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玥鼻子一酸, 向前跑了两步,紧接着她听到了箭矢离弦之声。她心下微惊, 未来得及反应,一只手拽住她臂,将她往边上一带,她撞入一个结实的怀抱。
她身形僵住,扭头看见一道刺目的鲜红,是适才被箭划到的, 身后传来兵戈坠地的声音。
那只箭是跟在林兆身边的一名副将射出。
“皇兄……你受伤了?”
曲闻昭漆黑的眸沉沉盯着她,一语不发。
甲胄冰凉,贴着额心。她鼻子一酸, 手臂用力, 紧紧将曲闻昭环住。
滚烫的泪珠顺着面靥滑下。
曲闻昭目光怔愣了瞬, 抬起手,指腹要触到她伤处,又悬在半空顿住,“疼吗?”
安玥摇摇头,又重重点了下。
曲闻昭牵过她手。手掌宽大,生有剑茧的指腹蹭过手背,带着些安抚的味道,莫名让人安心。
安玥偏过脑袋,悄悄看了眼身侧的人。紧接着她的腰被一只铁箍似的手臂环过, 她被带上了马。
战马一路疾驰, 至行宫前停下。寝帐覆有青幔。曲闻昭牵着她向那头走去。
两侧近卫左右开道。
安玥指尖动了动, 后知后觉皇兄牵得有些紧了。她手上悄悄用了几分力,透着试探,却不想皇兄浑然无觉般。
她隐隐嗅出一股危险的味道。
帐内烛火煌煌, 地上铺着三层厚毡,隔了郊野的寒气。
安玥被牵至一把乌木银纹折腰椅上坐下。椅上垫锦缎厚褥,还有一层紫狐皮软垫。
扣着她的那只手终于松开,曲闻昭走到一侧的药箱前。
安玥一双眸子跟着他过去,他卸了甲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打开锁扣,从里面取出一只莹白的瓷瓶。
她见着那瓷瓶,想起什么,身子不由得坐直了些。她愣神的功夫,一只冰凉的指腹已沾了膏药,轻触到伤处。
安玥瑟缩了下,回过神来,见那张熟悉的面庞不知何时已经离近。双目对上,安玥不自觉屏住了呼吸,身子往后靠了靠。
颈侧的膏药被轻轻抹匀,曲闻昭收回手,轻挽她衣袖。
手腕上的伤露出。伤口已经结痂了,只是因先前反复磨开,眼下还有痕迹。
“皇兄怎么知道……”
曲闻昭凤眸垂着,看着她伤处。安玥看不清他面色,自然也无法看见他眸底的沉色。
他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这一处是客栈那次伤的?”
安玥微微颔首。
他上完手腕上的药,将瓷瓶合上,放至一旁的桌上。
安玥看着他动作,心空了瞬,隐隐有些发酸。她将裙摆向上提起一些,露出脚腕处的伤,故作出几分心安理得的模样,“还有这儿。”
曲闻昭低头,看见她露出的伤。因连日奔波,脚腕处的伤要比旁处严重些。疤痕亘在白皙如玉的脚腿处,突兀刺眼。
他在她面前蹲下,将她的脚放在腿上。
沾了泥水的绣鞋褪去,云袜被往下褪去一些。
“皇兄。”
曲闻昭上药的动作微顿了下,抬起头。安玥对上他目光,抓着裙的手不自觉用了几分力。
曲闻昭未说话,似在等她下文。
漫长的沉寂过后,安玥压下心底那股紧张之意,笑了笑,“无事,就是叫叫你。”
脚上最后一处药上完,安玥想起要紧的事,拉住曲闻昭手臂,“皇兄。”
“那日我从那货栈中逃出,见到一人,应当同杨家是一伙的。”
曲闻昭垂眸,看了眼抓在他臂上的手,“何人?”
“当时很黑,我不太确定,只见那人是个光头。有些像……悟听。”
她话落,见皇兄未说话,面上也无太多意外。这是何意?不信她?还是已经知道了?
曲闻昭稍一抬眼,启唇,“你可还记得,父皇第八子早逝一事。”
安玥终于怔住,她觉得早前帐外的雷似有一刻切切实实劈在了自己的身上,却又觉得一切又说通了。
“悟听,就是八皇子?”
