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好看的?!
安玥面颊又开始发烫, 她手指缠了缠腰间的穗子,又去拿先前被她放在座椅上的那只兔子。二人僵持了不知多久。
安玥终于寻了个话茬:“唔……我睡了多久?”
她刚睡醒, 一开口,嗓音还有些软绵绵的。
曲闻昭眸光沉了沉,抬手极自然地替她梳理发尾。
“不久。”
“那……那便好。”
她不自觉捏拽膝上的裙子,好在未过太久,马车停止了那阵轻晃。
车外响起恭敬庄肃的声音,“陛下, 已至承天门外,请移驾。”
安玥如蒙大赦,看向曲闻昭, 正触上他那道漆眸, 昏暗里隐隐凝出几点凌光, 缓缓翻卷,多看一眼都要被吞进去似的,让人觉着危险。
“皇……皇兄?”
这一声如石子入水似的,那漩涡般的眸底被搅出些波澜,曲闻昭亦跟着动了。他抬手轻捏住她后颈,忽得贴近。
安玥眸子瞪大了,一丝不错盯着他,“做什么?”
车内昏暗,曲闻昭却瞧见她眼底的僵怔, 隐隐戒备, 可她一张脸却熟透了似的。他抬手, 指背轻触到她面颊,触到热意。
他呼吸重了些,眼底却是含笑, 薄唇轻启,隐透着几分摄人心魄的味道,“妹妹的脸好烫,可是不舒服?”
狭小的车内,仅二人能听见彼此的声音,感受到彼此的气息。
他分明是故意的!安玥身子往后靠了靠,“皇兄多虑了……只是有些闷,出去便好了。”
“那便好。”曲闻昭略低下头,一手放在她腿上,替她将那一处被她抓得褶皱抚平,而后起身掀帘下去。
宫门外一片寂静。帘外的光透进一瞬,将她的心晃了下,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安玥在原处坐了好一会儿,膝上似还留有曲闻昭在上面留下的那点凉意。四周亦被那股气息环绕。
她忙定了定神,自车上下去。二人入了宫门,便换了各自的肩舆,回到自己宫内。
安玥回去时已是戌时。甫一推门,便见咪儿坐在寝殿大门后边,尾巴随意地垂在地上。她将他抱起,轻轻摸了摸它脊背,“咪儿,你怎么在这儿?他把你送回来的吗?”
狸奴的尾巴似蹭了下她手背。安玥想起已有几日未寻着机会陪陪咄咄了。她揉了揉咪儿的脑袋,“我要去找咄咄,你要一起吗?”
原本有一搭没一搭蹭过手背的尾巴忽得顿了下。狸奴似是困了,往她怀里钻了钻。
“你自己先休息好不好?”他抬爪压在她手背上。
这是不要的意思。
安玥同咪儿日子相处的久了,咪儿虽不会说话,但他很聪明,一人一猫早已养成默契,有时只需一个动作便能理解彼此的意思了。
安玥被他逗笑了,硬生生板住脸,“不能这样,你也太贪心了。”她戳了戳狸奴的脑袋,“我陪着你的日子还不够久么?”
曲闻昭趴在她怀里,眸子有些凉。她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可是她本就该只陪着自己一个。那只蠢鸟也好,旁的人也罢,都无资格分走她的心思。
安玥见他不动,只当他是听进去了。
好乖。安玥又不由得想,多花点心思给它们本也是无可厚非的。
“你要是累了,便自己先去休息,若是不愿,便同我一道过去,好吗?”
咪儿不说话,也不动作,安玥便当他是默肯了,便抱着他往偏殿去。
笼子被若桃打开,咄咄扑腾着翅膀飞来。这时咪儿抬了抬臂,爬上安玥的右肩。
尚在半空的咄咄见着鬼般,身形一滞,急急忙拐了个弯,被安玥伸手接住。
安玥见它举止奇怪,忙细细检查了一番咄咄的翅膀,见未有伤痕,方放下心来。
自安玥回了镜烛宫后,接连几天称病不出。实是因她不知该怎么面对那人。
到了第四日,曲留璋来看过她。
六皇子穿着一身碧山色的锦袍,十八九岁的年纪,一双剑眉下是一双狐狸眼,不笑时有些凉浸浸的,像秋草地上拂过的风,看不出喜怒。
门槛上搭了木板,他是被人推着进来的。彼时安玥尚闷在屋里看书。安玥听着动静,忙将书放下,见着来人,嗓音透着欣喜,“子瑱。”
“皇姐。”曲留璋抬了抬手,身后随侍的太监退至一旁。他自己推着轮辇过来,“听说皇姐病了,皇弟过来看看皇姐。”
安玥取出帕子咳嗽两声,有些心虚,“不是大病,就是风寒。倒是你,夏日雨水多,你的脚伤如何了?”
曲留璋看了眼安玥,见她面色尚可,点点头。
“每隔几日有太医过来施针,已好了许多。”
因六皇子的母妃淑妃当年在怀他是不甚受人暗害,中了毒,致使曲留璋出生起便无法站立,每至阴雨天更会疼痛难忍。
如今随着年岁增长,方好了许多。
“皇姐在看什么书?”
