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30号, 国庆假期的前一天。
这座城市大大小小的公司,在这一天呈现出了显著性的差异。
有些极忙,上厕所都恨不得跑着;有些极闲, 最后一天了都在摸鱼等假期;还有些有条不紊。
而阮妍所在的广告公司,自然是前者,平时都节奏快, 别说假期前了。
也就是中午吃饭的间隙,她才能短暂休息下。
昨晚没来得及做饭, 今天中午她和同事们一块去大楼负一层员工餐厅吃,因此还有别的部门的同事。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聊假期要去干嘛。
阮妍没什么心情, 偶尔被问到时说一两句,只是听他们聊, 心思不在这儿还在想工作。
突然,有个不知道哪个部门的女生说, “我晚上跟我男朋友去玩卡丁车。”
前面说了什么阮妍没太听到, 只有这一句突然钻进耳朵里。
阮妍下意识抬眸看过去一眼。女生看着也就二十三四岁, 头发盘着,很精致,耳钉是chanel的,两个金色的C很明显, 说话隐有口音, 一看就是本地人家境不错那种。
其实公司家境好的不少, 本地人、留学生, 都很多。阮妍其实能进来都觉得庆幸,也是当初林河州太爱实习和考各种证了。
想到林河州这个前任……阮妍不由想到了前前任,宁青延。
记忆的珠子总会在突然间跳出来, 一颗勾着一连串。
宁青延,虽然和她一样,都是同个县城里的,但他家算是本地很有钱那种。他爸算是暴发户,弄矿发家。他们家甚至比林河洲这种二线城市算小富二代的家庭还要有钱。
阮妍见过宁青延爸爸,很凶很横那种人,和宁青延完全不像父子。说起来,宁青延和谢煁倒是某些地方有点像,都是很清楚自己要什么那种人,不管有没有感情,绝对不会因此影响自身发展。
宁青延当初为他的喜欢付出的也就是用自己珍贵的时间教她学习,但他从来就没想过等高中结束继续恋爱,很自然他就出国留学了。
阮妍听说他现在年纪轻轻,硕士还没毕业就已经进入顶尖的研究所在他导师身边当学生助理,还参加了学校的创业大赛,公司似乎做得也不错,踩着风口在走。
阮妍还记得当初宁青延说的话,聊到之后读什么专业,他说他要去德国读可再生能源工程,因为德国2000年就开始大力推进《可再生能源法》。这对当时过几个月才17的她来说,听到第一瞬间是懵,没有什么概念。
他说,阮阮你之后可以考虑读广告专业,广告行业发展稳定,只要卖东西就需要广告。金融需要资源,管理你的性格太软了,计算机你理科不行太费劲,翻译太奔波你喜欢安稳不适合,工科接触的人太糙,那些纯文科找工作都难赚不到什么钱,还有些需要的应酬太多,你更适合做技术些,但是过于需要灵性灵感的方向也不太行,相对广告适合一点可以考虑一下,不过再多了解点再决定,不要只听我说。
阮妍记得,当时她根本记不住那一大堆。
然后就缠着他说,小青你再讲一遍,记不住。
宁青延就又讲一遍,她又说,再讲一遍还是记不住。他就浅笑着重复,她一直让重讲,现在回想当初少女时期都有点胡搅蛮缠了,挺烦人的,但她说一次,他就重复一次,现在想来,好像真的希望她记住。
重复了有十几遍,以至于现在阮妍都记得清清楚楚,也可能是他出国后,很多次在大学宿舍,在夜里躺着时,她会想到,想过太多次,也就一直记得。
回想当初喜欢宁青延吗?阮妍现在也不知道,但当初也是他走了,可好像并没有和谢煁这一次,情感上近乎撕心裂肺。可能是宁青延是那种温柔清冷的学霸,他人和她一样,偏向于淡,于是相处也是清甜淡淡的?
