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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作者:流光照月 当前章节:52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6

安玥这会过去, 站在偏殿,人到了, 请过安,待要回去,见不远处一名内侍小跑着过来。安玥不知怎的觉得此情此景有些眼熟,眼皮子不由得跳了跳。

内侍满脸堆笑着开口,“公主,陛下宣您进去。”

安玥听着这句, 不啻雷击。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皇兄竟突然肯见她了?!她想起从前曲奕给她讲的“诸葛亮三顾茅庐”的典故,皇兄眼下是被她的诚心打动了?

安玥看了一眼一旁的若桃, 便见她亦是僵化在原地, 一双手死死拽着那膳盒, 面上一丝多余的表情也做不出了。

可怎么办?她是以送汤为由求皇兄接见,本是不抱希望,哪料到眼下这么个情形?现在去备,还来得及吗?

“公主?”内侍见她好半天不说话,以为公主是高兴坏了。他怕耽搁了时辰,陛下怪罪,不得已又提醒了声,“陛下还在里头等着您呢。”

安玥心下当即有了计较,她跟着那内侍过去, 临近入殿, 她佯装忘了那汤, 径直朝殿内走去。

身后尖细谄媚的一声,“公主...您汤忘拿了。”

安玥脚步一僵,折返回来, “对...多谢提醒。”她面无表情将那膳盒接过,重量落到手里,她心却往上一提,满怀心思地朝殿中走去。

既入殿中,仍是鎏金炉,累架垂灯,流水屏风。周遭静悄悄的,唯有偶尔纸页翻动的声音,自那金阶上的桌案发出。

安玥规矩行礼,“参见皇兄。”

曲闻昭未抬头,“妹妹身子不好,若无旁的事,这几日本不必来请安。”

安玥忙道:“礼不可废,况且这些本就是安玥自愿的。便是强撑着,也是要来。”

“上来。”

他嗓音清冷,轻飘飘传入耳中。

安玥先前本是上赶着来,可真要她上去了,她又心慌起来。先前她过来,好歹能献碗甜汤,再行认错。可眼下她什么也没有,要怎么办,硬认吗?

她不动,上头的人也好耐性地做自己的事,并不催促,似给足了她机会思考。

安玥自个儿站那心惊肉跳了好一会儿。无事,不过说几句话,想来皇兄今日肯召见她,必然是气已经消得七七八八了。她态度好些,这一关就过了,她回去也能睡个好觉。

想到这里,她定了定神,一步步往那头走去。

一路走到那张书案前,她站定,先一步开口,“安玥今日原本做了甜汤,想拿来给皇兄尝尝,只是这回突然想起,先前在路上耽搁了会,汤凉了,怕坏了味道。不若今日就算了,安玥明日再送一碗过来。”

她一路打好腹稿,这回倒灶子似的,将一段理由理出。

“无妨。”他终于抬眼,目光在她不自觉闪躲的面上落了片刻,“我这会正想喝凉的。”

安玥见皇兄说完,已伸手要接过那只膳盒,安玥吓了一跳,忙将东西往身后一藏,“不成。”

曲闻昭瞥了眼那大幅晃动的膳盒,似早已习惯般,几乎懒得戳穿她,便连多看那膳盒一眼的心思也无。她一会怕是连话都要说不利索了。

真是一如既往,蠢的可以。

安玥仍在竭力解释,“凉了的汤对身体不好,皇兄若这会想喝,安玥晚些再差人送一碗过来。”

终于,他没再计较汤的事。他不冷不淡瞧了她一眼,“既不是送汤,妹妹过来做什么?”

“是...安玥与皇兄多日未见,思念皇兄,故而借着送汤,想来同皇兄说说话。”

她几乎不带结巴地就把这番话说出来了,倒像是不止同他一个人说过这些似的。

奉承的话,曲闻昭每日听得没有十句也有八句。唯独这一句,他明知她是带着目的,可仍生出几分愉悦。

“那妹妹说说,多日,是几日?”

“三日半!”安玥几乎不加思索地便脱口道。

曲闻昭唇角微牵,“过来坐。”

安玥有些犹豫,但看了眼皇兄身侧的位置,还是坐下了。只离了些距离,不至于碰到彼此。

“研墨,会么?”

安玥松了口气,飞快点头,“会的。”

她便去拿那墨条。她磨了阵,试探出声,“皇兄,姑母原本邀我后日到府中用膳,安玥想着,身子已好许多了,可否去陪姑母一日?”

“半日。”

安玥见有戏,手上动作都忘了,“那我清早过去,用过晚膳回来?”

“用个膳,何必待那么久?”

