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本周的周三到来。
阮妍在固定的时间点起床,乘坐固定的地铁线路,与往常同样在8:45-8:50的时间窗口内, 到达工位。随后,她去接水溶开咖啡,拿着保温杯回到工位, 坐在电脑前,打开昨晚离开前做下的, 今日待办。
一条一条,顺序处理。
她的生活与往常一模一样,仿佛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变化。
当生活在突然间遭遇了远超精神承受的变化时, 很像的,她做出了和谢煁一模一样的应对反应, 逃避、恢复往常生活、拒绝去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也是短时间再遭受巨变, 经历过往从未经历过的事情, 阮妍才发现原来之前他那样失联的行为, 只是被她归为了一场痛苦的……失恋。
觉得一个人无情而无法在一起,与知道一个人有情但这种情无法超越现实鸿沟的重量,是深重全然不一的感受。
痛苦反复后好不容易走出,看向新生活打算面向未来, 以为自己终于成长, 实际上初出茅庐识人不清, 而那个已经离开的人却突然返回, 再度折磨她的情绪,还因她受到重伤。危险还是那个人解决的,新一轮纠缠仿佛又要开始, 一切都似乎想要将她重新拉回一个痛苦的循环,没有尽头无望的循环。
再加上对自我成长的动摇与怀疑,对未来的茫然焦虑,与被激化后开始严重匮乏的安全感,情绪过度内耗下,现在阮妍只想逃避。
她不想见谢煁,哪怕他受伤了,哪怕她会担心会心疼,但就是不肯再去想,一整天一个关心的电话都没有打过去。
生活与情感失去秩序让她更刻板行为一样谨遵之前的惯性,下午茶继续去看杂志,晚上下班继续去网吧,没有打电话说不去看他,只是消失,把他拉黑。能去网吧查些漫无目的实际价值不知何时才能看到的资料,都不肯去看他一眼。
有时候两个人能相处到一块,总归是有相似性的,谢煁的做派更冰冷决绝,阮妍的行为也没差多少。
表现出的行为相似,只是本质还是差异极大,谢煁共情极弱,他只维护他自己的世界,不允许出现意外因子破坏他自己的节奏,所有造成他世界发出红色预警的,他都会剔除。
而阮妍容易共情他人,此刻是为自保,当自身的心已经摇摇欲坠,混乱不堪时,她需要隔绝一切会伤害到她的因子,关闭大门推开一切,只呆在自己的小世界,谁都别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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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网吧里一如往常键盘噼里啪啦,吧友们偶尔聊天时——
私立医院高级病房内。
上午裴阙来看过谢煁后,晚上又过来了。
他看得出谢煁的情绪很低,他现在不宜坐起,裴阙一颗一颗剥开葡萄喂他,谢煁不吃葡萄皮,也拒绝吃进去再吐出来,他都是自己剥了皮吃,当然也不吃别人剥好的。平时裴阙疯了才给他剥葡萄,哪怕谢煁不把他当别人一样嫌弃,他都不会剥的!
病房静了半晌,裴阙还是打破了沉默,“……阮妍来过没?”
谢煁动作没变,左手拿着本财经杂志在半举着看,眼皮垂着,闻言眼皮都没抬,只有听不出情绪一个字,“没。”
裴阙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说什么了?”
他以为阮妍拒绝了过来。
“打不通,拉黑了。”很平静的一句话。
裴阙愕然视线定在他脸上,片刻,他唇角动了下,不知道该不该说,也许是他昨晚脑子不在线……跟阮妍说的那一堆话致使的。
裴阙怕谢煁怪他,他看得出来,他很想见阮妍。
人尤其是生病脆弱时,会更加想见心里那个人。但他也没想到阮妍能做出拉黑的举动,在他感觉里,阮妍应该是要更感性温柔的。
裴阙正犹豫告诉他昨晚他说过的话,突然一个电话打来打断了。
裴阙接起,片刻后放下手机。
“原名方隐安,24,京籍,艺术世家,算是嫡系一脉,家中老三,父母过度溺爱,高二学期中突然去英国留学,还没查到具体原因。在国外学的油画,去年年初才回国,拜了师父学国画,随后就拿了个奖。其它信息还在调查。”
“京籍?”谢煁没什么情绪无声笑了下,此时才侧目,视线从财经杂志移开,“方家能量怎么样?”
