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完线走出医院, 车再朝着宠物医院去。
车上,阮妍因为萦绕心底的愧疚想关心一下他的伤,却忽觉那和他之前的行为有什么差别, 事情都过去了,这时候问,反而让人心生出怨。于是, 最终出口的变成了——
“蓝斓岳怎么样了?”
话问出来,阮妍看到他表情闪过一丝阴翳, 很难捕捉,是面部肌肉一瞬间很细微地紧绷。
她心一跳,顿生不好的预感……这些天她其实不太想问, 甚至不想回忆那些事情,想跳过。不了解一些事情底下的黑暗面, 也有些抗拒触及。
红灯车停下,谢煁扭头, 朝她露出个笑, 他笑容比较大时倒是挺明媚的, 明明五官深邃攻击性很明显的长相,笑起来倒是冲突地反而像个很阳光的人,带着那么点痞气和坏。
“怎么?怕我捅他几刀?”
“……”
阮妍沉默一秒,险些下意识接话, 怕你电击什么的, 捅应该不至于, 你说的你不是违法分子。
但她话在口中打转生生遏制住了, 很奇怪,她面对很多人都不会开玩笑或自如接话,从遇到他之初的卡丁车之夜起便相处起来很放松, 就会这样聊天。
“放心,我又不是违法分子,我可是优秀青年企业家,怎么会干那种事?”
阮妍是发现了,他的自信和自恋真就是满点那种,不是间歇性也不是表象,就是发自心底骨子里就自洽自信地不行。很少见到这种人,裴阙也非常优秀,但也能感觉到他有些时候并不喜欢自己。
阮妍忽然想问,“没有人讨厌你吗?”
“嗯?”灯亮了,谢煁看向前方,欲问却忽然脑子里好像知道她问什么了,“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又不是别人肚子里的蛔虫,那些人装模装样会装的很,反正脸上没人讨厌我。”
阮妍不解,“可别人讨不讨厌你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吗?你一直在维护人脉关系。”
是的,阮妍看出来了,他人前跟人后就是两种人,刚开始遇见时那样子就是人前的面具,越相处她发现越不一样……简直跟货不对板一样,而且是严重不一致。
车内的歌今晚恰巧是黑白照,粤语氛围很足,声量小,像此刻聊天的背景板一般,给夜色与路途带来惬意。
两人是有聊天欲的,尽管各方面差异很大,但并非无话交流那种,除了其他方面的吸引力,交流方面也很舒服,否则难以相处那么多个月频繁见面,此刻一聊起来,两个人都无意识进入了聊天状态,忘了很多其它。
谢煁对这个问题,思忖了两秒,他是行动快反应也很迅速很快那种人,短时间就组织好了语言,“挺重要的。”
“不过费心思观察别人到底喜欢我还是讨厌我,太费时间了,我不管这个东西。除非一些特殊场景,否则我不猜别人心思,我就看显现的结果,管他喜不喜欢我,他做出的行为利我,那就是喜欢我,伤我,那就是不喜欢。”
话说完,谢煁顿了下,看向她。车内光线很暗,但前方车辆与路灯仍然照亮了些,能看清彼此神态,阮妍察觉到,也看向了他。
谢煁只看了很快一眼,毕竟还在开车,他并非粗枝大叶的人,补充,“我说的仅限于普通关系,身边亲近的人,还有我们俩都不按那一套。”
阮妍看着他的侧脸轮廓,光影下那张面容无可挑剔般……确实很帅。
她移开了视线,看向窗外街景,“嗯。”
谢煁不想让她误解或不开心,再度补充,“感情的世界比较复杂,不能看表象,心与行为往往会发生错位。”
阮妍敛了眸,手无意识轻摩挲安全带,不知道他是解释怕她误解,“伤我,就是不喜欢”,这句话,还是解释,他的心与行为错位。但又像是为两个人都解释,这些天来的互相伤害。
有些怪异,似乎再一次无声无息地触及爱,与深度袒露情感的边缘。
让人心颤与恐惧。
阮妍语气自然转回话题,“然后呢?”
