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未在此事上停留, “走吧。”
二人用过晚膳,暮色已半沉, 街上却是灯火通明,光影攒动。小摊上新出炉的包子,笼盖一打开,热腾腾冒着白气,蒙住摊角挂着的红灯笼。
满是湿热的烟火气。
安玥今日步子难得快了不少。她先前怕赶着回去,未能留出闲暇逛一圈街市, 只有一搭没一搭动了几筷子。最后是曲闻昭半逼着她把碗里的饭用完。
她这会脾气还有些上头,并不理他。两个人并排走着,谁也没说话。有几回安玥走得快了, 竟径直走到曲闻昭前面去, 刚走几步, 又被他拉回。
两人大眼瞪小眼瞪了一阵,安玥气得双颊都开始泛红,仍是一声不吭。
“生气了?”
她磨牙,“没有。”
“没有便好。莫走太快,免得走散。”
安玥又不说话了。
她是有些小脾性的,曲闻昭知道。只是从前未表现出来。她最擅长试探,也知道如何一步步拉低你的底线。一旦熟悉了,那些脾性便隐隐暴露出来了。
分明有时也是怵的,只是压不住, 总要冒出些许。
这厢安玥深吸一口气, 不再看边上的人。她目光移向别处, 便见街边一个摊子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摊桌上隐隐露出一个彩绸编的兔子挂坠。她以为那是个卖编织的摊子,登时生了兴趣。
因手上力道挣脱不得, 她只得拉着曲闻昭一道过去。她步子迈得不大,只是走得快。这般拉着他,隐隐透着些别扭。
她从前在宫里,没干过拉着皇帝走这种事。
她走近。只见竹竿支起的布棚下,杏色靶布上错落挂着彩绸、羊角灯笼与黄铜小铃,被夏夜的风吹得摇摇晃晃。那是供人射彩用的。
摊主是个络腮胡大汉,赤着胳膊,手里攥着柄软木弓,扯开嗓子吆喝:“瞧嘞瞧嘞!三箭一文钱,射中靶心者,得铜镜一只,若能击落彩绸,得糖糕一包,碰响铜铃赠绢帕一枚,您若是能一箭挑落那盏朱红小灯笼,这场上的东西任您选。”
摩肩擦踵的人群一下子闹腾起来,几名汉子推攘一番,便见人群里走出一名青布短打的汉子,他拍了一文钱在案板上。
“老板,我试试。”
老板笑眯眯递上那软木弓。那汉子拿起弓略掂了掂,一双虎目一改先前随意之色,他拉弓搭箭,瞄准了那铜铃,许是见一个大男人想得绢帕,人群里隐隐流出几声笑。
安玥没笑,她悄悄将帽纱掀起一角,一双眼一眨不眨盯着那头,甚至未察觉头顶一道目光清冽冽地落在自己身上。便听那箭矢穿风而过,眼看着箭镞贴近铃身,却堪堪偏了几寸,扎落在地。
铃铛被斜风带得轻微晃动,却未发出声响。
那汉子只是愣了下,也是爽利人,并不在意,喝了一声,“再来!”
他将新箭搭在弦上,瞄准了,一拉一放,这回那黑色的箭镞偏得更厉害了,竟斜斜钉到了一旁布满箭孔的木板上。
人群里又是一声唏嘘。
这一回那汉子不干了,“不可能,我明明瞄准了的!”
同他一道过来的一名汉子也跟着起了疑,“这老板肯定是动了手脚!”
“诶诶诶。”老板也是过来人,见着这场面,早已应对自如,“那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小兄弟射不中便射不中了,再射一箭就是了,怎么还胡乱泼脏水呢?”
拿着弓的汉子并不买账,他把那弓放到老板手里,“那你射一个咱们瞧瞧?!”
众人见着这情形,跟着起哄,“老板,露一手给咱看看。”
那老板被一帮人盯着,半点不紧张,“行吧。那各位可瞧好了,若我射中了,可莫要说我动了手脚。”
见他拉弓搭箭,原本嘈杂的人群又安静下来。只见他瞄准了那铃铛,指尖一放,那箭稳稳地贴着铃身穿过。
叮铃铃。
原本静挂在空中的铁铃被这一下带得晃动起来。
场上又炸开般一阵爆喝,伴随着噼里啪啦的拍掌声,“好!”
安玥不禁暗叹,除了年节的烟花爆竹,一群人聚在一起竟也能发出这么大的动静。她忍不住捂住了耳朵,却又被这热闹之气带着,唇角也不自觉漾起笑意。
那老板又笑眯眯看着两人,“两位小兄弟,如何?”
有路人看不下去了,“自家无计,反怨天地。哎呀赶紧下去吧!”
周围跟着起哄,“就是,下去吧!”
站在人群里的汉子突然走到那木板前,将原本钉在上边的箭取下,递给老板,“用这只。”
那老板面色有些变了,“小兄弟,我先前已射过一箭,你却仍不依不饶,是成心找事吧?大不了我将那一文钱还给你。大家伙也都看到了,不是我这摊子有问题,分明是射箭的人不行!”
