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妍回到工位后, 刚过半小时,四点十三,手机突然叮一声。
阮妍在看着电脑屏幕, 探手摸过手机撇一眼……她顿住,视线全部移过去。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小软,我现在在酒店前面, 车里等你。晚上下班后过来好吗?你不来我不会走的。]
见了一面疯狂过后阮妍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情绪,又一次被扯动, 刚熄灭的火又蹿了起来。
她蹙眉,关了手机屏幕。发什么疯,那就等着吧。
一个小时后, 五点半,阮妍拿起手机和水杯出去, 到卫生间看没人,她站在洗手台前, 脸上表情有些冷, 把拉黑的号码移出来, 打过去电话。
电话被接起的很快。
一通后阮妍就语气不太好道:“你不要命了,不好好在医院呆着。”
那边停顿了两秒,语气似乎因此有了笑意,“没事了, 今天已经没大碍了, 到时候回医院拆线就行。”
“你现在还在车里?”
“对。”
“我不会去的, 你回医院去, 你等到几点我都不会去的。”
那头不接话茬,只说,“我等到凌晨十二点。”
阮妍简直想给他一巴掌, “谢煁!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强势自我。”
“强势?”那边语气还是很平和的状态,“如果强势,我现在的所作所为会是直接去你公司带你走。而不是告诉你我在家酒店门前的车里面,会等着你。”
那边说完低笑了声,“谁家强势的人这么干啊?”
“……”
阮妍被噎住了。
也险些被猝不及防地逗笑,她扶额,又气又无奈。
一瞬间,真的像回到了之前的时间点上。
“……”
阮妍移开手机无声清了下嗓子,压下笑。做完一系列她也寻回了理性,“就算你没有强势,可你这样的行为同样很自私。”
那边道:“是,我知道。我清楚我强势逼迫你一定要来找我,对你是很大的伤害。所以我不去强势逼迫,我在顾虑你的心情,你觉得是我的性格本身不是那样的行为逻辑吗,是我在考虑你的感受。”
“但我同样需要考虑我自己的感受,我想见你所以我告诉你我在车里等你。就像你现在担心我的身体更严重,你在考虑我,但你也不想我在车里等你,你也在考虑自己的感受。”
阮妍再一次被噎住,她真的说不过谢煁,他好像说的没错。
可按照他的逻辑……
极短的时间内,加之得赶快回去上班的时间催促,阮妍没时间细想,只好跳出逻辑论证,只是说了句,“晚上我和我朋友约好了,我加班到七点她就来接我了,你赶快回医院吧。”
说完,阮妍不等回应,直接挂断。
电话号码,她再度拖到黑名单,防止他再打过来说什么。
-
然而到了晚上,夜色降临,阮妍还是不放心。
某些地方他们俩是有点像的,谢煁这个人执拗劲上来,和她一模一样,到底还是担心他伤口。
她准备去看一眼,只是这种看,阮妍也不清楚,她到底是希望他在,还是希望他不在。
他在,仿佛诉说着他的感情,她心底会溢出丝丝缕缕的欢喜,随之而来是惆怅困扰,毕竟不知道如何处理,明知没有结果,而且她实在是怕,谢煁再一次等感情恢复基准线后,理智回归后,又一次人间蒸发;
可他不在,她同样无法开心与释然,同样是灰色的乌云静静铺开大片,笼罩世界,对一个人有感情时,哪怕决定结束,也不可能不希望对方抱有着对等的感情,他不在她必定会失落。
而如果不去,今晚她会心不在焉,一个东西始终悬而未落,她也许永远都无法得知那一晚,他到底有没有在等。往后忆起,会重复想起那个打下问号的事件,这件事更加会变成一个未知影响更远的事情。
第三种阮妍最讨厌,她讨厌事情不落地的感觉,不管是好是坏,至少有个答案,而非是空白的。性格细腻敏感擅于共情的同时,随之带来的就是她的性格做不到完全不内耗多想。
同样的也就没办法说向前看就向前看,这是谢煁那种人才能做到的,他那种根本没多少共情能力的人才能做到。
当然确实也让他自己不受伤害,纯纯就是让别人更受伤。随着接触越来越多,再加上后续他各种反应与表现,阮妍越来越看透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阮妍之前以为他其实也很细腻,因为他能关注到她一些想法,有时候似乎懂她。再继续去想去分析,她发现他根本就不是共情,他纯粹是分析,大概是为了商务习惯了观察别人的反应,推测别人的想法,随后给出合适对应的回应,这种行为长久之下近乎成了本能。于是有时候她甚至会被迷惑到。
但如今更深了解他后,阮妍就发现了,他那种分明就是基于逻辑的推理,而不是情感上能去感受到对方,因此知道对方的言语中,是怎样一种情感,情感的背后又是怎样一个叙事。本质上,谢煁就是个共情能力很弱的人。
阮妍也有种无力感,这样的人是会更耀眼,毕竟这种性格太容易去掠夺世俗意义上的成就了,可确实不适合谈情感。也可能人就是容易被相反的人吸引,有时候觉得他这种特质恶劣,可阮妍也无法反驳,她会被谢煁杀伐果决行动力极强毫不内耗的一面吸引,这是她做不到的。
那他呢?
