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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错误与失控

作者:桑幽 当前章节:645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5

夜晚的放松过后, 第二日,周六早晨。

阮妍坐梁白可的车到公司。

车就停到商务大厦前的道路,她从副驾下来, 光明正大。而过去每一次谢煁送她到公司,永远需要停在那幢五星级酒店前,这就是永远无法消除的天堑, 那段过往甚至见不得光,就像她和谢煁, 隔着云泥之别的距离,没有任何一点能通向未来的道路。

阮妍的整个上午,仍旧规律、一层不变, 普通,枯燥, 却也在此刻给予她安全感。而她以为,下午也会如此——

她以为。

让阮妍始料未及的事情发生了——

下午两点二十, 天工窑变的CEO谢煁, 以甲方的身份, 出现在同墨传媒CEO办公室。

公司里各个私下小群已经炸翻天了。

同墨传媒虽谈不上业内最顶尖,但绝对已经是国内知名广告公司前列。这也是阮妍没办法辞职换公司的原因,因为再换也换不到什么更好的了,她的问题不在于公司不行, 而是媒体采购岗位本身的问题。当然跟谢煁聊过后, 她又明白过来还有她自己本身对岗位与晋升认知的问题。

然而此刻, 哪怕是这样一个业内知名企业, 面对天工窑变这样的老牌传统实体业CEO的到访,仍然要打起全部精神,恭敬慎重接待。

同墨传媒已是业内前列, 但正因如此,站得高看得更透,更加清楚与天工窑变这类老牌实业巨头之间的鸿沟。广告公司卖的是创意与策略,是轻资产运营模式,哪怕广泛知名度与现金流远超对方,然而对方脚下踩着的是工厂、土地与核心专利,是沉甸甸的、用钱堆砌起来的“重资本”,总资产和抗风险能力碾压。

别提这还只是明面上的天工窑变,其背后盘踞的天工集团可是做地产的,所触及的往往是政商圈层,完全和对接名流最多的同墨传媒不是一个层级。

再加之同墨传媒的CEO只是顶尖职业经理人,混到现在可以说打工皇帝了,却仍是打工。天工集团是家族企业,同样是CEO,本质上却跟“皇太子”下放历练差不多,是企业继承人。

因此,当这位身兼“甲方”与“帝国继承人”双重身份的谢总首次到访,且仅提前十分钟通知时,同墨传媒从上至下瞬间进入最高戒备。短暂的混乱被迅速压制,管理层第一时间嘱咐好接待细节,随即亲自下楼,以近乎迎接投资方审查的规格,恭候他的大驾。

正在合作的奢侈品陶瓷项目推进至今,对方从未来过一次,都是乙方前去登门商定。

此刻突然到来,着实让管理层惊讶,在对方到达前,便在楼下电梯厅处热情等候,不失礼,也免得显得过于谦卑低人一头。

阮妍得知这件事时,听说他们已经都进入会议室了。

听旁边消息灵通的同事们八卦,说是这次来是为了一个新项目,跟巴黎一家展厅合作的一个瓷器展,对面要求卖一种什么东方的生活方式,一种奢侈又留白的感觉……阮妍听到同事们说设计师群里已经开始吐槽了,不过也习以为常了,反正甲方各种离谱抽象的创意要求见惯了。

“笑死我了,小圆跟我说感觉,听到感觉两个字笑不出来了,一天天就记住感觉了。感觉两个字,荣升十大甲方高频词汇NO.1。”

一个本地同事笑起来,乐得不行,“想起我以前做设计的时候了,过于离谱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甲方跟我说‘我要的就是这种感觉,我描述不出来,你懂我的意思吧。’我心想,丫的你描述不出来我懂你个鬼,我说,‘我不懂。’”

“然后呢然后呢?”