不想原本射箭那汉子一把抽过老板手里的箭,将两只箭掂了掂,又眯起一眼将箭平放,直视过去。
一旁的老板脸上没了笑,要把箭收回,却被另一名汉子拦着。
手里拿箭的汉子比对完,面色一变,当即喝道:“这箭是斜的,分明是动了手脚!你还敢狡辩!”
“你放屁!”
“黑心肝的,你自己用的就是好箭,给咱们用的就是劣箭!”
先前射箭的汉子得知自己被戏耍,肥厚的双拳握紧,暴起青筋,涨红之色亦从脖子蔓到脸上。
顶着那人群里窃窃私语,老板也冷了面,“分明就是挑事,箭还我,我把一文钱还给你们!你们要再不依不饶,我就报官了!”
拿着箭的汉子见他倒打一耙,“好啊,你报官!”
老板要去夺箭,那汉子不肯,另一名在一旁帮忙拦着。几人一番拉扯,竟要打起来。
安玥离得近,哪见过这阵势,一时瞧着目瞪口呆。便见那两人夺箭,掰扯来掰扯去,咔哒一声,那箭竟直接断成两截。
那汉子被惯性带得往后一倒,也见着就要撞到自己身上。一只手先一步伸来,将她往旁一拉。周围又起一片惊呼,那汉子正跌在人群散开的一片空地上。
灰尘四溅。
安玥哪见过这阵仗,登时没了看戏的心思,不自觉往后退了退。
原本围在人流中的几名身材魁梧的便衣不动声色往安玥和曲闻昭身侧靠近,逐渐呈半包围的阵势。其中一人站在她身前,还隐隐遮住了她大半视野。
安玥猜到这些应是皇兄带来的人,又大了胆子。
那老板见箭已断,冷着脸,“你们把箭钱赔我,今日之事就算……”
他话未说完,被从地上爬起的汉子迎面打了一拳,向后踉跄两步,旋即扑打上来,却被另一名汉子从后面拉住衣领,压在那箭靶上。箭靶不堪其重,“咔”得一声,断了。
一时周围有喊“别打了”的,有拍手叫好的,一个小摊被人流围得水泄不通。
安玥被挤得被迫往曲闻昭那头靠,有几次撞到他身上,好在曲闻昭倒是纹丝不动。最后一次曲闻昭手中用力,将她往怀中一带。安玥后背抵在一个坚硬的胸膛上,她被半环着,抬头看了他一眼,难得的,头顶的风未看她。
顺着曲闻昭的目光,安玥便见四五名穿着便衣的暗卫走出人流往那仍在你一拳我一掌的三人走去。
那几人一上去,手上使劲,三下五除二将缠斗在一处的三人分开。
那汉子刚被摊主踹了一脚,还未打回去,哪肯罢手?喘着两道粗气,“放开老子!”
便衣暗卫一改面上的冷厉,好言相劝似的,“哎,别打了,有话好说。”
“对吧,一会官府来了便不好办了。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好好说?”说罢捉鸡仔似的,将那三人提拉至一边去了。
也不知是谁在人群说了句,“寻衅滋事,徒手殴打他人可是要笞四十的。咱们别看了,一会官府来了,把咱们当成从犯就不好了。”
人流霎时散了不少。
原本还气头上的几人,面上的血气似消下去了些,眼底的火气也被律法二字当头浇灭,只是谁也未露出害怕,死死盯着彼此。
安玥瞧着一会儿的功夫,原本好端端的三人面上都挂了彩,唇角被拳头砸得裂了,渗出血来,半边脸高高肿起。
安玥不忍看下去,眼睛落向别处,又瞧见那摊桌上的彩编兔儿爷。
过了会,那便衣松了手,先前那射箭的汉子还想再动手,被另一名汉子拉住。他怒火这会被一折腾,也消得七七八八,当即“忒!”了声,“骗子!”
摊主见二人要走,不干了,“打了人就要跑?!我这一身伤未找你二人算账,你们至少把砸碎的东西赔给我!”
“你自己撞倒的,凭什么要老子赔?!还不是你先动的手?就你受伤,咱哥俩没受伤?!照这么说,你先把药钱赔给咱!”
“你!”那摊主气得面红耳赤。
两名汉子瞧了眼天色,都各自有事,打也打过了,他们这会消了大半的气,似也怕一会官府的人真过来,却是一步三回头,死死瞪着那摊主。
眼见人都散得差不多了,那摊主自认倒霉,抬手将断成两截的靶子扶起。瞧着已是不能再用了。
安玥终于想起自己尚靠在曲闻昭怀里,待要走,耳边传来清冷的嗓音:“你想要那只兔子。”
非是询问的口吻。
兔子?安玥想起他说的是哪一只,有些惊诧地看了他一眼。
却没有理他。
曲闻昭稍稍睇了一眼身侧伪装成小厮模样的胡禄,胡禄登时会意过来,从袖中取了块碎银递给那摊主,“我家公子想试试你的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