因为自己缺失灵魂深处的温柔与共情松弛,过于冷硬,情感缺失,于是被截然相反的她吸引?
可人又容易被这些特质附带的负面点位伤害并讨厌它。有时候阮妍在想,谢煁是否同时也抗拒恐惧她的过于稳定迟缓,会导致的他自身进度拖慢?她隐隐能感觉到一点。
细思的话,他那种看似娱乐很多的生活状态,实际上都是严格的安排,近乎严丝合缝,他对生活节奏的控制欲也极强,厌恶节奏被拖慢或影响,就像他说的,他喜欢迅速行动。
而这也能说明……他厌恶迟缓,喜欢快速推进,进展极快的状态。但一旦谈了感情,不可能节奏完全不动的。
阮妍蹙眉,忽然意识到,谢煁可能存在的这种想法。
她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debuff叠满,现实差距,性格差异,生活节奏差异。
简直是死亡级别的错误匹配,她和谢煁这种人简直就完全不应该产生情感羁绊,本质上的错配就注定了不痛苦都不可能!
阮妍越想越窒息,强迫自己不要想了,逃避性地躲开那些想法。
她加快了步伐,天已经完全黑了,已经七点十多分了,临近十月,白天越来越短。
下班高峰期,路上人不少,阮妍习惯了穿高跟鞋,走得不慢,高跟鞋与青石板碰撞发出清脆声响,走过已经走过许许多多次的这段路。
不远,过两个路口,就会到达那家星级酒店。
每次一到那一块,人就不多了,毕竟去地铁站的人流不去那儿,那里也没公交站,七星级的酒店没多人住得起,在市中心,但人流量不大。
道路渐渐变得宽敞稀松,华灯初上,城市车水马龙,繁华到让人心颤。这座都市过于美丽繁华,存放着许许多多人的梦与黑暗。
阮妍渐渐放慢了脚步,她没有准备出现。
她只是想确定,他有没有在等。
如果在,等会儿她打个电话让他离开。
她站在树后,视线静默搜寻着路边停着的车,是否有熟悉的那辆。
阮妍正在盯着看,她没有注意到,脚下的地面,一道影子在越来越靠近她身前脚下她自己的影子。
直到那道影子贴得极近——
阮妍终于、有所感知,她低头凝着,迟缓转后身。
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就站在她一臂距离处,唇角扬着笑意,令人气愤的笑意。下午时打着的深蓝色领带已经解掉,西装外套内的白衬衫解开了两颗,阮妍清晰看到了下午她留下的口红印记。
就在锁骨的位置。
她的口红颜色没有那么重,但在光线下仍然刺眼到她无法忽视。
无法忽视遗忘下午的疯狂,一瞬间阮妍简直想逃跑。
她确实做了,被脑子里极致地尴尬刺激到了,也被他竟然在这里蹲守她这种挫败与被抓包的尴尬搞地更崩溃,做出了会更尴尬地行为,扭头便跑。
谢煁一把就拽住她了,更让人气愤地仗着身高与力气,以及阮妍怕弄伤他的伤口的心理,更过分地抱住,还在那儿笑,“穿着高跟鞋就跑也不怕崴脚。”
阮妍已经尴尬到失去思维了,第一次被尬到心里无声尖叫。
天呐。
“……你、先放开。”
“我就知道你会来看一眼,不确定你是不是真加班有没有骗我,我从六点就到那个保安亭坐着等。”谢煁倒是很开心,没心没肺,没事人一样的样子让阮妍忍不住用高跟鞋踩他一脚。
他好像感觉不到痛,还在笑,“走吧,我们去车里。”
阮妍真的很气,又崩溃,怎么会有这么狡猾的人,关键他还是那种真的为达目的怎么样都能行的性格,竟然能跑去保安亭坐着,让他放下身段的时候唰一下就能放下。
“我不去,你先放手。”
谢煁不放,近乎半揽着,拉着硬是强迫她往车那儿走,“你狠心推我的话,抠一下伤口我就疼到放手了。”
阮妍真的要被气死,就是吃准了她是吧?
好吧,就是被吃准了,她确实下不了手,干不出那样的事,真能做到那么狠心她就不至于二十六岁社会竞争力这么差混成现在这样了。
“你不要这么无赖,你再这样我真的会讨厌你的,你到底要做什么。”
车没多远,揪扯间已经到了,谢煁开的另一辆,他自己开车会选工艺主要集中在驾驶位的,但今天商务出行司机开车的,车打造最舒服的地方是后座。不同的需求他都是配不同的车,因此不是往常那几辆车,今天结束出来后他让司机回去,他自己开了车过来这里。
谢煁打开副驾,按着她坐进去,锁上车门,绕到驾驶位,动作利落坐下。
不等阮妍研究到怎么打开车门下车,他已经上车发动,直接开出。
阮妍深吸一口气,靠倒进靠背,凝着前方车流,“你到底要干嘛?”