阮妍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怕很深地交流,接住了她的询问就继续说了。
“如果有人做出伤我的行为,那说明我那个点位有问题,很深的恨意需要我思考,普遍性的弱恨意也需要我思考。但我不会提前预支着去揣测,我的时间是用来创造价值的,不是消耗在猜别人上的,看结果加复盘对我而言已经够了,这是最具性价比的策略。”
阮妍若有所思点头,“……嗯。”
高中和大学她都没有主动学习别人优点的概念,好像确实是认识谢煁后……阮妍忽然意识到,确实她是认识他之后才渐渐产生了很多改变与学习的念头。
以前是太小又后知后觉,没那种概念。长大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她身边接触的人也都差不多?以至于没有冲击到让她骤升一定要学的心念,就没刺激出这个意识。
谢煁这人骨子里冷漠自我,他很自我中心,但确实太适合做世俗成就了,他那套行为模式放哪儿都不会很差,阮妍如今确实有想像他学习的想法。
她不够社会化,不够世故,不够精明精于权衡利弊与得失计算,但他精于那一套,而她就算并非追逐名利的性格,对那些没多渴求,可现在她需要脱贫。
阮妍不由看向他,若有所思,这就是他周围有个引力场的原因吧?
他根本没有围绕别人转的意识,而是处理项目一样,观察到大片不对劲或出问题,才去处理调整,他就是在自己转,本身能量聚焦,自然散发出的磁场强大,就变成了别人受他影响……但她总是共情别人,过于敏感,也是因此……
阮妍骤然想到,所以,他们这些很上进很精英式的男人会偏好她这种性格的人,就是因为她的磁场并不自我,因此让他们感到舒服?他们都是聚焦的,本质是紧绷的,但她散、慢,因此磁场是发散柔和像水流一样?
“……谢煁,你说,我能变成你这样的人吗?”
谢煁竟不诧异她这样问,早有感知,她会把自己弄得很累很疲惫,以前他不在意,如今会有些心疼。
“可以尝试着慢慢来吧,至少别太内耗,只会伤到自己。”他很轻叹了一下,“要是以前,我会跟你说,人只要想改变就能改变,为什么不能改成另一个人?但是我错了。”
阮妍看着他,已经想到。
果然,他说,“裴阙就是个例子,我和他小叔说他软弱过于良善,根本就不适合商业场,这里是狼的世界,一只羊怎么混。他要么就只能去做他的艺术,要想抢钱,到市场上抢肉,那就得变成狼。谁都想要钱,大家都在抢,有些人看着和善,利益争夺的时候笑着的面皮底下可没跟你笑,你拿了他可就没了,怎么笑得出来,能混出来的都是狠的。”
“裴阙选了变成另一个模样,但我长大后才明白,他不开心。”
谢煁很少会说这些,也很少情绪明显低下去。
阮妍心情有些复杂,她真就受够了自己,很容易就会被别人的情绪感染,条件反射一般就会听着他的话,想到他的角度那种压抑,想到裴阙的经历过程会多痛苦。
谢煁早就了解她了,瞥了眼她的表情就看出了她情绪又被影响到了,他其实还好,痛苦感并不是会持续很久那种人,情绪调节极快。
谢煁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手去握了下她放在膝盖的手,很凉,体温还是很低。
阮妍无声垂眸,看着他的手,大许多,温度很热,骨结修长青筋明显有种力量感,可能因为经常运动手心有些糙的茧子。
“小软,人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往往不会很好,逆着本性来也不会快乐,古人说的本性难移是有道理的,顺应自己从中择优选一条高速道才是最佳选择。不要着急,人一急动作变形最后只会搞砸。”
“每个人性格天然就不一样,从出生到幼年经历就已经积淀了太多年形成底色,逆着会很痛苦,不要按照别人的生活来规划你自己,你和我不一样,我没有办法不去追逐影响力、权利、名利、地位、成就,停下我就很痛苦,我从小就最热衷这些东西。”
他说话不快,但也不算慢,开着车,表达仍然清晰流畅,第一次,很深度地说他自己。
阮妍听着,垂眸凝着他的手。
“小时候我觉得为什么其他人不想要这些?我也理解不了他们,就像我理解不了裴阙一个破画有什么意义?又赚不来钱,最后可能还得家里养着。渐渐我成熟了,开始懂,每个人追求和喜爱快乐的点真的不一样,每个人的性格就注定了适合,想走,该走,什么样的路。”
到红灯,车停下。
谢煁不由稍侧身,以免拉到伤口他没有动作很大,放开了她的手,右手手背贴着她的脸抚弄了一下,唇角牵起,“我给你资源好不好,做你喜欢的陶瓷,试着做电商。”
阮妍侧眸,视线与他相对。
他说完又道,“你很温柔,共情能力很强,亲和感高又有雅致感,但你思维能力不弱,思考时是有逻辑性的,有理性的一面,其实和陶瓷企业很适配,天然适合做这类型的客户销售,对接高价值人群,就是需要你这样慢一点,沁人心脾让人喜欢的,销售行业做得好非常赚钱。”
阮妍愣住,完全没想到他这样说。
不是诧异对她的描述与理解,而是诧异……陶瓷企业。
她不懂谢煁在想什么,心跳突然加速与慌、乱。在此之前她看得出来他连帮她做电商都觉得犹豫,大概是心里有评判,她能力不行,经验没有,也没有那么适配,可能拿钱打水漂,做不起来。
现在他提的陶瓷企业,明显是他觉得这个是最合适她的。但他之前不想提,因为怕过度地纠缠不清,所以他不会给自己添麻烦,看出来也丝毫不提,宁愿拿钱让她打水漂都不会提及后者。
但现在……
车内的歌曲,刚刚听挺好,此刻听着节奏好像挺伤感的。
对视,静了十几秒。
阮妍扶住他的手,唇角露出浅笑,摇头。
“黄灯了。”
谢煁眼底闪过丝复杂,手捏了下她脸,笑笑松开了手,继续开车。
车继续在夜色里穿梭。
谢煁道:“小软,别给自己设置太大限制,人生不是一定要一直做一个行业不动的,人最核心的是基础能力,比如解决问题、学习能力、情绪管理能力、人际交往能力等等,有这些换方向也能做出来,看着形式调整方向才是上策,人挪活树挪死,以后想尝试别的可以去试试。”
阮妍应了一声,认真记住他的话,“嗯。”
“蓝斓岳呢?你们怎么处理的这件事?”