“好家伙,当时不跟我说话了,我还以为没事了,结果这丫的居然直接给我老板说,‘她说她不懂,换个懂的。’”

周围一片笑声。

刺耳、模糊不清宛同杂音,嗡嗡作响。阮妍手无声地攥紧了手机,手指僵硬冰凉,周围的笑闹像无数把尖刀刺来,她坐在笑闹声中,但感觉周围一切都朝她刺过来,很快就像要刺过来,这个环境因为所谓“甲方到来”变得危险尖锐,每一秒都是沸腾的煎熬。

精神的紧绷与时间骤然之间拉长到极致。

阮妍感觉到一种浑身发寒,血液倒流的感觉,大脑空白到无法呼吸,但她却还要强作维持住脸上的表情,不要被任何人看出来。

这是第一次,她产生出前所未有的愤怒,为什么!为什么要出现在她公司!

痛苦抓狂与焦虑紧绷侵袭了阮妍的神经,恐惧感控制全身。

但凡不是清楚他前天夜里还在发烧,伤口都还没好这个情况,她都能去想他确实是有合作要谈,能这样自欺欺人一下,也许呢,尽管他亲自前来有点突兀,但也不是不可能来。可是现在这种情况,说不是因为她根本不可能,她自己都骗不过自己。

谢煁……你到底想干什么。

“哎,上面通知了,让把乱七八糟的东西收起来,让所有人都回工位,不要去接水,等会儿要来视察。我问下我姐、”

“怎么样,说什么了?”

“我姐说,那个项目还没敲定选哪家合作呢,人家这次来是一家家看各家广告公司的氛围的,看看哪家更契合,感觉更对。”

“噗,又是感觉。”

“哈哈哈笑死我了。”

“嘘,快别说话了!经理估计马上要过来。”

阮妍垂眸凝着电脑屏幕,指甲停留在键盘上,死死扣着按键,屏幕上迅速出现的乱七八糟的符号字母就像她现在的心情。

极致想逃离的冲动,她感到要崩溃,可以在其他地方见到他,但她最恐惧无法接受的就是在自己公司这两层的区域内,见到他。因为这代表能让她安稳安全的牢笼,像被一个杀手砍烂,而这个杀手的出现极有可能让她面临无数的指指点点,谣言四起。阮妍害怕被评判,害怕被评价为一个攀上高枝的人。

在谢煁的圈子内她可以去忽略那些,但在她自己的圈子内,她的生活内,她极度恐惧。是的,她承认自己就是脆弱到没有办法不畏流言。

办公室突然变得没有多少声响,时间开始流淌地极度的慢。

偶尔很低的碎语也很低,很快消失。

终于,两点四十五——

格子间的入口方向,许多人悄悄看向那里,整个空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声响戛然而止。

略有模糊的男声在说着什么,是CEO的声音,脚步声要更多更杂,有皮鞋声有高跟鞋声。

一个个穿着得体,充满精英感的人,簇拥着反而看上去相对最年轻,穿着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相貌优越气质矜贵,气场却压迫不容忽视的男人,走了进来。

CEO还在说着公司的管理与理念,想要拿下这个大单,介绍着试图让大客户满意。

整个办公区域充斥着一种因大人物到来产生的好奇、戒备、小心翼翼,原先轻松的氛围丝毫不见,仿佛冰水迅速渗透了燥热的空气。

混杂的脚步声与领导们的声音越来越近。

阮妍感觉到一种被扼住了喉咙一样的窒息。

避无可避,无处可逃,终于,她迟缓地抬起头,视线像按下空格一样朝向那个方向。

被众星捧月般簇拥的男人,视线,精准地对上了她的视线。

时间一瞬间拉长到极致,那短暂两秒的对视仿佛长到像几分钟,阮妍很快就低下了头,怕被察觉,怕偷偷摸摸一直小心藏好的秘密被任何一个人看穿。

他们没有走过来,继续看完整个区域,因为中央的男人看了两眼,仿佛差不多清楚了,不再继续看了往外走,因此,所有人也要往外。

阮妍视线凝着屏幕,无声按下删除,把刚刚输入的乱码一点点删除。

下午三点来临前几分钟,群里传来消息,大客户走了,刚好在下午茶前。

在公司同事们对那位天之骄之一样的甲方大老板议论纷纷中,阮妍无声离开,她径直快步去电梯的方向,穿过通道,高跟鞋声音乍一听节奏稳定,细听却带着急躁。

仿佛鞋子的主人此刻情绪焦躁。

阮妍以为他此举就是通知,他在裴阙那里,让她过去。但他以最让她反感的方式,哪怕是在楼下喷泉池……她如今已经不会再去喷泉池。哪怕是让姜绡转达。

马上就到电梯,突然——

通道墙壁处保洁工具室的门骤然拉开,里面昏暗的空间像个吞噬人的异次空间,阮妍还未反应过来,在愕然瞪大眼睛心脏停拍间,被一只胳膊拽入其中,对方并且很细心地用另一只手臂扶着像把她半抱入,防止她意外崴到脚。