而林河洲则是让她感觉到踏实那种,其实林河洲是最适合结婚的,不过遇上的时间点错误,24岁时她会想,如今反而不想结婚了,喜欢独居的生活。
谢煁,谢煁这个人过于浓墨重彩,有时候他们俩相处也是淡的,但他整个人那种骨子里更爆发性一般的能量场很重,和她、宁青延、林河洲,都不一样,阮妍想想,似乎只接触过他这么一个,裴阙姜绡他们都完全没有他一半那种劲。
如果形容的话,她会感觉都更像月亮,反而倒是梁白可和谢煁都是更像太阳那种人,但还不太一样,梁白可也有许多月亮的一面,谢煁这个人……
阮妍细想,他给她的感觉总是一种像个炽烈火球一样但暗藏黑色,周围充斥扭曲的引力磁场一样的感觉,炽热到躁又充斥黑色的静,可那种静不是沉静,更像一种战术性的蛰伏等待,本质还是躁的能量外散。
所以当时,她画了太阳,谢煁给她的感觉就是那样。可能是他是那种人,以至于引动的这段感情都没办法静,就算表象平静也只是假象,底下流动的东西像人的心电图一样上下起伏很重。
好像有些人能带来细水长流,他就只能带来波澜浩荡。安分不下来……似乎是这样。
很烦。只会带来极致的爱恨。
像宁青延,像林河州,分了后,她都是一种感激的心态,祝福且温柔平和,可对谢煁却做不到。
再想到他们,阮妍发自内心,真的很感谢,哪怕没走到一起。她想过,她其实是很笨那种人,如果没人引导或教的话,她自己是不会想到早早布局,给自己规划清晰的路线的。
高中是宁青延反复剖析性地告诉她学习的重要性,带着她学,不然以县城的教育水准她根本考不上一本。
大学又是林河州告诉她实习和证书的重要性,那时大家都在玩,不是因为他,她估计半斤八两也就按部就班。
是因为他的带领与影响,她才能一个普通本科毕业的能进来一线的知名广告公司,尽管这职位不怎么样,但应聘要求其实不低。现在又遇到谢煁,其实他也指点她许多。
阮妍想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无奈,好像她自己很拉垮,却总遇到那种很清楚自己要什么规划清晰的人。
反而那种混沌度日的好像都喜欢她一段时间也就不了了之了,能产生纠葛的全是这种“上进到不行”的男人。
怎么说,也算运气挺好吧,恋爱对象某种意义上都算贵人……全都不适合结婚那种,又幸运又好笑。
思维飘散间,等阮妍回过神,便听那个女生不知道说了什么,现在正说到。
“我朋友她男朋友问了,本来以为车队或者老板应酬什么的,经理说不是!就是私人包场,大手笔啊,那可是CRA啊!而且会员才能包场的。”
有人好奇问,“会员很贵吗?”
“贵倒是也还好,主要是一般人不给入会,他们入会资格很高的,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反正我爸都入不了。”
阮妍夹菜的手顿住,CRA……
谢煁说,全名取自crazy,疯狂之意。
女生感叹道:“这几个月真是忙的要死,想想都三个月了,都没好好玩过,周末休息一下根本没心情玩,想灵感想地脑子都要瓦特了,周末只想天天在家摊着。”
创意部的几个同事也都吐槽起来,感同身受,七月开始,就没怎么闲过,压力大的要死,总监天天给加压。
他们吐槽间,阮妍听了一阵,抬眸看过去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三个月前,七月初,CRA……难怪当时她诧异这么大的地方竟然一直没人,他只说周中人少。原来……当时包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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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天,也只中午发生了这一个小插曲,其它时间,阮妍忙到水都顾不上喝。
相距仅七八公里的另一处商圈,外观高级设计感奢华简约的高层大厦内,20层会议室中,谢煁正在开会。
他同样忙到从早上开始就没歇过,上午送完阮妍去了趟工厂,中午又赶回来开会。陶瓷企业倒是不像广告公司,这种时候没那么忙,奈何谢煁是CEO,他要安排确认好各部门假期前的交接事宜,还要确定好工厂放假情况,以防假期出问题停摆,他与公司高层反而在假期前超乎寻常地忙。
堆积的事情太多,谢煁根本没时间想别的,也是这些天来唯一基本没怎么想到阮妍的一天,阮妍那边,也差不多。
现代人的生活就是,一旦进入职场,爱情有些时候就只能放后。上司催着,同事等着对接,客户也催着,一个人的进度影响着很多人,这种时候想去想别的都没法儿让你去想。
都已经假期前最后一天了,反而忙到昏头转向,这一加班,回过神一看,已经是深夜十点半了。
大平层办公室内,谢煁从办公桌抽屉取出手机,脚随意蹬了下桌脚,椅子顺畅滑到了窗边,外边视野开阔,一览城市繁华夜景。
他单手往下扯领带,另一手输入阮妍的手机号码,拨通。
很自如,谢煁的确是内耗极少的人,因此总是行动很快。
电话好一阵才通。
“小软,下班了没?”
“……下了。”
“真的?”
