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下过雨的道路潮湿。
黑色超跑像一个速度极快的幽灵, 一路从灯红酒绿的繁华之地,驶向草木林立的偏僻远郊。
车内副驾,阮妍全程心里勾着那么一根弦。
她再一次侧目, 仿佛只是不经意间看车外他那一侧的风景,目光掩饰般地再度掠过驾驶座的男人,距离家越来越近了, 内心勾起的那根弦越提越高,促使她控制不住地多次想看他一眼, 尽管知道不该这样了。
现在已经快十一点,谢煁送完她再从郊区返回收拾好能休息,得要十二点了。
的确上上周五, 他没来调作息寄住前,也是这样深夜送完她再独自回家。但现在不一样了, 按他的作风,在已经在她家睡过后, 现在这么晚了, 会直接跟上去睡一晚。
如果没发生那个意外的话。
她再一次看过去, 又假装自然收回了视线。她不知道谢煁到底记不记得那个失控的吻。
等会儿他作出的反应,不说一定,但也能证明一些。
终于——
车呲一声刹车,到那幢六层旧楼底下了。
小楼与那些摩天大厦比极矮小, 但在这辆跑车前, 却突然巍峨高大, 它静默立在夜色中, 仿佛注视着脚下的一切。注视着这辆自某一天后,一夜一夜来到它脚下的车,注视着车内的男女。
阮妍解开安全带的动作放慢了些, 时间的流速仿佛突然变慢,她明明觉得自己已经在尽力磨蹭了,他才终于把车熄火。
他把车熄火了,解开了安全带。
那一瞬间,阮妍感觉到紧绷的那根弦,倏然被放开。
他探手到后座拿已经裱起来的画,画室将两幅画都用白色的硬纸壳包起装好了,还写了作画者的姓氏方便区分。他只拿了写着谢那副,说好的,交换画作。
阮妍短暂松弛在车靠背,很快收敛,打开车门。
两道人影在昏黄的楼梯间拉开长长的影子,高跟鞋的声音清脆,板鞋的声音沉闷。
用钥匙打开门后,开了灯,阮妍无声舒了一口气,蹲下换鞋。等她换完,谢煁把画作递她,蹲下从鞋柜里熟稔地翻出那对属于他的黑色男士拖鞋。
一切似乎一如往常。
那一晚并未影响到任何。
-
周三,大晴天。
与往常差不多的一天。
下午距下班还有两个小时,阮妍接到谢煁的电话。
“小软,晚上一块去吃饭吗?老裴的小叔今晚回国,给他接风洗尘。”
阮妍很惊讶,迟疑道:“我去不太好吧?”
电话那头传来另一道男音:“小阮,来啊,今晚我们吃泰餐,上次你不是说你喜欢吗?我爸妈出去旅游了明天才回来,就我们四个招待我小叔,人多点热闹。”
阮妍没想到裴阙竟然还记得,当时姜绡提起了说自己喜欢,问她喜欢吗,她说了句喜欢,短短一个小插曲,裴阙竟然这么细心。
“……我、”还未说出口那边就抢先。
“来啊小阮,我和绡绡都好久没见你了,你不来老谢一个人孤零零的,一定要来啊,晚上绡绡去接你!”说完,裴阙就挂了。
他挂断后把手机扔沙发上,走向端着画站在沙发前的男人。
“这画和你家风格半点不搭。”
那画画的是一轮太阳,占据了画面中央,深棕夹杂明黄与橙红用粗旷的笔触画成漩涡一般的太阳,而其余画面像是太阳的光芒,又更像一个引力场,将周围的光与暗全部拧动,整幅画面充斥着一股浓烈、力量强悍到有些暴戾的冲击感。画面不是很明亮的风格,因为用了深棕与外围用了黑色调,显得深沉。
裴阙说了风格不搭,却没说画的不好,如果单论技术,确实是会被他初中老师骂的程度,但,认真对待的画,会蕴含作画者的心与情感。
裴阙很清楚这不会是谢煁画的,他技术比这好,当然更拍死的原因是这家伙那兴致勃勃研究挂哪儿的样就能猜到是阮妍画的。