说实话,阮妍现在是完全搞不懂他到底怎么想的了。
“我们现在这样接触有意义吗?你不觉得你现在很不理智吗?还是你觉得现在发生了这么多后我们俩还能回到以前一样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那样相处?还能继续自欺欺人做“朋友”?”
车内安静,她突然直触核心的质问让气氛仿佛更死寂,刚刚在外面那种暧昧与彼此贴近的氛围被打出裂痕。
谢煁手握方向盘,没说话。
阮妍忍不住蹙眉扭头看他表情。
他还不说,等了一阵,阮妍无力再度放松身体靠倒入椅背,车内仿佛释放开一种压抑凝结的力场。
两个人谁都不说话。
阮妍拨通梁白可的电话,告诉她她今晚回自己家了。
那头梁白可问,“他找你了?”
阮妍沉默了一下,侧眸瞥了眼驾驶座上的男人,“……嗯。”
挂断电话,她说不出那种心情,很复杂,贪恋混杂着无力无奈,又有种压力过大后淡淡地摆烂和随便吧地挫败与放弃挣扎。
情绪挣扎与反复过度后,她反而脑子像空了一样,现在只剩下了三个字“随便吧”。
烂到底吧,到时候再说。
太累了,不想想了,想回家睡觉了,饿了。
“我想吃火锅。”
谢煁拐进可变车道。
旁边:“我要自己做。”
“……”
已经不能拐回去了。
走到前面路口的车道内,谢煁又调头回去。
接下来,一路无话。
阮妍已经不想说话,打开了车窗,风吹着倒是挺舒服。
过分安静怪异了,谢煁放了首歌,阮妍不喜欢,自己搜了一个钢琴曲。
忧郁的琴键砸落般的曲调让人烦躁,谢煁现在不想听,不过没有动,听着那调子在车内循环。
他瞥了眼,Fanaisie-imprompu in C-Sharp Minor, Op. 66,肖邦的。
车开过半途,好像又挺好的了,恍然间,好像真的像回到从前,曾经有很多时候,也是这样放首歌,两人都话没那么多,有一搭没一搭说几句。
前面有超市,谢煁停车。
阮妍看了眼,沃尔玛。
谢煁没逛过超市,进入后视线在无声搜寻与观察,阮妍看出来了,吃惊中觉得可恨又无语,身娇肉贵的大少爷,哪需要自己来买东西啊。
他推上了推车,两人往生鲜区走。
半个小时就出来了,买了很多,到后面阮妍也推了辆车。没办法,他酒也挑最好的,坚果水果零食什么的,肉类全部都挑最好的,看上就往购物车里扔。别说看价格了,有的东西都没细看是什么,看着包装好看就拿。
阮妍都无语了,她最开始在前面走,找东西在哪儿,一扭头……看见个满满的购物车,他一路走一路拿。
逛了趟超市出来,花了六千多,阮妍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七个购物车,简直不是来买东西的,跟来进货的一样……阮妍没经验,正不知道怎么办,他很自然跟商场说需要送到家里。
他甚至不知道能不能,但阮妍看出来了,他的世界里,什么都能谈,谈不了,反正无非钱的问题,总能谈的。
工作人员亲自送到家并给摆放好,等他们走后,家里寂静下来,还是曾经那个房子,收拾的干净、温暖,小小的但是仿佛有种安心的气息。阮妍转身便看到他在房子里走,穿着新买的拖鞋,之前他那双她扔了。
他张了下嘴,又闭上了,转身走向厨房。
阮妍抿了下唇,却微妙地瞬间知道他刚刚想说什么,想说,把这里买下来。
想买,是因为贪恋;不说,是知道会转成更扭曲的关系,转成让阮妍更不可能接受的不舒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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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整个火锅材料的过程,仍然是相对无话,阮妍不知道他感觉舒服吗,反正她是感觉到强烈的怪异感。
也或许是这个房子盛放了一些天的美好回忆,与曾经对比,此刻两个人像无形中隔着某种无法突破的心结与壁障。
原来原先未亲吻前,隔着那层玻璃已经是双方可以最近距离的时刻,玻璃破裂后带来的是鸿沟一样的遥远与更难靠近。
阮妍没有再说什么了,不准备再说什么,她发现也许其实无需再多言,那种无形的距离感与隔阂会让他意识到,回不去了。
也会让他感受到,这段关系不会再舒适了,会让他渐渐冷却下来,这段时间反扑激荡起的情感更快地失温降落,失去对情感的冲动,回归理性与冷静。现在,不过是彻底结束前的回光返照吧。
九点,终于可以吃饭了。
麻辣口味的火锅热气沸腾,香味飘满整个房间。
阮妍很饿了,难得放松与期待,有些急地夹了菜吃,很好吃。
他自己找出遥控放了电影,电锯惊魂的第二部 ,正要按播放,阮妍瞧见,只是很平静地说,“我看过了,到第三部了。”
谢煁顿了下,放了第三部 ,随后给她碗里夹了肉卷。
电影中途,他忽然说,“小软,明天我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