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8号, 周二,国庆过后的第一个工作日。
早上八点四十,阮妍从谢煁车上下来, 降温了天有些冷,她裹紧了外套往公司走,突然她接到姜绡的电话。
一接通对面就痛苦哀嚎, “小阮姐姐,我晚上就要回学校了, 裴阙好过分,他都安排好送我走,刚刚才跟我说!”
姜绡都不喊哥哥了, 直呼大名。
她现在说阮妍才想起来,姜绡还要上学, “你们现在才开学吗?”
“不是呀,九月中就开学了, 我不想去……”
她不说了, 阮妍知道, 肯定是因为裴阙,舍不得走。
“我和我导师说我病了,他居然问我是不是抑郁症发作?哈哈哈我都还没说呢,找理由很心虚, 真是的,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有抑郁症。”
姜绡在那边笑, 阮妍也不由想起姜绡的样子, 确实挺像,姜绡长得就脆弱苍白,人跟琉璃一样, 风一吹磕一下好像就会吹跑或磕碎,平日天天穿白裙子,不说话时候看着忧忧郁郁的。
“小阮姐姐,下午我去找你吧,晚上我就要走了。”
“嗯可以啊,我在喷泉池那里等你。”此时阮妍还没料到,即将发生的事情。
从酒店到公司还有段路,姜绡吐槽完谢煁又吐槽裴阙,八点五十,阮妍到公司了。挂断后,她走进大楼。
路上……碰到了几个同事,莫名的,阮妍感觉对方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对。
到工位坐下,过了两分钟同部门的同事们也陆续来了。
这下阮妍确定了,不好的预感升至顶峰。
果然,没两分钟,旁边同事像是和其他人对视过后接到指派般,没等阮妍去主动询问,便故作只是随意八卦一般凑过来,“阮姐,你和天工的CEO在谈恋爱吗?”
阮妍还未坐下,收拾东西的手停住,垂眸,视线看着同事那张脸。
办公室的这一块仿佛静了下去。
阮妍甚至产生种错觉,所有人都在等着她给出答案,看她怎么说。全都在看戏,看笑话。
她甚至不知道现在传成什么样了,怎么开始的?怎么传的?
但她可以确定,问的是不是谈恋爱,话说的好听,这是当她面,背后绝对不是这么传的。
而她的沉默,落在其他人眼里,就等于答案,她确实攀上了有钱人。
阮妍没露出过多反应,只道:“怎么突然这么问?公司里传什么了吗?”
公司各种小群太多了,甚至有部门离谱到四个人小团体,五六个群,当时闹得公司里当笑话。现在这架势,明显是假期就已经通过群聊八卦传开了。同墨业务能力是有的,但职场文化很差,攀比炫耀捧高踩低各种八卦,养蛊一样聚到一块,刚开始不这样的人,后来也会慢慢被这种文化沾染同化,毕竟不融入那就别融了。
也许是阮妍平时保持着一些疏离感,也许是她此刻的眼神过于坦荡,同事像被看穿了小心思,反而眼神躲闪了下,“呃……有人拍到你们走在一块。”
“拍的挺清的……”
“我可以看一下吗?”
阮妍知道已经无法转寰了,他们能这么肯定,显然是照片拍地过于清晰。她只是想知道在哪里被拍到的。
同事犹豫了下,说发给她。
同事直接发过来个链接。
是电玩城跳舞机那里,当时有路人录像了,发到了贴吧……她和谢煁玩得沉醉,没察觉。而且不止那个,还有小吃街,也被拍到了,贴里都盖了几千层高楼了,议论她的,议论谢煁的,议论他以前交往过的对象的。
阮妍看完,不知道该说什么,没有说话,直接开始整理今日待办。
同事看了她几眼,最后和其他人面面相觑。
但很快,她们也没这闲心了。才上班第一天,平时周一都忙,现在放这么多天假头天上班,更是忙了。上午开完例会,各部门就紧张投入工作。
阮妍也是,认真投入工作,平时干嘛,今天仍然干嘛。与过往唯一不同的是,在今天,曾经她最恐惧的事情发生了,不止公司各部门的人看她的眼神异样,连上司都有那种过多的眼神像审视般看她。
阮妍清楚,同事只会是隐带的嫉妒或看热闹不嫌事大,领导就不一样了,会是重新地评估,评估价值。
她可以确定,必定在他们眼里,她现在就是天工的CEO又找的一个,女朋友都不是,只会是“玩伴”,他和裴阙在圈里没什么好名声,就是两个玩得花的,那些过往的,说是女朋友,可那么短暂,真能被称作女朋友?
