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玥动作一顿, 见咪儿径直跳上了一旁的玉枕。她苦笑不得,“这又是怎么了?”
“是我回来晚了, 你不高兴了吗?”
那猫大爷趴在枕子上,连个眼熟也未赏给她。安玥又想了阵,“好了,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房间里边。”
狸奴依旧未理她。安玥哪受过此等奚落?!她面上仍带着笑,“好了...我不该...”她话未说完,当即不管咪儿愿不愿意, 一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只无礼的猫大爷抓入怀里。
“好了,睡觉。”
安玥一手揽着他,一手去拉去被褥, 将一猫一人盖的严严实实。怀里的猫被抱得太紧, 挣扎了几下, 被安玥拍了下臀,安生不动了。
安玥总觉得咪儿有时候太聪慧了些,比人还聪明。咄咄就不会这般敏锐。
“咪儿,你不会是人变的吧?”
怀里的狸奴静止不动,也不知听懂了没。安玥自顾自道:“我只听过,新婚夫妻间会乱吃飞醋,没想到一只狸奴也会。”
她觉得咪儿有时候太霸道了些,离开一时半会都不行。不过也是应该的,咪儿不似她这般每日有一堆事要做。它们每日被困在那小小一番天地, 认识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但是, 也不能太惯着它!
安玥捏了捏咪儿的后颈, 悄悄道:“闵如都不至于像你这般。”她说罢自己便笑了。
曲闻昭听着那二字,原本缓和的目色又冷了下来。安玥却已闭上了眼。昏暗的帐内,只剩一双幽瞳, 冰潭似的,凉浸浸的。
几日下来,安玥不是在藏书阁听了空大师讲经,便是在屋子里抄经。直到今日,她在藏书阁里瞧见一道熟悉的人影,正跪坐在书案后。
瘦瘦小小的,仍顶着个光洁的脑袋。
“悟听?”
悟听抬眼瞧见她,浓墨似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些,但只片刻,他站起身,“小僧见过公主。”
“不必多礼。”安玥见着她,眼底的困意散了些,“你也来听了空大师讲经吗?”
小沙弥摇摇头,“非也,今日师父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公主。小僧是来替师父讲经的。”
“你来讲经?”安玥语气透着些惊异,倒非是瞧不起他,只是生了兴趣。她到另一侧的书案后跪坐下,那里摆着一只蒲垫。
安玥将面前那册金刚经翻开,坐了会儿,她本着想考考他的心思,问“那小师傅说说,何为‘知见不生分’?”
悟听被她看着,微微一笑,“公主来时,可有见到后山的那条小溪,是何颜色?”
“分明是我问你,怎得反倒你问起我来了?”安玥想了想,“青绿色。”
“那公主可知,溪水本是什么颜色?”
安玥微微一怔,“应是无色的。”
“是,溪水本无色,不过是映了万物的影子,方被人安上了‘粉’‘绿’‘红’的名目。世人的执念,便是‘知见’。若非要给井水定个颜色,就像世人非要给‘我’‘他人’‘众生’定个固定模样,执着于‘我该如何’‘他应怎样’的想法,这便是‘我见、人见、众生见’。”
安玥起了兴趣,追问:“还有旁的吗?”
他挠了挠光洁的脑袋,“秋日若有机会,公主不妨再去瞧一瞧,届时溪畔枫叶火红,溪水便如绛波漱玉,亦是极美。其实溪水本无定色,映物则有色;人心本无定见,执念则生见。所谓‘知见不生’,不是闭目不见,而是不为人的所思所念桎梏。就像冬日草木凋零,溪水恢复澄澈,人心放下执念,不硬给万事万物套上因缘假设,自然能看清本真。”
“讲得真好。”安玥并不吝啬自己的夸赞,“这一问我昨日也问过了空大师,只是大师说,‘所言法相者,如来说即非法相,是名法相。’,我听得一知半解,今日听你一说,方是真的听懂了。”
有一句她未说,实则她昨日是强忍着困意装作听懂了。
藏书阁寂静,除了门口的侍卫和偶尔洒扫的僧人,便只剩二人。安玥瞧了眼四周,从袖中取出一块油纸包着的荷花酥,悄悄递给悟听。悟听还在一本正经翻着手里的经文,闻着一股香甜之气,一愣,眸子有些发亮,“给我的?”