“不确定,还在摸,北方那边我们人脉没那么多。”
“嗯。”谢煁若有所思,片刻后眼里闪过一丝阴狠,嗓音却平和无波,“最好他有什么大能耐,不然不扒他一层皮我不姓谢。”
裴阙眼底同样阴冷,“你想怎么处理?”
谢煁没说,只是道:“看方家愿意为这一刀出多少血吧。”
“好好从国外查一下,扒的深点,敢轻易动刀的人性格不稳定,指不定还干出过什么。还有,我要把他弄出国,他这辈子必须不能回国,不然这种人在对我和阮妍都是个指不定什么时候爆发的威胁。”
“嗯,明白。上午我给他转到老元家的医院了,和你呆在一个院不安全,他现在还有点脑震荡,好些了我让医生检查一下他有没有精神类疾病,我们有个准备。”
“嗯你看着来。”
裴阙看了眼他的伤,皱了下眉,“明天是不是要开发布会?你现在这样怎么去?换人去?”
没等谢煁答,病房门突然被敲响。
裴阙道:“进。”
两个男人推门而入,一个穿的嘻哈,还有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眼镜。
“哎呀,老裴也在啊!”穿着嘻哈的男人一进来就快步过来,“老大,怎么样还好吗?听说你在我家店受伤的,怎么不打给我,还需要李哥啊。”
谢煁觑他一眼,“打给你干嘛?制造点大骚乱?”
男人耸肩,被损一嘴也半点不气,笑嘻嘻问,“好吧也是,怎么样啊?老张这家伙没给你缝歪吧?对了,监控我存了个U盘,别的删了,喏。”他放到床头柜上。
旁边穿白大褂的男人一巴掌糊他头上,“滚你丫的,哥可是年度十大优秀青年医生。”
两人扯皮闹腾起来,裴阙看着,又看了眼病床上淡淡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看杂志的人,唇角不由露出个感慨的笑。谢煁这家伙太聪明了,可能像他爸和他爷爷,过于早熟和世故。
还是都大学后谢煁留学回来了,觉得房地产没劲捡起陶瓷干时,有天晚上裴阙才听他说,他说,人在单纯时候建立的感情才真,长大后就复杂了,小时候他带着兄弟们混,很容易培养感情。如今继续吃喝玩乐,除了放松,也是在联络维护感情。当时裴阙只觉得,这家伙简直可怕,心思太深了。
当初大家还都是小孩,哪会想那么久远的事情。也是那时候裴阙才恍然想起初中有一次在他家,他们两人都要各回房间睡了,接到座机电话,那时候他这位才12岁的发小跟他说了句,他要去雪中送炭。
当时就是有个谢煁一块玩的,说做了个梦吓醒了,感觉家里佣人都是鬼变的。那时候裴阙压根不懂,说多麻烦别去了世界上又没有鬼,但他坚持要去。
那会儿裴阙不懂,如今他懂了,谢煁早早就用兄弟的形式,带着兄弟们肆无忌惮去给许多人制造了一个共同的让人怀念的疯狂青春,他用远高于同学朋友的形式,去跟许多人建立起了特殊的记忆联结。
而这些东西在长大后,在当年的小孩们渐渐取代家长各自成为一方人物后,在谢煁自身也有价值,再加之情感因素,这些人全是他的一张张便捷通行证。
而他当年不懂,他改变时已经是高二才去开始,当时大家已经相对成熟,哪怕谢煁带他进入了这个圈,他也精心去融入了,只是仍然还是晚,就像这帮子人私下还喊谢煁叫老大,态度也明显更亲近。
谢煁笑着把杂志一把摔了过去,“行了你俩,吵没完了,老张,伤口疼了咋办?”