看谢煁要摘下他送的那副,裴阙冷嗤一声,“谢二臣,你真不是个东西。”
谢煁没鸟他,把沙发后中间那副宇宙摘下,换上阮妍画的太阳。
米色的皮沙发确实有点不搭,他拿起沙发上的手机,拨通电话。
“我要换个黑色的真皮沙发。”
旁边裴阙:“……”
他没多说,视线在看那幅画,画的太阳,更像画的人。裴阙视线看向又开始问工作的谢煁,确实,比起宇宙,谢煁更像太阳,炽烈强势地扭曲周围,那种引力场霸道但过份明曜,他永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强势地去争夺,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周围人会被他影响。
裴阙凝着放在了茶几上那副宇宙,这是他初三时画出送给谢煁的,这是那时他对谢煁的理解,那时谢煁像一个无所不能的人,他什么都拥有,无数小行星簇拥着他,他永远都是人群里那个焦点,哪怕他什么都不做,像有某种引力一样吸引着周围人。
当时裴阙不懂为什么,当然也不在意,那时谢煁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但裴阙从没羡慕过他。
现在他懂了,有些人就是天生的领导者,热衷于影响他人,就是热衷于站在最前面的位置,他看似什么都没做,然而人往往以强者为首,一个人展现出强者的特质,且不去排斥人群跟随,那人们就会下意识跟随,当那个人再学会笼络人,有意维护自己的统治地位,人们就会更加向他。
就像少年时期,那些人都以能和谢煁玩为荣,而如今在圈里,都是成年人了不会像小时候那样盲从了,只是谢煁也学聪明了,他这些年更会笼络人,他更擅长维持自己的社交地位。从始至终,谢煁不是什么都没做,只是当年的他看不懂。
裴阙打算把宇宙带回去,当初他以为画的是谢煁,没想到画的是如今的他。
那时他给自己定位的是宁静的花园,安静的艺术家。如今确实更像宇宙了,他认清了进入社交场他的能量永远不可能是明耀的,即便如今同样拥有了影响力,那也永远更像深邃夜空,像宇宙的一隅。
既然阮妍画了太阳……谢煁应该也画了她吧?
“你画了什么?”
“你猜。”
“不猜,我晚上问小阮就行了。”
裴阙想起晚上就有点压力感,对谢煁还好,对小叔他真的有被摧残后的本能压力,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了。
当初,兄弟一句裴阙你得抛弃柔弱才能立足,弱就只能像你之前一样被人欺凌,小叔一句商场如战场,你爸妈就是太天真才会落得这种地步,你不改变,裴家会终结在你手里。这次我帮你,但我不可能时时刻刻帮你。
他们俩,仿佛在这个世界拿到的牌天生就是狼牌,他拿了张想要去远方吃草的羊牌。最黑暗的时光,这两头狼盯死他一般鞭策,他尽管自己也有动力改变,但说没有退缩过不可能,和谢煁毕竟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好兄弟,但对小叔这个长辈,裴阙如今还是有点阴影。
他能在商业场游刃有余,和谁都能交流,唯独和小叔,他放不开,一下就跟回到当年一样了,只能强行戴上面具装从容。
姜绡也怕他,唯独谢煁和小叔同道中人聊得来点,但气氛还是怪的,这也是裴阙想把阮妍喊来的原因。