“算是答谢你替我解经。”
悟听有些局促,他想起什么,从衣襟取出一只平安符递给安玥,“这平安符是寺中众僧诵经祈福所得,送给公主。算是回报公主昨日予我糕点。愿公主心无挂碍,自在顺遂。”
“多谢你。”
安玥将那平安符接过,她之前也有一只,只是后来送给皇兄了,便一直未寻着机会补上,如今再得一只,也算因缘了。
二人谈话间,安玥听到身后脚步。二人对是一眼,齐齐规矩坐好。
“何施主,就是这儿了。”
耳畔传来男子温润的嗓音,“多谢。”
安玥双眸微放大了些,未忍住侧了侧目,瞧见一道绣有松墨暗纹的锦袍。抬头看去,果真见到熟悉的面容。
何元初微微一笑,行礼,“公主。”
安玥语气透着喜意,“你怎么...”,她瞧了眼四周。悟听站起身,“我去替施主取经。”他极自然地往书架那头走去。
何元初站在离安玥不远不近的位置,面对面跪坐下来。
他似知道安玥要问什么,道:“听闻了空大师深谙佛法,母亲便向陛下奏请,让我入寺半日,研习经文。”他目光落在安玥身上,眼底不自觉化开柔意,“也好为日后辅佐公主、敬奉皇室积福。”
“咳...原是这样。”安玥将手支在桌上,“只是听经吗?”
“嗯。”
“啊...”安玥略显失望似的张了张口,“我还以为是何施主在寺里有想见的人呢。”
“公主聪慧,可看出那人是谁了?”
安玥眨眨眼:“答对了有什么好处?”
何元初从袖中取出一只匣子,里面是一只金簪。是牡丹的样式,不算华丽,其上暗纹繁复,瞧着精致。
“又是簪子呀。”安玥话是这般说,一双眸子却亮亮地瞧着他,仿佛只要是他送的,她都会喜欢一般。
“这只钗子内有机关,只需转动此处,会有毒针射出,或能在紧要关头护住公主。”
她收到过各式各样的钗环首饰,可这样的还是头一遭见着。安玥不禁觉得稀奇,要去接。
那只手往回收了收,“不急,公主还未回答呢。”
安玥被他瞧着,没忍住“扑哧”一笑,她略有些不好意思,又不敢确定,小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她虽怕是自己多心,或许何元初是真的有要紧事,但她相信至少他不会让自己下不来台。
何元初亦是笑着将那钗递来,“公主聪慧,答对了。”
“近日京中不太平,听闻有流民滋事,朱雀大街人多眼杂,我已命府中护卫加强沿途戒备,只是不知陛下是否也在大婚日安排了人手?”
安玥摇头,“我也不知,只是你这般说了,应当是有的。”
何元初目光在安玥面上落了瞬,“不若这样,大婚当日,我让自己的贴身护卫编入殿下的扈从,与殿下的人一同守在偏殿,如此我亦放心些。”
安玥听着这一句隐隐觉得说不出的古怪,可见闵如是真心关切自己,笑道:“你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我只是心里觉得不安。”
“依你就是了。”安玥觉得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毕竟是二人成亲,有些紧张也是正常的。加之何元初今日送自己暗器,想来是真的不放心。
何元初似方想起什么,闲谈似的,“先前悟听和尚是否在替公主解经?”
安玥自不好意思说自己心不静,在和悟听分食糕点,含糊地“嗯”了声。
何元初垂在袖中的手微蜷,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安玥袖中那露出半截的平安符上略过,温声问:“公主是有何处不解?”
“就是...”安玥翻动手中书册,指给何元初看了眼,“这儿,不过悟听适才已替我解答了。他解的可好了,半点不乏味,还...”
何元初头一遭将她打断,“我替公主将钗子戴上吧。”
“嗯...好。”
何元初从位上站起,走到安玥身侧,轻弯下腰,寻了个位置,将手中簪子插入安玥发髻间。动作到一半,安玥听到阁楼下传来脚步。她身形微疆,忙拉住何元初袖子止住他动作。这若是让人瞧见,少不得要传出去,届时于二人名节俱是有损。
安玥待要让他先坐回去,外边远远一声动静,“拜见陛下。”
安玥彻底怔住,她以为自己听错,看向何元初,对上一双从容不迫的眼眸。她忙瞧向悟听,却见他盘坐在角落,手里拿着本经文,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电光火石间,安玥竟直站起身,拉着何元初的衣袖,将他拽到书柜后。
这是自上回安玥扭伤脚外,两人头一遭离这么近。安玥做完这些,自己先愣住了,这一步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迎着何元初询问的目光,安玥小声:“委屈你躲一下。”
二人那点事,瞒瞒庙里的和尚便也就罢了,届时两人站在一起,要躲过皇兄的眼睛,几乎是不可能。而且这些年下来,安玥每次扯谎,都躲不过曲闻昭的眼睛。大抵天底下的兄长对妹妹有一种天生的了解。
以至于安玥得知是曲闻昭要来,脑中涌现的第一情绪竟是心虚。
而且当着兄长的面同未婚夫婿站在一处,安玥不知怎得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悟听看经看得入神了,竟也未察觉这头异样。安玥一面往自己用的那只书案走去,一面小声提醒,“小和尚...小和尚...”
安玥汗都要下来,悟听仍捧着那卷书,头半点未抬。安玥气极,决定不再管他,甫一回神,余光瞥见一道玄色袍角。她心里打了个突,抬起头,对上一双清冷的凤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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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所言法相者,如来说即非法相,是名法相。”
出自《金刚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