快到了,谢煁停车进去,一边说着,“查到了些他的烂事,艺术世家家里挺厉害的,他初三的时候画油画,给一个女孩画了裸。体油画,哄骗对方,女孩哥哥发现了,揍他,三人撕扯间他用美工刀不小心毁了女孩容,还划伤了女孩哥哥胳膊。”
“那女孩倒是自愿让他画的,但最后闹成那样,女孩家里自然不可能放过他,最后两家人谈好了,事情压了下去,他出国了。出国后他就更乖僻了,在英国读完本来要去美国继续读的,结果发生冲突,持|枪打死了一个黑人同学,具体怎么样没查到。”
阮妍错愕听着他讲,感觉跟听故事一样。
“他家里在国外也有人脉,最后以精神问题在精神病院呆了一年。当年他弄伤那个女孩后,他父母就又生了一个,直接培养小儿子了。现在不想影响到小儿子怕事情闹大,他父母同意把他丢进精神病院三年。”
阮妍皱眉。
谢煁安慰道,“别担心,我已经办好了,他之前已经拿了美籍,本来就是外国人了。现在以精神问题在海关登记在案,精神病还涉及违法行为,这辈子回不了国。”
阮妍放下心来,不然她真的怕被报复,“那你呢?拿到了什么好处?”
她确实开始渐渐了解他,不用说,已经想到。
果然。
下车关上车门后 ,两人并肩往里走,谢煁笑得满意,“很丰厚的奢侈品行业资源,还有与陶瓷相关的几个合作资源,他家会亲自引荐促成我们合作。”
“他现在在哪?”
“已经回他自己的国家去了。”
“你揍他了吗?”
“没有,虽然被划了一刀有点气,但是算了,我如今是文明人,不搞那些。有些东西细扒能扒出来,不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省得以后添出麻烦,在精神病院住三年也差不多了。”
他话说得轻松,好像还挺仁慈的了,阮妍却听得出狠,打一顿和精神病院住三年,给她就算被捅一刀都不会想被关在那种地方三年。
捅一刀不伤要害也就三四个月的事就好利索了,被困在一个地方三年她这种能宅住的人她都怕被憋疯。
不过一个杀。人犯,这简直是已经轻到不能再轻的惩罚了,她真的是没想到,这些豪门水太深了。
说话间,两人走进宠物医院正门,穿过走廊往病房区走。
“那你有没有烂事?”
谢煁挑眉,笑得张扬,“那可多了去了。”
“是吗?”阮妍眉梢微挑看过去。
谢煁满是兴味道,“反正那种不良少年的事,我差不多都干过,抽烟喝酒烫头打架逃课玩一个不少吧。”
“泡妹子?”
谢煁掠过不说。
阮妍嗓子眼里嗯了声,“懂了。”却像是哼了声。
谢煁也凉凉哼了声,“你高中谈了三年恋爱可没比我好多少,至少我就随便谈谈没走过心。”
阮妍微笑看过去。
谢煁回视,微笑。
他捏着嗓子模仿那时候她醉酒说的,“小青他学习特别好~我的成绩能提起来都是靠他~他天天晚上给我补课,放学后我们一起偷偷去废弃的教室里~”
“……”
死寂两秒。
“……”
阮妍一巴掌呼过去!
谢煁轻易抓住她的手腕,亲了下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