他早前有了解过曲翰英此人。她年轻那会,性子出了名的张扬无束,又得太上皇宠爱,每日送进宫的乐伎如流水般。

期间传出不少风流韵事来,也被太上皇压下。

再后来到了成婚,她与那骠骑将军对外是相敬如宾,可细查下去,那二人已是约法三章。她不妨碍骠骑将军另寻姬妾,骠骑将军亦不妨碍她收用那些男宠伶人。

待年纪长些,虽有所收敛,却依旧是个跅弛不羁的。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如今安玥没有婚约在身,保不齐曲翰英会带她做些什么,或说些什么。

想到这里,曲闻昭额角没忍住跳了跳。

安玥眼尾下压,略有些失落。曲闻昭不去看她。

安玥磨得手酸,停下来歇息了会儿。边上冷不丁一句:“早去早回。”

安玥心扑通跳了下,不确定,问:“早是多少?”

“辰时以后。”

辰时以后?那辰时一刻也算?

本以为此事没了希望,可如今还争取出五六个时辰来,她几乎想跃起,一时手也不酸了,又不知如何表达感激之情,那点力道全用在了砚台上。

曲闻昭写完最后一笔,待要将笔搁下,面前似有一团墨影掠过,啪嗒一声,冰溜溜地落在面前写满字的纸面上,洇开。

他眼皮重重跳了下,侧目睇了眼身侧的人,见她僵着身坐在那里,俨然是呆住了。

她盯着那团糟污,不知过了多久,她不大利落道:“我……给皇兄重抄一遍吧……”

她似看清曲闻昭眼底的怀疑,忙补了一句,“我写字很工整的,而且写得很快,我幼时经常被罚抄书来着……”

要说起来,她长这么大几乎没受过什么苦,父皇在世那会,最大的就是抄书了。打戒尺这些,父皇向来是舍不得的。有几回气急了,拿起戒尺,却到底没落下去,只吹胡子瞪眼让她:“滚。”

安玥“死里逃生”,这下连书也不用抄了。

旁人就更不敢打她了。

那纸上写的是赈灾抚民的敕令诏书,这本不宜找人代写,可就让这“罪魁祸首”这般走了,他又不太愉悦。

最后让安玥坐着,那诏书他写一遍,安玥也得在一旁跟着写一遍,一直写到傍晚,方才结束。

她这会方觉着自己当真是闯了个大祸。

回去后,她用过晚膳,便早早睡了。第二日安玥起了个大早,她收拾了好一会儿,又是挑衣裳又是配首饰,待从头到脚收拾妥帖,自觉满意了,方出门。

安玥到时,天光大亮。姑侄二人用过午膳,又在屋子里坐着说了好一会话。期间曲翰英悄悄取了十几张画像递予安玥,“瞧瞧,可有喜欢的?”

安玥知晓皇姑用意,摇了摇头。

她眼下没有心思想这些,况且即使选了,皇兄也必然会从中作梗,不过白费功夫。

曲翰英更确信她是情伤未愈,又拐弯抹角开解了好一会儿。安玥觉着姑母时而性子爽利,时而又唠叨极了,可心里却是暖的。最后是她一再保证自己并不难过,曲翰英方将信将疑换了话头。

晚膳时,安玥隐隐见屏风后坐着人。曲翰英拍了拍手,那屏风后便传来曲声,琴音交错着笛声,又有瑟、箫、笙、阮、琵琶,五种乐器,是柔缓的调子。和婉蕴藉,幽韵绵长。

安玥饮了酒,是先前生辰宴送的那一坛。她脑袋有些晕,却不难受,反而松快了许多,悠哉悠哉坐着,过了片刻,有侍女上前,将那屏风折起。安玥回过头,便见那屏风后的位置上坐着六七名乐师。

她只略了一眼,便见各个容貌不俗,且各有各的出众。

曲翰英漫不经心道:“这世上两条腿的男人多的是。”她抬手捏了捏安玥有些泛红的面颊,“人往高处走,你有权有财,旁人自然千方百计争破头想靠近你,最后能任你挑的都是顶出类拔萃的,何必耽于一隅?”