至少……多一个人,多分摊一点社交压力吧。小叔把重心移到谢煁和阮妍,他和绡绡就轻松点了,等爸妈回来有他们招待,也就还好了。
谢煁倒是没去想裴阙的心机算计,不在意的事情他不会多想,喊阮妍来一块吃个饭,他没觉得怎么。那么裴阙为什么喊,也就无所谓了。
-
很快,夜晚来临。
夏天白天长,天还未暗。
谢煁和裴阙去接小叔去了,姜绡则去接阮妍,兵分两路,直接私房菜馆碰面。
姜绡熟门熟路领着阮妍去包厢,阮妍边走边打量,这里整个环境很有东南亚那种风格,木制品偏多,摆放着许多很高的盆栽绿植,卷帘、藤编、木雕、图腾等等元素四处可见。
他们都还没到,包间里空无一人,姜绡喊了服务员上菜,又让撤掉两把椅子,留五把就够了。
尽管才五个人,但他们要的转盘桌的包厢,显然打算点很多菜。
阮妍虽然知道主位是哪个,但没贸然坐,还是再确定一下,谨慎询问姜绡坐在哪里。姜绡指了指正对门的位置,“我小叔坐那儿。”
“我哥坐那儿。”她指了下主位的右手位,她挨着那个位置坐下后,喊阮妍坐她旁边。
阮妍大概心里有底了,姜绡突然这么守规矩,只能说明她小叔也许是传统的大家长。
刚想完,门突然就被推开了——
裴阙先走了进来,后面男人的身影显露,男人看着四十多岁,肤色较深,整个高又壮实,但不是胖,而是精于锻炼那种壮,肤色也像是经常在阳光下活动晒黑的。
但这些不是阮妍第一感受到的,外表是其次,人感受一个人最先会是气质,这个人有种未出鞘的军刀一样的气质,锋利但收敛,不同于谢煁气质同样锋利身上却有种随性不羁的野劲儿,这位小叔身上没有,而是有种秩序感精明与老派正气。
阮妍在扭过身看时,同时也察觉到了对方的观察,是那种很迅速像在进行评估与扫描一样的眼神。
她甚至感觉像站在一个严格的面试官面前,而这个面试官就是公司最高的领导。
阮妍回过神跟着姜绡站起来了,男人露出长辈式地笑容率先向阮妍打了招呼,“阮妍对吧,小阮。”
对方的反应像是听裴阙和谢煁说过一嘴后,记在心里了,给人的感觉是尊重的。
阮妍舒了一口气,一露笑容便显得人很亲和温柔,她点头,“是的叔叔,您好。”
男人笑笑,“坐吧,都坐。”
谢煁到旁边坐下了,阮妍不由看了他一眼,谢煁很细微冲她挑了一下眉。
仿佛在说,小叔是气势大点。
而两人的小动作,也都被裴天健收入眼中。
菜很快一一上来,裴天健作为长辈,加上让谢煁另眼相待的姑娘,他也想看看,便询问阮妍一些话,问他们怎么认识的。
裴阙见小叔注意力果然被谢煁和阮妍分走了,心里松了一口气,毕竟他的好妹妹可是半点不给他哥分摊压力,一到这时候就变成内向乖巧小绵羊,半天没一句话了。
阮妍压力也大,裴阙小叔的压迫性是真的很强,那种压迫更多是不怒自威那种感觉,是上位者坐久了生出的那种威严,和谢煁裴阙那种还不一样。但她之所有没打电话拒绝,还是来了,就是觉得……她该见见世面,不能逃避。
不然她硬不来,裴阙也没办法。
“是的叔叔,他们都很好相处。”
阮妍有些头皮发麻,她已经要把和谢煁怎么认识的,到再认识裴阙姜绡全交代出去了,但又不知怎么不回答。
“有没有和他们去外地玩过?等十一假期,叔叔请你们去法国玩,刚买下个庄园还没待过客,热闹一下冲冲那股凉气儿。”
阮妍微笑了一下,面上仍保持着体面,却不知如何做答,怪不得姜绡乖的不行,这个小叔真的……很难搞的感觉,她总感觉对方每一句话都别有用意,都像某种试探与观察,让人惊心动魄。在要维持表面和谐的情况下应对,就很难。
很锻炼人。
谢煁给她舀了勺菠萝饭,不露声色解了围,“小叔,来勺饭不?”