“哎呀,你说你,唉,疼的厉害不啊,唉,我去找下止疼药。”说完,男人快步出去了。
“老大啊,兄弟替不了你,呜呜呜~”男人夸张地两个拳头抹眼睛耍宝,谢煁抬起胳膊,手凌空,“扇你了。”
“别别,咋样啊,这伤多久好啊,妈的神经病,奶奶的竟然敢捅你,这不得好好整死他,查出来那傻缺身份了吗?用我帮你找人查不,我爸那儿有个私家侦探贼牛。”
“可以,一块查,不过保密点,让老裴和他联络吧,我这两天还有公司的事儿。”
“用不着老裴,我来就成,我项目忙完了,接下来估计大半个月都没啥事儿。放心老大,你兄弟我现在靠谱得很。”
谢煁笑了声,“看你在外面那人模狗样的时候确实算靠谱。”
男人微笑,“说的你不是人模狗样似的。”
“老裴,你说是不是啊,这人比咱俩还要人模狗样是吧?”
病床上的谢煁也微笑,“看我现在动不了揍不了你是吧?”
很快,去取药的男人也回来,四个男人,病房里更是嘈嘈成一团,热闹翻了,这还得亏是这事儿谢煁要压下,没让更多人知道他受伤,不然病房更是得被踏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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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这边很晚了还在闹腾,网吧里,阮妍也收拾东西回家了。
生活仿佛迅速到突兀的、回归了正常的秩序,阮妍拒绝涉足情感,而谢煁也在被拉黑打不通后,没有再给她打。
周三这天就这样过去,周四来临。
中午吃饭时,阮妍意外地听到同事们交谈,她们聊……天工窑变的LCC技术发布会。
阮妍没有插嘴,也没有看,只从她们的聊天里知道,他在受那么重伤后地第二天,去开发布会。
阮妍始终只是听着,中午回去后也没有去查找视频,她们围在一块看,感叹天工窑变CEO多帅时,她戴上了耳机,声音放大,不去听她们的叽叽喳喳,也不去听到电脑视频里放出的,男人讲解的声音。
晚上,阮妍照常坐地铁去网吧。
在网吧里,阮妍接到陌生电话后迟疑了下,还是接通,因为有时候会有工作电话。
“小阮、”一听到裴阙的声音,阮妍没有说话,只是按下挂断,点击拉黑,继续静静的看向电脑屏幕。
现在她拒绝任何与谢煁有关的事物进入她的生活中,至少目前她不想接触任何。他身体受伤了,而她的精神已经在创伤边缘,此刻靠近他对她而言是更大的伤害,她没有办法再去见到谢煁,也完全不想再见到。
每一次再见到他,总伴随着痛与拧紧了心的难受,她必须撕裂在爱与远离之间,贪婪地想汲取温度与靠近,却不得不告诉自己不要。
那样高级的医院,有裴阙,他有那么多朋友,有医护,少她一个不少,而她现在只有她自己,一个在短时间内情绪地震过后只能自己小心翼翼灾后重建的自己。
任何将会再导致她情绪震动的因素,在她好一些之前,都不要再有了……包括事业,包括情感,她只期望最近能够安然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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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里。
裴阙握着手机皱眉,他站在卫生间看着镜中的自己,随即低头洗了把脸,擦干脸,深深吐出一口气。
谢煁那场发布会重要到他不得不去裴阙知道,然而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尽管已经很注意了,他去完回来就发烧了。打点滴中途他醒来一下后,说了句,“阮妍呢?”
随后又说,“没事,梦到她了。”
裴阙不知道他梦到什么了,但他看得出来,谢煁看着一切还都正常,昨晚和兄弟们笑闹也和以前一模一样,没再提过阮妍,只是裴阙看得出来,他最想见的就是阮妍。
该死。
裴阙还是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谢煁他说过的话……可能他怕谢煁怪他吧。
裴阙走出卫生间,看到他已经醒了,只是面色不好,眼皮半垂着看了过来。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裴阙还是说了,全部,他和阮妍说的话,他几乎没多少记错,一点不落说了一遍。
床上的人沉默着,始终没说话,等他说完隔了一阵,只从嗓子里出来一声嗯。
然后就没了。
裴阙手握了下,又说,“我现在去接她吧。”
“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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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裴阙没走,留下陪床了。
第二天上午,他终于还是给姜绡打过去电话,说了最近的情况,让姜绡去跟阮妍聊一下,探探她的想法,也解释一下。
裴阙并未觉得他当时说的话有什么错,但他意识到了他的错误在于,本来谢煁受伤后就是脆弱的时候,但他那时候说那种话,致使在他最想见阮妍的时候,见不到。
这么一折腾,现在他伤口更严重了,昨天二次出血,不知道阮妍会不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