安玥隐隐觉得这理有些歪,但这会酒意上来了,有些迷迷瞪瞪的,说不清是哪歪。还是朝曲翰英一笑。

曲翰英满意地点头,孺子可教也。

清和的乐声间,那坐在正中抚琴的乐师似是好奇,悄悄觑了一眼安玥,只一眼,又红着脸忙缩回目光。

他指尖一颤,手中的弦压得重了几分,好在那头的贵人似在交谈,未察觉这一点细小的波澜。

安玥盯着面前澄澈的酒水,好一会儿。

国号更迭,宫中鲜有人提起先帝。这坛酒是她那时用一盒自己做的牛乳糕和父皇换的,只是如今方落到自己手中。

喝完了,也就没了。其实皇兄上位时,她是迁怨于他的,只是那时恐惧盖过了那一点异样。

她鲜少在曲闻昭面前提起过父兄,那是下意识的逃避。可捂着眼睛不去看,却依旧能感觉到那一处有一个结,因为人是有心的。

她端起玉盏,酒水入口,是辛辣的味道,咽下去了,仍有些发苦,哽着喉咙。她又觉得难受,却说不出是为什么。

她那会得过且过,因为知道发生的事是改不了的。逝去的人也只有自己记得。

旧朝一朝血洗,而后一行人又纷纷攘攘奔向新廷,一切都是顺理成章。

可如今,她为什么会那么介意,介意如今坐在位置上的那个人是曲闻昭?

她端着杯盏,不知不觉,酒水已经空了。安玥觉着双目有些模糊,想把玉盏放下,不知怎的面前的桌忽得自己转了起来,她吓了跳,手里的玉盏没抓稳,咕噜噜倒在桌面上。

曲翰英循声回头,见她两颊酡红,瞧着已不大清醒了。

遭了。她忘了这酒水后劲大,一时没看牢。这会倒有些麻烦了。

她一会向宫里传个信,看看能否让安玥在她这儿睡一夜,这本也不算逾制,安玥这会病也好了。曲闻昭应没有回绝的道理。

安玥又去端酒盏,曲翰英止住她动作。安玥眨眨眼,看清是曲翰英,不自觉笑了下。便反握住她手不松开了。

“皇姑,我好想你……”

曲翰英眸光微怔,另一手摸了摸她脑袋,“傻孩子。”

姑侄二人坐着说了会话,安玥有一搭没一搭回着,也不知听懂了没有。曲翰英一扭头,便见安玥乜着眼坐在杌櫈上,双手支颐着脑袋。

曲翰英似嫌她没用,语气却是笑着,“撑不住便回去歇着吧。”

她吩咐了声,便有人来扶安玥起身。侍女们怕拽疼了安玥,不敢用力,安玥便摇摇晃晃的。

曲翰英有些瞧不下去,哭笑不得让侍女仔细着些,莫要让安玥摔着。

她一路目送着她们出去,倒还算稳当。哪知安玥出了门,未走多久,似瞧见周遭来往侍从,自觉这样有失仪态,一把收回被人搀着的手,“我……自己能走……”

若桃和清栀面面相觑一眼,怕公主一会闹起来,有些不放心收回手。这还是她们头一遭见公主喝醉。

两个人见她晃晃悠悠地走,心惊胆战,一双眼珠子恨不得贴在安玥身上。

这会风还是暖的,安玥觉着从头到脚都被一层棉花裹着似的,脚下绵软。

她同那地面置气,愈走愈快,哪知原本绵软的地上凸起一块石子,她被绊了下,往一旁栽去,她以为要一头栽倒棉花里去,不知从何处伸来一只手,先一步扶住了她。

安玥垂下头,看清那是一双指节修长的手,鼻尖钻进一股清淡的香气,似竹似茶,她眨了眨眼,那只手已然缩回。

安玥便听一道惶恐柔软的男声,“公主恕罪,适才情急,小的一时担忧,方出手冒犯,还望公主恕罪!”

安玥觉着这人眼熟,想了会,“你是……教坊乐工?”

“……是,小的名唤玉怜。”

他似慌乱极了,这会垂着头,只露出光洁的后颈。

清栀赶上来,忙伸手扶住安玥,她拧眉盯着玉怜,一眼将人心思穿透。

安玥觉着头昏得愈发厉害了,胡乱应了句,“嗯,今夜月亮是很圆。”

玉怜愣了下,似是不解。若桃却是听得笑了。她搀着安玥要回房,玉怜后知后觉抬起头,似想再说些什么,却不知怎的,后脊渗出一丝凉意。

他若有所感抬头,看见不远处站着一道人影。体态颀长,端得龙凤之姿。只一双眸如寒潭似的,深不见底。

他看了眼,莫名不敢再看。风分明是热的,他却觉得身子冷的厉害,丝丝寒意从头顶窜到膝盖,堆在一处,压得双腿发软。

清栀和若桃这会也看清来人,她们未防陛下会这会过来,若桃慌了瞬,清栀尚稳得住,忙拉着若桃下跪行礼。

曲闻昭一步步走来,到安玥身前,方缓缓站定。安玥亦睁着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

曲闻昭看她神情,便知不对,可奇异的,心底的那股戾气被抚平了些。却仍是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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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稍稍字数多一点,明天请假一天,太忙了啊啊啊,保证最后一天!

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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