“玩估计是悬了,我国庆可能有事儿,绡绡国外读书不过国庆,她没假,就小软和老裴那可去不了。”
裴天健故意问,“为什么去不了,两个人叔叔也招待。”
这话就很故意了,但挑不出错,因为刚开始裴天健问谢煁是不是在追她,阮妍就说了是朋友,他们四个是玩得挺好的朋友,也常四个人一起去玩。谢煁也说了。
只有小叔这个大魔王能压制住谢煁,裴阙又想看戏,又对把人家阮妍弄进来尴尬心有歉意,还是出声解围了,“小叔,我国庆可能也有事儿,早着呢,到时候再说吧。”
嗯……成功收获小叔一个嫌弃的眼神。
裴阙:“……”真难。
谢煁:“国庆金庄吟要回来,老裴得接待。”
话一出口,瞬间,包间里的气氛变了,阮妍注意到旁边的姜绡一下抬起了头,动作过大。
而裴阙霎时看向了谢煁和裴天健,并没有注意到姜绡的反应。
裴阙似笑非笑眼神掠过谢煁,搞事儿是吧?
谢煁目光不避不闪,眼神里目光直白,说了别再去见那女人,是你不听的。
果然,裴天健问了,“小裴还和那丫头有联系呢?”
“小叔,只是个合作。”
男人道:“能合作的人那么多。”
裴阙顿了下,应了声,随即给自己夹了只小螃蟹,敛目剥蟹。
裴阙感恩他们的帮助,但也恨这俩控制狂的一面,哪怕也正是这种特性让这俩生拉硬拽死拖着把他打磨成如今的裴总。又爱又恨。
于是,他返还了谢煁一击——
裴阙扭头看向阮妍,“对了小阮,谢煁画的那副画是什么?”
阮妍这时候还没反应过来他的目的,回答了,“是深海。”
海中有一只晶莹的水母,但她没细描述。
有钱家庭确实教育水平高,他画画也厉害,笔触细腻,将深海的静谧完全凸显出来了。
而这个问题,桌上老谋深算的男人已经能从只言片语推测出些什么。
然而裴阙还说,“你不知道,我今天去找老谢,他端着你的画四处寻地儿,最后把我的画摘下来换成你的了,和家里风格不搭,还特地要换个沙发。”
换沙发?
阮妍一怔,下意识看向旁边。
旁边谢煁似笑非笑看裴阙的视线收回,没有多说什么。
见阮妍看他,露出个笑,“那是我收到最像我的画作。”
接下来这顿饭的后半段,裴天健就没说什么了,短短用餐的半程间,小辈们之间的情况他就已经摸地七七八八了。
一顿饭结束,已经八点半了,姜绡不想跟小叔呆一块,主动提出送阮妍回去。
而谢煁也不想给裴阙这个死货好脸了,说自己老爹召唤他有事。让他自个儿跟他家亲爱的小叔独处去吧。
他倒是不在意裴天健怎么想,又不是他小叔,尊敬的时候喊句小叔,具体他的私生活他爹都管不着。他不爽的是裴阙讲出来让他在阮妍面前丢面子,那话讲的好像他多把那幅画视如珍宝一样。
实际上他就单纯喜欢那幅画,但行动他是做了的,无可辩驳,阮妍听这话怎么想他又控制不了。他和阮妍间已经有过失控了,他还添乱,该死的裴阙。
三人一同下到地下车库,谢煁打算走了。
正要告别,裴天健问,“小谢,你喜欢小阮那姑娘吧?”
谢煁没什么犹豫便道:“没,就是朋友,您别听裴阙瞎说。”
裴天健只是道:“人姑娘爱吃什么你都一清二楚,眼睛黏人家身上了。”
裴天健说完就走了,也没更多说,谢煁毕竟不是他亲人,有些话点拨两句,听不听就不关他的事了。那姑娘明显就跟他们不是一个阶层的,真喜欢上受罪的是自己,及早斩断才是聪明人的做法。不承认没用,行为代表了一切,不是全程在无意识关注人家,怎么会照料那么周全,时不时帮忙转下桌,还给专门点饮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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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还是老的辣。
裴阙说过那么多句你喜欢阮妍吧,没用。
裴天健那么几句,也或许是一个让谢煁尊重,更认可其能力的长辈说的,成功扰乱了谢煁的思维。
他开着车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那两句话。
谢煁不确定了,对阮妍的好感是否比他自己认为的多,裴阙那样说,小叔也那样说。
城市大堆的车都开着车灯,夜灯照出的一道道光束交错杂乱成无法理清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