“别骗我,我开车去找你,还要去看你的猫吧,这么晚了地铁坐不了。”
他说话方式很聪明,不反复确定是不是说谎,直接给出拒绝后的负面影响和解决方案,说地铁坐不了。
如果对方确实下了,直接就会说已经看过了,可如果说慌了,他这么一套说法也完全不会让对方感觉到被逼迫的感觉,反而是体贴与照顾,听着轻快。
这一套语言都不带思考,行云流水般就张口即来。
另一边商务大厦厕所内,阮妍站在洗手池前,确实听罢蹙了下眉,最后说,“……那你过半个小时再来,我还没弄完。”
“好。”
没有过度纠缠,只应了声,阮妍挂断,有些无奈,反而他这种反应表现,很难让她产生强烈的抵抗心理。
她揉了揉额角,看到镜中自己脸上的疲惫,站了两分钟,往工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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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多,白色的保时捷开往市中心一家高级私立医院。
谢煁今天又换了辆白车,天工窑变整座大厦都是天工集团批下的地建造的,自然底下停车库谢煁想放自己的车就放,安保做得严格。该花的时候他很舍得,每年收藏车的钱就花销不少,随着心情挑着开。
阮妍坐在副驾,现在都已经快掌握这些豪车都怎么操作了,刚开始有的车门她都不知道到哪儿打开。
放了首音乐,她闭目休息,很困倦,等会儿要先陪他去拆线,拆完再去宠物医院,然后回家,估计又要到一点多了。
没办法,本来他是说不去了,傍晚就给他朋友说过了,明天再拆,没时间。
他朋友刚刚打电话过来,说本来国庆想去德国医院的一个顶尖医生那里进修,就三个名额,申请了没通过,但刚刚接到电话说通过的医生有个路上出车祸了,名额让他顶上。他就让谢煁赶紧去拆线,一会儿就要去赶飞机。
阮妍刚开始想是不是故意的,但听他们讲话,应该不是。他那个朋友之前裴阙说过一下,优秀青年外科医生,年纪轻但技术先进。阮妍是刚刚听谢煁说不去了,找他爸拆,那边他那个朋友医生骂才听出来,缝合内层用的可吸收线,表皮用的极细单股线美容缝合,现在国内老一套,包括他爸根本缝不了那么精细留疤浅和小,所以才他给谢煁做的缝合。
还有就是对面明显在努力压制自己不要太兴奋,毕竟人家别的医生车祸受伤了,但很明显,他根本克制不住地很激动兴奋……演都难演出来那种。
不过也刚好,去完医院再去宠物医院,在一条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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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半,到地方了。
私立医院整个装潢就奢华高级多了,而谢煁作为院长儿子的好友,自然更是给安排最好的。
他之前那间病房还留着,护士将两人领过去,说刘医生在给另一个病人拆线。也是临时要走了……所以把病人们先安排好。
等了也就五六分钟,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口罩的男人走进来了。
看到阮妍,他多看了两眼,但没太刻意。
刘江自然是能认出阮妍的,甚至知道名字,毕竟这姑娘可是谢煁前些天亲自嘱咐过,如果她来了,让护士带她过来,意思就是别把人拦下了。而且,裴阙也还特地跟他说过,这么一着,刘江还哪能记不住啊,这都属实罕见了。
因此此刻,他态度很好,甚至主动打招呼,“阮小姐,陪着老谢来拆线啊。”
阮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笑笑嗯了声。
刘江熟练开始准备拆线器械,谢煁坐到床上脱衬衫。
阮妍坐在沙发上,正对着,话在嗓子里停了几秒,她还是出声询问,“医生,这才第六天,这么早就拆线吗?”
虽然她没受过伤,身边人也没有过要缝针,但阮妍模糊的印象里,好像拆线不会这么早吧?
刘江已经开始拆纱布,闻言解释道:“对别人来说是有点早,我们谢哥身体底子太好了,恢复很快,他伤这儿是浮肋区,本来也血供好恢复快。我用的皮内缝合技术刺激小,内层的线是可吸收的不用拆,不过还得好好养着。表皮现在已经长牢了,继续留着线反而可能成为异物。”
“阮小姐不用担心,现在已经没事了,恢复很好。”
刘江没好气瞥谢煁,“最危险的时候这位不怕死的神人可是天天往外跑,现在危险期已经过去了。”
“不过还是要注意,里面这些肌肉组织和筋膜才是难好的。”
危险期……
阮妍唇无意识抿紧,站了起来,走过去,也是此刻她才看到他伤口。当晚她见到时已经包了纱布,后面……也没有看过。此刻阮妍忽然心生自责,可能是他表现的好像什么事没有,无形中就会让人感觉好像确实还好吧。
确实,现在想想其实到受伤根本没几天,他就开始天天往出医院跑,如果不是来找她,他应该会呆在医院。
这几天,她对他态度也一般般,谈不上很差吧,好也说不上。突然,阮妍感觉自己做的好像挺过分的,她只顾着自己的情绪了。
心里很撕扯,可之前她也是觉得有最好的医疗条件,根本用不上她,却偏偏他往医院外跑是因为她不去,这按理也怪不到她头上。只是自己喜欢的人受伤甚至做出可能伤害自己的行为,如果很在意对方,是否那时还是会暂时性地去陪伴不让他那样?
阮妍忽然在想,她觉得谢煁喜欢她但对她不好,说消失就能消失,是否她自己也是这样,喜欢他,但也没对他多好?
纱布揭开,伤口未像阮妍想的那样很狰狞,只有长约十厘米,紧密对合的红褐色细线,伤口周围仅有轻微的红肿。
这让阮妍稍微松了口气,自责感与负罪感减轻许多,也许是前两天她手指也受伤了,他还给包扎,手指上的伤口让她开始复苏受伤后地痛感是怎样的,长久之下人往往会忘记,她也有些模糊了,现在想,简直难以想象那么严重的伤口有多痛……
谢煁看到了她的表情,和她最开始想的相反,他反而根本不想让阮妍看,想看到她心疼但更多是不想。
因为……她脸上露出心疼和自责等等反应,会让他更不知道怎么办。
会更觉得愧疚和心疼,自然也会更无法告诉自己平静应对这段感情,理智和感性撕扯地更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