“这个?”安玥将书册合上,露出书封来,“无非诗词话本,打发时间罢了。”
曲留璋待要说话,殿外忽得侍女通禀,说陛下来了。
安玥面色一僵。手中的书“啪”得一声滑落在地。
“皇姐?”曲留璋面露关切。
安玥捂着唇咳了片刻,就要起身,若桃见状将人压下,关切道:“公主,您风寒未愈,不可见风啊。”
安玥垂眸想了下,便让若桃替她传话,说自己得了风寒,此病最易沾染,恐过了病气给皇兄,累及龙体。不敢迎驾,望皇兄恕罪。
待若桃一走,安玥又让清栀拿了一个锦盒过来,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块虎皮茵。
“这东西我一直想给你,前些时日去了庙中,未寻着机会,刚好今日你就来了。”
曲留璋笑了,一双狐狸眼发亮,这模样倒与安玥有几分相似。
“皇姐还记挂着我。”
“那是自然。”安玥话落,见曲留璋看着自己,她怕再装下去露馅,忙道:“只是我今日风寒未愈,怕过了病气给你,你今日先回去,待我过几日好了便去看你。”
曲留璋收回落在安玥面上的目光,微微一笑,“好。”
午后日头有些灼人,檐下宫铃在风里发出闷闷的几声。
宫人们跪在地上,额心渗出了一层汗。
若桃将话传完,只觉头顶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轻飘飘的,却生出锐意,似穿透自己在看什么人。她有些发颤。
好在陛下听完并未说什么,听完便离开了。
帝驾起銮。
暑风扬起车帘一角。一侧小径中,一辆轮辇缓缓驶出。
曲闻昭睇了那轮辇上的人一眼,看清他手上的镜盒。上面是熟悉的牡丹纹。
他唇角轻扯,是极冷的弧度。
又过五六日,安玥收到请帖,为长公主生辰宴一事。安玥这些时日被这些事一闹,险些忘了此事,好在早在年前她便备好了生辰礼,只是本想再添一些,如今却是来不及了。
因此次曲闻昭也在,生辰办在皇宫正殿。
辰时,内侍省与尚食局便提前布置好宴殿。
自安玥称病不出,连着几日未请安,也未再见着曲闻昭。
只是今日却是躲不过了。御座设在殿中正北,是新帝坐的位置。
安玥随众人一道行过跪拜礼。不知是否是错觉,安玥俯下身时,总觉头顶有一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这边。她脖子有些僵,让自己不要多心。
这么些时日过去,皇兄也未找过她,想来如她所料想那般,是那阵新鲜劲过了。就算没过,今日这宴席里外这么多人看着,皇兄多少会顾虑一些。
她心绪稍定。
过了阵,众臣、宗亲依次行跪拜礼朝贺,曲翰英亦回赐了珍玩食馔等物。
底下宫人乐宫亦得了绫绢、铜钱。
宴殿悬挂锦绣宫灯,庭中设鼓乐,奏的是庆善乐,间或有杂技、百戏表演,一派春光融融之景。
曲翰英高坐月牙凳上,一身蹙金双绣罗裙,外披杏黄蹙银披帛,高髻簪有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梳以远山眉,眉心梅花钿一点。
雍容华贵,仪态万方。她瞧见底下赴宴的安玥,那张晏然的面颜方露出些笑意。
安玥今日送了一只和田玉雕琢的玉如意,还有一坛玉泉酒。安玥记得,皇姑好酒,尤爱口感绵柔醇厚的。这玉泉酒难得,宫里年限产八百斤,约摸着八坛的量。
这还是父皇在世那会,她找父皇讨的。存了三四年,不多不少,正是醇馥幽郁的时候,若再放久一些,反倒酸增香减,变了滋味。
她献过礼,同其余公主命妇等人落座。亲王、重臣依品级分列御座两侧的东西两厢。
安玥则随长公主面朝西向落座。
她垂着头,竭力让自己不要往台上看。那件事一过,就算皇兄已没了心思,可二人再要见面,难免要局蹐一阵。
宴至半酣,众人聚在一处抚琴赏画,时有人赋诗祝酒。晚些时候人群散去,曲翰英单独留了安玥说话。
二人移驾至公主府。厅内亦铺设有红毯,悬挂锦幔,是华贵之景,却因布置处处皆透着熟悉,仍是公主府惯用的布置,让人自在的多。
曲翰英牵着安玥的手入了府,却未进去。安玥同皇姑站了会,有些不解,“可是还有客人要来?”
曲翰英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你一会儿便知道了。”
今日本是皇姑生辰,姑侄二人好不容易得了机会单独呆会,安玥自然是乐意的。不知过了多久,安玥只听外头几声静鞭抽打在石地上的脆响,遥遥传来。利落干脆,裂空声回荡在空旷的长道上。
安玥眼皮子跳了跳。她自然清楚那鞭子是清道用的。这世上除了太后,便只有帝王驾辇有资格使用静鞭开道。
可太后得了疯病,自然不可能出现在这。那来人是谁,不言而喻。安玥面色微僵,未来得及询问,一道明黄伞盖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