咔哒一声,工具室的门插被拨上。

内部空间瞬间昏暗,逼仄,整齐摆放的清洁工具依稀有种84消毒水的气味,以及潮湿气息。

唯一的光线,是那个圆形,铺着铁丝网,打通向大楼外面的通风口处渗透进的光亮。

光束打在他西装胸口处的位置。

阮妍一巴掌打过去——

她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冰冷,像浸入寒霜,温柔消散地一干二净。

手腕在靠近那张脸的十厘米距离时,被攥住,一瞬间的刺疼后,很快那只手就放松了力气。

手腕被禁锢的束缚感中,阮妍盯着他那双好像永远笑不到眼底深处一样漆黑的瞳孔,视线又移向被抓住的手腕,终于像理智开始回归了,所有应激一样的情绪开始像潮水一样消退。

她用力抽出手,靠着身后的墙面,身体骤然间松弛带来一种近乎脱力的感觉。

这个狭小,被锁了门的空间,短暂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

“为什么要来我公司?”

谢煁第一次听到她这样冷的语气。

“我有分寸,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几乎是他说完的瞬间,她紧接着语带尖锐地质问,“你再有分寸,也不该触及我的底线。”

谢煁凝着她的面容,沉默了片刻,声音仍然听上去和过往都差不多,“我昨晚去找你,你不在,你邻居说,早上你提了行李箱。”

“你去找我?”阮妍错愕,但是又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只是她没想到他疯到跑来公司找她。还是没变的他,不达不目的誓不罢休,行动力又强到离谱,可恨到让她绝望。

但也细想确实她早该想到,早该预料到他的性格,不像她会摇摇摆摆反复犹豫内耗,细思该不该,最终却会作罢。他想着什么,就只会想着“解决问题”,当下就要安排好行动,之前他来寻求寄宿是这样,深夜跑来以至于那晚他们俩酒后接吻也是这样。她早该想到。

阮妍倚靠着墙,在昏暗光线下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后,身体更加脱力,她深吸了一口气,眼半垂下,不想要再看他,低声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这句话问完。

安静了许久,他不说话。

久到就在她渐渐烦躁抬起眼终于看过去后,视线对上他一直在看着她的脸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好像很静,阮妍愣了一下,忽然生气与烦躁像无声地被抽出。或许是看到那双眼睛里的复杂与刺疼,或许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情绪化到变成自己不喜欢的样子。

阮妍一直希望自己是温柔平和的,她厌恶自己出现极端的负面情绪与尖锐尖利感,像奶奶那样,会让她觉得面目丑陋,她不喜欢自己那样。

又一次安静了将近半分钟。

此刻,阮妍也静了下来,找回了惯常的自己。

安静逼仄的工具间,狭小黑暗。

良久,他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你拉黑我了。”

紧接着。

“我伤口加重,医院里真冰冷,你不来看我一眼。”

语气没有过度的质问,而是一种像低落一样的阐述。

“你从来不会给我打电话。”

“从来不会主动问我。”

阮妍半垂着眼,静静听着,在他停下后才抬眸,直视他的眼睛,只三个字:“我打过。”

谢煁怔愣住,随即自嘲一笑,往前了一步,很轻地双臂从她腰与墙壁的间隙穿过,收紧些许,埋首在她颈间,像是贪婪般汲取她的气息与温柔,暖意与体香,许久低声叹道,“如果那晚我没去找你就好了。”