“嗯。”
“难怪。那眼下宫里岂不是……”
曲闻昭眸光沉沉,看了她一眼,却不似从前那般含有笑意,“担心我?”
“没……”安玥不自觉否认。她脱口而出便觉得有些后悔,却见皇兄已收回了目光。她想起自己身上还穿着先前为了掩盖身份穿的衣裳,淋了雨,湿哒哒的,只是帐中暖和,她才一时未察觉。
安玥站起身,环顾了眼帐中,刚走两步,一只冰凉的手缠上手臂,将她往回一扯。她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到一个结实的胸膛。
头顶传来声音,“去哪里?”
安玥这会终于后知后觉皇兄有些不对起来。她想起自己先前似乎是逃出来的,还绑架了皇兄派来的暗卫,连声招呼也没打。
她声如蚊蚋,“我想沐浴……”
抓着手臂的手松了几分力道,却未放开。曲闻昭吩咐了声,便有人下去备水。他带着安玥到椅上坐下,而后从一旁的柜中取出一块棉帕,熟练地擦拭着她的头发。
趁着这个功夫,安玥飞快想好解释,一直到先前站在帐外的人尽数退下,安玥忙道:“先前我就是在宫里待着憋闷,想趁机出来玩两日便回去,未想到宫内有人趁机作乱。还好皇兄来得及时。”
“是吗?”
安玥听着这轻飘飘的语气,便知皇兄大抵是没信。她索性不再狡辩,“皇兄既然已经知晓了母妃的下落,为何不告诉我?”
“你听谁说的?”
安玥这会也有些生气了,“小凳子。”
“他引你出宫,借机劫持你,你倒信他?”
“我不信他。”安玥抓住那只抓着帕子的手,转过头看着曲闻昭,“那皇兄告诉我,我的母妃可有下落了?”
“待事情了结,你会见到她。”
安玥倒未想到皇兄会这般说,她原以为皇兄会一直瞒下去。
“皇兄先前为何不告诉我?怕我会跑去找她?可是真如小凳子所言,我的母妃在北疆。”
曲闻昭将手中的东西放下,他微弯下腰,二人忽地贴近了些,“你如今知道了又能如何呢?像先前那样,去找她?”
“我...”
她自然不会。可她看见曲闻昭眼神,莫名的有些生气。他全然没有一点欺瞒她的愧疚,似乎觉得这些是理所应当的。
“对!是皇兄欺瞒我在先,况且皇兄明知我思念母妃,却依旧隐瞒真相。皇兄不帮我自有旁人帮...唔...”
她一个“我”字尚未出来,那股冰冷的气息压了下来,堵住了她的唇。唇角刺痛,似被咬破了。气息交缠,一寸寸侵占,渗入身体,她思绪僵住,只觉那股冷意翻搅得滚烫,混着血腥味,似要将人融入骨髓。
她双目瞪得滚圆,脸颊发烫,对上那双漆黑的凤眸。她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好似下一瞬便要跳出来。
不行了。
安玥勉强抬了抬手去推他肩,放在后颈的那只手却缩得愈紧。他的舌尖轻而易举撬开她牙关,她觉得自己快要化开,挣脱不开。她索性不再挣扎,齿间微动,咬住他唇瓣。她带着几分报复的心思,却未用太大力,不似撕咬,倒像是在回应。
曲闻昭指腹轻轻在她后颈摩挲了下,唇上动作温和了些。安玥不知怎得头皮麻了瞬,直觉有些危险。
“陛...”
安玥被突如其来的动静一惊,勉强移过目光看向那头,见是胡禄不知何时从帐外进来了。他似也未想到会撞见这一幕,动作僵了瞬。
二人的唇分开,安玥几乎整张脸都埋在曲闻昭胸膛,待将气息平复,四周早已安静下来。安玥无需抬头便能猜到,皇兄这会必然在看着她。
保不齐还在嘲笑她。
她深吸一口气,仰起头,微微一怔。皇兄的面一直是极白的,如只是连月征战,被风沙磨得有些粝。与她相比,他那双眸子要显得平静得多。除了那张唇,红得突兀,还沾了些许潮意。
莫名的,让人起了邪念。
二人互相盯了半晌,安玥忽地抬手环住他脖颈,她的唇触到他嘴角,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安玥觉得心跳得又快了几分,偏不闪不避,直勾勾看着面前的人。
曲闻昭似也未想到她会这般,搭在她腰上的手微收紧了些。安玥被他盯着,嗅出些危险的味道,忙挣出他怀抱,“我去沐浴。”
她待要出去,身上一重,一只斗篷压了上来。安玥抬眼,见皇兄不知何时以走至身侧,替她将绶带系好。青灰色的斗篷,有些大了,还沾有皇兄惯用熏香的气味。
“皇兄...”
