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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黑白双煞

作者:桑幽 当前章节:649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5

周一, 中秋假期过后的第二天。

晚上六点五十,阮妍下班后换了件裙装,提着包包匆匆去赴约。

高档餐厅的门口, 一到招待员便会询问有没有预约之类的,阮妍之前跟着谢煁他们去每一次都是这样,但这次门口的招待看到她脸多看了两眼, 仿佛确定一下,然后没有说话, 只说了句欢迎光临。

阮妍因为临时加班已经迟了,因此没时间注意到这个小细节。

进入餐厅,视线寻了一圈没看到人, 但她看到其中一张空桌上,突兀摆着一盆碗莲。

用玻璃材质的透明水缸装着, 水面上飘着三朵白莲,水下根系纤长。

阮妍走过去坐下, 果然没过太久, 年轻的长发男人从卫生间走出, 抱着一束白色书法纸包装的花束,书法纸上提了字,里面包着的花是蓝白色系。

男人今天穿的是件交领中式棉麻白唐装,质地轻薄很有文艺感, 显得人单薄仙气, 尤其是配上那一头长发, 顺直的长发一直到了腰。

其实给以前的审美, 就像姜绡说的,阮妍也是接受不了男人留长发的,不, 准确来说是接受不了把留长发的纳入有可能继续发展的行列,做朋友当然就无所谓了。

但蓝斓岳打破了阮妍的预设,实在是他脸是真的很美,让阮妍第一次发现长发帅哥能那么好看,他是那种文艺仙气像遗落的白鹤一样忧郁颓然的气质,很独特。

蓝斓岳比她还小两岁,才24,但人没有幼稚感,只是极其存在某种艺术理念,怎么说……有点抽象吧,就像准备这盆碗莲,阮妍其实有些时候理解不了这种很缥缈的事物。

“小阮,我亲自去包了束花。”

“谢谢,很漂亮,费心了。抱歉蓝斓,让你等太久了。”

“没关系,临时有工作该怪你老板,是资本家的错。”

阮妍笑笑,把花束放在一旁,她也不是纯粹就以约会对象发展的,态度并未表现过度的亲昵。毕竟不论是做朋友还是谈恋爱,都需要相处一段时间看看对方是什么样的再说,得心里有了基本判断才行,目前对蓝斓岳她还不够了解。

甚至有些时候,她会升起某种微妙的抗拒感,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谢煁的原因,会挑另外一个人的刺。但确实他有些表达,会让阮妍感觉不是一路人,他太艺术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学艺术的人上头速度都这么快?对她而言需要慢慢来。

他对自己以前一些事的描述也有种前言不搭后语,分明有些时间冲突。不过也还好,时间久了确实容易记混。

这么一想……阮妍感觉她确实可能无意识间在挑刺,还是她自己的问题。说到底谢煁也和她本质上也不是一路人,当初却也进展迅速。那可能就是谢煁没表现出进入情感关系的态度,自然也谈不上让她觉得快了。

当初是随着相处喜欢上,这次未必不会再那样,也可以先试试看。

“这两天都很忙吗?我最近约你是不是有点打扰?”蓝斓岳问着,慢条斯理给她倒茶,“要是累我们可以周末再约。”

对方说完抬眸,纤长的睫毛下,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理解但是似乎又有些许失落不舍。

阮妍愣了两秒,裴阙气质其实和蓝斓岳有点像,都有雅与文艺的感觉,也很精致,但蓝斓岳要更精致,这是阮妍第一次想要用美形容一个男人。裴阙一看还是男性特征明显,可蓝斓岳留长发,有种雌雄莫辨的美感。

“……也还好,我到时候看时间吧。”在那样的眼神下,阮妍没拒绝。

“蓝斓,你不是说要在这边办画展吗?进展的怎么样?”

“已经联系了两家展馆,还没确定下来,应该是没问题吧。”他面露犹豫蹙了下眉,“我不太喜欢那两家,不适合我的画风,会玷污我的画,我在犹豫,要不要找私人画廊。”

阮妍不太懂,虚心询问,“有什么差别吗?”

“展馆人流多,更能打知名度,只是参展的人鱼龙混杂,私人画廊人少,不过人群的质量相对高一些。至于收入,我不在意。”

阮妍也能看出来,蓝斓岳也是个不差钱的,“不能两个都参展吗?”