全程,阮妍没有推拒,也没有配合,只是无声地任由他怎么样的行为。

灼热湿润的呼吸让阮妍有点忍不住想躲了,又按耐着,她知道她贪恋此刻的拥抱与这个人的气息,好像矛盾与针锋相对过后,会更加想要拥抱。也可能,想要了太久。每一次谢煁出现,她总会被搅动至极端的撕扯,理智与感情。

这种绞缠在此刻越来越深,因为他这样一路向前的人,也后悔了,也怀念以前,也遗憾过去的美好失踪,异化成了今天的模样。

你拉黑我了。

我伤口加重,医院里真冰冷,你不来看我一眼。

你从来不会给我打电话。

从来不会主动问我。

是平静说出的话,只是阮妍也清楚,这些话由他这样的人说出,不是质问,是袒露情感的低头,代表着什么,显而易见。只是迟来的表露也会让她怀疑,是否只是失去感在作祟吧。

说不渴望是假的,正是因为渴望,怕自己推不开他,她不想见面。果然,他表露一点爱意,她就做不到了。

但是没有意义,她也不想再继续进入痛苦的循环中。

谢煁,别来找我了。话即将出口的刹那,停留脖颈边的男声低沉,有一丝哑与干涩,“我知道我已经对你造成伤害,你已经不想见到我,你厌恶我出现,我知道。”

“我只是想见你一面。”

“我以为我能控制住,我告诉自己别去打扰你,想见你三个字盘旋了无数次。”

“我控制不住了。”

阮妍欲要说的话,就那样卡在了嗓子间,这是第一次,听到他溃败的话。

总是试图掌控一切包括情感的人,内核冰冷到像个机器一样的人,告诉她控制不住了。

那要她怎么办?

她能怎么办?

“昨晚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一次都不来看我,我想你已经不再心动,我这几天一直告诉自己我也应该回归正确的轨道,昨天凌晨一点,我睡了一觉醒来,开车去你家。理智告诉我不该去,但那时我就想见到你。”

“我知道我不来这里,你不会来见我。”

阮妍沉默,也不敢推他,怕牵扯到他伤口,才四天,线都还没拆。

疲惫混杂着崩溃,她不知道,来找她又怎么样,见面又怎么样。贪恋毒。品的短暂甜蜜来吸一口就走吗?他的自私此刻让她憎恨,而他的情感表露又让她心颤。阮妍绝望地感受到爱再一次死灰复燃,也或许它从未真正熄灭过,只是她用罩子罩起来了,眼不见为净。

所以她恐惧他出现在她面前,想用时间抹灭汹涌的情愫。

“……为什么要来找我。”阮妍的声音很低,绝望、自厌。

谢煁的回应,是更紧一些的抱紧她。

紧紧拥在怀里。

狭窄的工具间昏暗逼仄,成了情感失控的温床。此刻的情感像见不得光却疯狂蔓延,无法阻拦其生长的藤蔓,井喷式地肆虐。

两个人的理智都在此刻溃败,只剩下感性主导。

谢煁亲吻她的脸颊,任何一丝触碰仿佛都在带来刀口的甜蜜,与禁忌的满足。他像停止了运行与思考,只是本能驱使地想要触碰她,贴近与占有。

阮妍仰着脸,也有偶尔亲吻他的唇角与下颌,手仍然没敢用力推到他,怕弄伤他伤口。她知道不该这样,但在黑暗与狭窄仿佛带来的某种保护与私密下,这一刻她失去理智。

爱意变得疯狂与错误。

她去抹掉他下颌处留下的口红唇印,又在他脖颈间拉开衬衫的遮蔽,留下浅红的唇印。

眼泪无声滑落将妆容弄得湿润,也打湿了他的衬衫领口。

……

只是,当时针指向下午茶时间的尾声时,理智像开始回归的盾牌,阮妍还是轻轻地推开了他,并让他保证绝不再出现在她公司。

他希望晚上她去医院看他,阮妍也拒绝了。

她说不想再见面了,到此为止吧。

然而只有这最后一句,他没作声,阮妍看时间快到了,也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小心翼翼观察过周围后,匆匆出来往厕所走,去整理一下再回去。

就算现在做不到决然斩断,至少正常的工作生活节奏她不能再被干扰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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