“这是皇兄的斗篷,我就这般走出去,岂不是惹人误会?”
曲闻昭终于启唇,嗓音透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哑意,“误会什么?”
安玥这一回却不似先前那般面红耳赤了,她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皇兄既不在意,我自然没什么好在意的了。”
御汤殿离此处不远,稍走几步便到了。殿宇用汉白玉砌墙铺地,正中是丈余宽的莲花汤池,温汤从龙吻中汩汩吐出,水雾缭绕。
她在池中泡了会,待要起身,面前投下一道黑影。安玥直觉后面有人,吓了一跳,慌忙回过头,见是皇兄站在身后。他沐浴过,换了身衣裳。
安玥心一提一落再提起。“哗啦——”,她身子再度沉入水中。
“皇...皇兄,你你你怎么在这儿?”
曲闻昭在池畔蹲下,一双漆眸直盯着她,似要将她面上一点细微的神态尽数捕捉,来回咀嚼。
“你先前在帐中,是何意?”
分明知晓她主动亲吻,或许只是为了较劲,但他确实被搅乱了心思,生出忐忑的希冀,妄念。他不好受,自然不会这般轻易放过她。
“什么?”安玥愣了下,无心思考他在问什么,她一张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热得还是羞恼得,“你...你先出去,有什么事等我穿好衣裳再说。”
她面上的红晕有一些染到了白皙的脖颈上,往下是精致的锁骨。水波下藏着些许白腻。曲闻昭唇角微牵,靠近了些,“怕什么?你身上何处是我未见过的?”
“什...什么?”
他气息有些发烫,扫过她耳畔,灼得安玥没出息地缩了下脖子。她思绪不断翻搅着,思考皇兄这话是何意。
“好几日夜中,妹妹搂着我入睡,带着我沐浴。”他忽地抬起一只手,不轻不重捏住她湿漉漉的后颈,再沿着脊椎往下,“亦如这般,抚摸我。妹妹全都忘了吗?”
“我记得,妹妹的腿根处有颗小痣。”
她听到最后一句,觉得浑身“腾”得冒出了热气。她脚趾微蜷,浑身僵住,甚至忘了自己未穿衣裳之事,她此刻瞪圆了目,盯着面前的人。
分明先前已有猜测,可如今她依旧觉得好似在做梦一般,难以置信,“皇兄是咪儿变的?”
“怎会?”
安玥刚松一口气,听曲闻昭接着道:“不知为何,自我登位以来,有好几夜都会上了那只狸奴的身,看它所看到的,触碰到它能触到的,占据它的神识。或许不是狸奴变成了我,而是我变成了它呢?”
“难怪...”
难怪那些日子,咪儿变得那般不对劲。
“为何会如此?”
“不知。”
不过既然国师在寻那狸奴的下落,想来他是知晓什么了。眼下叛党已被清剿殆尽,他有很多法子会让他开口。
他目光落回她身上,沉沉的,“或许是我与妹妹有缘呢?”
“果真如此!皇兄为何早前不说?”
她忽地想起,自己当着咪儿的面,说了那么多皇兄的坏话,岂不是全被皇兄听见了。还有好几次她沐浴,皇兄岂不是一直在旁边看着。
曲闻昭却并不觉得不妥,“此事若让人知晓,你可知会有什么后果?”
“那也不能...那皇兄明明可以在我沐浴的时候走开。”
“妹妹似乎忘了,最开始是你抓着我不放的。你还未告诉我,先前在帐内,是何意?”
强词夺理!
她气极,不理他。曲闻昭偏了偏头,轻笑了声,停在她背上的手用了几分力,将人往身前一带,堵住了她的唇。
他的唇舌轻轻舔了下她的嘴角,带着一点湿意。安玥身子又僵了几分。
“妹妹可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