阮妍完全是外行,问题更是外行,但蓝斓岳对自己喜欢的人是有耐心的,“不可以,确定了展出后主办方要造势,这时候又给到另一家,就稀释了价值。”

“不聊这个了,小阮,聊聊这座城市吧,我在北方呆的久,对这边还不怎么熟悉呢。”

-

这边两人气氛渐入佳境,相谈甚欢,此刻餐厅外——

一辆黑色路虎在路边停下。

裴阙从副驾下来,等谢煁下车跟着他往餐厅走,此时他还没意识到什么,只以为普通吃个饭,看是在柳条家的产业,还以为是兄弟们聚餐,也就没多问。

直到……走进餐厅。 ?

裴阙环视时,一眼瞥见了大厅侧边面对着的阮妍,背对还有个男人身影,妈的,不用猜也知道是那个画家。

他一把抓扯住谢煁胳膊,压低声音,“你他妈要干嘛?”

“不干嘛,把把关。”

裴阙看他还往那儿走,忍无可忍了,“关你屁事,你他妈都嫉妒疯了,老子不陪你玩这套!”

裴阙停下脚步,看他仿佛没听见,完全不带停的,显然打定了主意一定要过去插一脚。

裴阙恶狠狠盯了前面的背影一眼,只好跟上去。

阮妍也已经看到他们了,看到人时她脑子都空白了一瞬,瞬间有种不好的预感。

发什么神经?

她给眼神让谢煁别过来!但阻拦不住,他大步过来,都没给她和蓝斓岳说一声离开下,过去阻拦他的机会。

裴阙无可奈何跟过来,过来后他就变脸了,比谢煁还快一步,人没到就喊着,“嗨小阮,好久不见啊!”

“竟然碰到你了,这位兄弟是?”也不等回答,先谢煁一步,他就坐到了蓝斓岳旁边。

理所当然,谢煁落座阮妍旁边。

刚刚背对着,蓝斓岳没看到那一幕,这会儿看着一黑一白穿着西装的两个男人。

裴阙在那儿一个人carry全场,“我俩下了班开着车四处找店,他这家也不想吃,那家也不爱吃,最后终于选定一家,没想到你在!可惜绡绡和她朋友出去玩了,不然咱四个就能聚一下了。”

这话说的……

“咱四个”、“两男两女”……不能再更惹人多想了。

蓝斓岳看向阮妍,阮妍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了,正要给互相介绍。

裴阙这个同样满肚坏水的已经张口,“兄弟你好,我知道你,蓝斓岳是吧,没想到本人长这么美、”

话一出口,阮妍就心一跳。

蓝斓岳说过他从小到大最恨别人说他美,尽管阮妍想说,其实夸他美并非贬义,因为他那种美不是女性化的,而是更接近一种雌雄莫辨。

果然,蓝斓岳语气不至于很不悦,但冷淡打断,“美形容男人不太好。”

裴阙闻言露出个无奈的笑,“兄弟,谁跟你说的?美怎么就不能形容男人了?我问你,能说月亮好美吗?可以吧,能说月亮代表女人吗?不能吧,月亮不是女人能说好美,那男人也不是女人也就能说好美。”

阮妍:?

这什么离谱的论证?

要给阮妍她都要忍不住跟他辩了。

蓝斓岳一阵见血戳破他扭曲的论证,“月亮是无性别,可以形容好美,女人也可以形容好美,男人又是一个单独的类别,不然各国语言不会是他、她、它。在社会文化中,就是不该形容男人很美。”

这个反驳,逻辑并无谬误。

然而殊不知,当你自证或辩解时,有种逻辑可以瞬间压制你。阮妍和蓝斓岳产生辩驳那混乱的逻辑时,就已经掉坑——

裴阙像是愣了一下,随即他像是无奈用手抹了把脸,屎盆子扣得利索,“唉,兄弟我不那么说了还不行,我就随口一说,你咋这么较真儿呢?”

瞬间,阮妍都感觉被搞得憋了口火。虽然那得是她把自己替换成蓝斓岳,站在她自己现在的角度,只是尴尬和歉意,因为这两个家伙跑来给人家弄不舒服了。

她一时想不到辩驳的话,也怕更激化矛盾,看蓝斓岳一下似乎也被堵到了,阮妍只好刻意大动作的站起,作势给大家倒茶。

同时她说着,“蓝斓,我和、”

蓝蓝?

