旁坐下,着人倒了杯茶水给他,“别急慢慢吃。”

若桃一开始还想劝,见那小沙弥当真不是刺客,又瞧着可爱,便让他去了。

许是糕点太过香甜,不出一会的功夫,他便将一整块糕点吃了个干净。

安玥又飞快塞了一块给他,生怕慢一点他就会饿死似的。

小沙弥也察觉到了,迟疑道:“你……你不吃吗?”

“我用过饭了,不饿。快吃呀。”

他胃口不大,这会吃了一块,有些饱了,但还是将手里糕点吃完。哪知刚吃完,手里又被塞进一块新的糕点。

清栀站在一旁,原本还有些戒备,看清小沙弥面色,有些忍俊不禁,“公主,他瞧着吃不下了。”

小沙弥听见那二字,面色一僵,忙起身要跪,被安玥拉住。

“没事,你叫什么名字?”

“小僧名唤悟听。”

“好,我记下了。你若是吃不下,就把它带回去吧。”

“公…公主,这太多了……”他瞧见膳盒里那各式各样的糕点,“吃不完的,会浪费。”

“吃不完分给别人吃便是。”

小沙弥垂着头不说话了。安玥不由得多问了句,“你用饭了吗?”

他点头,“用了的。”

曲闻昭今日过来时,便见自己在静室,房门合上,周遭不见人影。

半夜三更的,又跑哪里去了?

他往门口走去,却见那门是合上的。这门窗困得住那只傻猫,却困不住他。他转身跳上一旁窗台,钻了出去。

安玥忽觉得这小沙弥倒有几分可爱,他不说话时,一双漆黑的凤眸星子似的。

悟听察觉身侧的人支颐着脑袋一眨不眨盯着自己,垂放在膝上的手有些局促。安玥察觉到这一点,忙收回目光,她带着歉意笑了笑,“抱歉,我不知怎的觉得你有些面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似的。”

她将糕点连着盘子一道递给悟听,小腿有些痒,似被什么蹭了下,安玥初时还未在意,直到那东西又蹭了下她的腿,安玥一惊,被雷击般跳起,不甚绊倒了身后的石凳,她自己亦被带地往后一跌,好在一只手伸来及时将她扶住。

是悟听。

二人大眼瞪小眼一阵,一道“呼噜”声打断了二人。安逸一低头,见悟听手里多出一只雪白的狸奴,似在对悟听哈气。安玥瞧见它一双眼睛,便认出是咪儿来了。

“咪儿?你怎么跑出来了?”安玥简直苦笑不得。她将那只已经抬起爪子的狸奴抱进怀里,替他顺了顺毛。对着悟听道,“多谢你了。”

“它就是顽皮了些,但不咬人的。”

悟听目光在那狸奴身上落了瞬,也不知信了没有。

安玥见天色不早,便道:“我会在这儿呆上五六日方走,你若是饿了,便来找我。”

悟听眼睛眨了眨,将怀里的糕点抱紧了些,一本正经道:“阿弥陀佛,‘利欲炽然,即是火坑。’小僧有这些便够了。”

安玥被逗笑了,她未想到先前还在偷吃糕点的小沙弥这会却能摆出一派老成的模样讲一些佛言警句。却不违和。

十六岁,说小也不小了。

“小和尚,你可真有意思,我们有缘再见。”

安玥抱着咪儿回去,沐浴完进了屋子,扫了一眼四周围,未见着咪儿的身影。她不慌不乱走到榻边,一掀开帘,果真见咪儿趴在最里侧。

乜斜着眼,也不知睡着了没。安玥褪去鞋袜上了榻,抬手要将雪白的团子捞起。哪知本安安静静趴在榻上的狸奴忽得起身,头也不开避开了她伸来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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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利欲炽然,即是火坑。”出自南宋真德秀《西山先生真文忠公文集》之《跋杨和父印施普门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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