刚刚那一阵裴阙搅乱气氛的时候,谢煁始终一言未发没掺和其中,表情也未变一分半毫。此刻听到这个亲昵的称呼,他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冷与攻击性,但不待蓝斓岳捕捉,就已经极快消失。

他打断了阮妍说话,站起直接拿过阮妍手里的茶壶,“我来,哪有一桌坐着三个老爷们儿让女孩子倒水的?”

茶壶把就那么小,他几乎是从她手里抢走,一手拖着茶壶,另一手整个覆到了她手背,让她松手。阮妍抿了下唇,被手上的温度惊到也灼到,回过神极快松了手,坐下。

这一幕,蓝斓岳一直盯着,眼底更漫开阴郁与敌意,只是很快被纤长垂下的睫毛遮掩。

他旁边的裴阙今晚很是活跃,他不赞成谢煁跑过来发神经,更希望他和阮妍断了,但都已经过来了,他当然要帮谢煁。

“兄弟,我刚还没说完呢,我以前看过你的画,不瞒你说,我和我妹也都是俩艺术家。哦对了,忘记介绍了,我姓裴,裴白。他姓谢,谢火。”

蓝斓岳扯了扯嘴角:“裴先生也懂画?”

裴阙轻笑一声,身体向后靠到椅背,面露怀念但又带点自嘲,“唉,从小就学,拿了不少奖,不过吧,后来想明白,女孩是应该学个画啥的,悠悠闲闲的,男人呢,还是赚钱做生意实在。”

“最开始当然舍不得,谁不想当艺术界的梵高达芬奇呢,后面想想,那些东西都是虚的,梵高死了画才出名,画家有几个能赚大钱的,又有几个能真出名的,守着那一方小天地有什么意义。大部分人看不懂画,看得懂的,人家收藏爱你的画吗?爱的是收藏价值!就说吧,不出名的时候你把画给人家有几个稀罕的?你一出名一大堆稀罕你画的,全珍藏着。”

“然后就想通了,大部分画家全是穷画家,光靠画画在这城市生活都生活不了,艺术的价值又连个屁都不是,无非自我满足自我感动罢了,别人谁在乎啊,还是赚钱实在,放弃画画我赚的钱买它上百个破画廊我也买的起!”他这话满是对艺术的不屑和对现在富有的得意。

阮妍知道完了,这一大堆话,简直全给蓝斓岳雷点上戳,把对方的艺术理念贬低了个彻彻底底,而偏偏蓝斓岳对艺术近乎有着某种神圣的执念。

阮妍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圆场了,这两个人给她搞砸了个彻彻底底。

然而裴阙还不够,说完话锋一转,“不过女孩学个画画啥的还挺好,我妹就学画画,反正家里有我赚钱,我能养着她,她画就行。”

这话简直就是赤。裸裸点蓝斓岳靠家里,如果能在这城市立足,以他现在的名气,那铁定得靠家里。毕竟画室要钱,买房要钱,画画材料同样不菲,还是大量消耗品。

而且看他带阮妍来这种高档餐厅,衣着材料也质感很好,显然消费不低。

蓝斓岳听着,脸上没挂脸,但唇角翘着极其固定的一种笑。

气氛已经僵硬到极致,阮妍在桌下的手轻轻握紧了,感到一阵难堪,她知道蓝斓岳此刻大概更难堪。

阮妍试图打圆场,镇定住心神道,“每个人追求不一样,不是所有人一生都在追求钱,裴哥,你今天怎么这么兴奋?”

后半句裴阙暗讽蓝斓岳花家里的钱,阮妍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索性没说,免得说多错多。

裴阙看出阮妍的不快了,只装作没看懂她的讽刺,笑着道:“见新朋友当然兴奋啊,而且好久没见到我的好妹妹了。”

他不给面子,阮妍也不想给他面子了,淡笑反问,“是吗?没想到一个多月没见,裴哥反而看我更亲近了。”

裴阙似笑非笑瞥了眼谢煁,你家宝贝儿生气了,可别赖我,老子可都是为了你当坏人被嘲,给老子记住!

蓝斓岳自然也听出来了阮妍的维护,按耐住了情绪没当场翻脸。

本来,到这里已经能收场勉强维持完这顿饭。

然而——

谢煁紧接着开口了。

他此前一言不发,这会儿以一种很自然的姿态加入战局,话像是为了蓝斓岳好,“确实天赋需要合适的平台才能兑现价值,纯追求艺术在这个社会混不了,那得有顶级的天赋吧。”

一句话,暗指蓝斓岳没有顶级的天赋,不配自视清高。也的确难以反驳,毕竟真有顶级天赋早就混出头了,年少就已经能成名。

下一句,他道:“真要追求纯艺术,不为价值,也就不想着卖只要谁愿意欣赏就给谁了。人活在世上,有几个半点不想要钱的,尤其如今这世道,和古代不一样,专靠艺术更难出头,也更难赚钱。”

“我现在正在做一个奢侈品陶瓷线,不知道蓝先生是否有意合作?你擅长画国画,正好在陶瓷上画最适配。”

气氛再一次推到极致凝固。

谢煁把路堵的死死的,他和裴阙打着配合,一个贬低艺术,暗指对方靠家里,花家里钱,和女孩一样,前面却反驳自己不能用形容女人的美字。另一个暗指对方天赋也就那样,而且也不是真追求纯艺术不要钱,又邀请对方来给他打工,最在乎的国画艺术竟然是最适配他那破工业陶瓷的。

话没裴阙多,但更狠。

裴阙和谢煁社交时具有某种相似性,都是看上去跟你哥俩好,实际上、笑面虎。

蓝斓岳毕竟还年轻,又是画家,怎么可能斗得过两个叱咤商界的老狐狸。

两个人打着配合,一套一套,话里都是为你好,可就是让人听着极为刺耳,讽刺侮辱。

菜品精致,但空气仿佛凝固。

高档餐厅其它桌或温馨或浪漫,这一桌像被搁置在死地。

阮妍在桌下的手死死掐了把他的腿,指甲深深掐进西装裤。

她真的火了。

这两个人有点过于过分了。

谢煁侧目看了她一眼,竟然胆敢把手直接轻轻覆在了她手上?

阮妍僵住,险些就要猛抽回手,最后控制着动作抽回手,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只感觉疲惫,搞成这样,她也已经不知道怎么做了。

最后给蓝斓岳夹菜。

“吃饭就别聊工作了,今天的菜还不错。”

然而现在已经无法再维持表面的平和,蓝斓岳放在桌下的手已经紧握成拳,指节泛白。他抬起头,脸上最后一丝礼节性的笑容也消失了,眼底的忧郁被一种冰冷的愤怒取代。他盯着谢煁,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种扭曲的骄傲和被逼到绝路的疯狂。

“我怎么做,要什么,都轮不到任何人指指点点。”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刀片刮过玻璃,“我就算清高又想要钱又怎么样,至少我不会钻进钱里。有些人的钱,摞得再高,也只闻得到一股穷得只剩下钱的臭味。”

蓝斓岳目光转向阮妍,语气带着一种悲悯的嘲讽:“小阮,你坐在他们旁边时,没闻到那股味儿吗?不觉得窒息吗?”

这句话不仅是反击,还带着赤|裸裸的离间。

裴阙眯了下眼,谢煁则仍旧面无表情,只是盯着蓝斓岳的眼神像结冰的湖面。

死一样的寂静在桌上蔓延。

蓝斓岳缓缓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谢煁,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憎恶与挑衅。

“失陪一下。” 这句话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积聚了整场饭局间的恨意。

阮妍看着蓝斓岳离开的方向,又看看身边两个气定神闲,仿佛刚刚只是进行了一场友好商业洽谈的男人,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反感桎梏住了她。阮妍感觉自己像个无力的旁观者,眼睁睁看着一场精心策划的,以“为你好”为名的凌迟发生,但她却无力喊停,斗不过这两个混蛋。

“谢、煁。”

这是第一次,阮妍当着他的面,喊出了他的真名。

谢煁眼睫微动,忽然起身,还顺手摸了把她头顶,“小软,我去上个厕所,我觉得我可能应该道个歉,别担心,没事。”

他说完立即站起匆匆离开。

阮妍还没来得及说话,她手指掐入掌心,什么叫别担心没事?事情谁搞的!

被留下的裴阙,看着冷眼看着他的阮妍……

裴阙心里骂了句,你妈的搞下个烂摊自己知道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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