其实谣言里也只是那么说,心里根本就觉得“一个个为了钱扑上去的女人”“富家公子的玩物们”。
哪怕外界不够深入那个圈子的人压根都不知道,谢煁和裴阙这些人,顶着个豪门名头而已,女人都根本别想从他们手里头挖走点东西,别说资源,钱他们都几乎不掏,堪称一毛不拔了。然而这不影响,不解详情的人可以继续八卦,继续传谣与臆测。
上午去茶水间接水时,也有人问阮妍,她没说话。
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事情暴露地快到她有点没准备,尽管现在她自己也很诧异,事到临头,她竟然没有想象中那样恐惧崩溃,也仅仅是不知道怎么解释。
真说女朋友,阮妍说不出来这个词。
谢煁没说过。
他们俩也不是奔着长久去的。
不解释,就只能被那样地看待。
但阮妍恍然发现,她好像悄无声息间,成长了,内心比以前强大了,也比自己想象中强大。面对流言蜚语,面对各色目光,都好像都还好,并没有想象中那样,会被杀死般地极致恐惧。
当然,现在的状况,也没让她好受就是了。
就像现在她面对一次次带着有色眼镜的询问根本无话可说,只能捱着沉默应对,等到这件事风头过去他们不再继续问,但不知道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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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为了避开同事提议一块用餐,阮妍提前躲进了厕所。
她站在厕所隔间发了好一会儿呆,给谢煁发了消息。
谢煁会议临近尾声,手机弹出短信,只一句话。
[假期我们玩被拍到了]
瞥见屏幕上跳出的那行字,他眉头瞬间锁紧。
“还有别的事吗?他抬眼,目光扫过公司的高层,“没有就散了吧。”
众人陆续离去,负责奢侈品陶瓷线的项目经理留下,还想补充些什么。谢煁没心思听了,起身便穿外套,“下午再说,先去吃饭吧。”
项目经理:?
不是问还有别的事吗。
谢煁人已经走了。
他开车直奔那里,这次直接开到了公司楼前,“小软,下来,我马上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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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车开到正门了,阮妍下楼便见,有几个在楼下吃的别的部门的同事看她。
午后光线刺眼,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但她此刻已经无心在意。谣言已经漫天飞,再躲藏也徒增笑柄。
顶着那些目光,她打开路边那辆黑色保时捷的车门,坐进副驾。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那些探究的视线。
阮妍与他视线对上。
她低头打开手机点了几下,沉默着把手机给他,页面停留在那个贴吧的帖子上,这个吧很八卦,阮妍翻了下,里面全是议论明星名流的,富豪秘辛什么的,国内外的都有。
这个贴里,正热烈讨论着他们假期的行踪,夹杂着各种不堪的揣测。
谢煁接过手机,起初神色尚算平静,但随着指尖下滑,看到后面牵扯出他过往那些真真假假的“绯闻”与混乱不堪的评论时,他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谢煁从来不在乎外界的议论,但现在这些东西,摊开在了阮妍面前。
谢煁默记下吧名和帖子标题,关掉屏幕,将手机递还给她,随即手覆上她冰凉的手指,紧紧握住,“害怕吗?”
车厢狭小温暖,阮妍手回暖过来些,摇头。
谢煁没说什么,只是道,“别去了,这职位等风口也得再等两三年,做电商或者来我公司,都行。”
阮妍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脑子有些空与失神。
谢煁无声皱眉拉过她另一只手,握住她两只手一并罩在手里。冰凉僵硬,他皱眉用了点力揉捏,暖暖她的手。
“人总要换环境,安稳窝在一个地方未必好,辞了吧。”
阮妍眼睫微动,回过神,点了下头。
谢煁揉揉她头顶,这才有了点笑,“工资拿了吗?”
阮妍摇头。
谢煁放开她手,直接打开车门下车,绕到副驾为她拉开车门,拉住她手便朝大楼走。
顾忌她穿了高跟鞋走不快,他还特意放慢了脚步。
在那些同事的眼神下,阮妍被他牢牢牵着手走进大楼。
阮妍不傻,已经知道他要干什么,错愕中有些愣神扭头看他,又垂眸看他牵着她的手。他的体温总是很高,手灼热,像把她手包裹着熨热,有种浓厚的安全感。
今天上午,说一点不慌,不可能。
甚至,她都生出过刹那念头,换城市,去京城,大学也在那里读的。
但她又想,她该和谢煁说,不该最开始就逞强与后退,也不该这种时候升起所谓没意义的高自尊。
高跟鞋与皮鞋的脚步声交杂,很快就进入电梯上了楼。
而那几个同事,实在按耐不住人性里的八卦,悄悄上另一个电梯跟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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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阮妍与她身边气场强大的“那位”……甲方大老板,谣言中的男人,前台小姐面露错愕。
谢煁没有任何废话,直截了当开口,声音清晰回荡在这片区域,“我来找你们老板领一下我女朋友的工资,下午我们有事要出国,之后没时间办离职。”
阮妍愣神一直看着他的侧脸。
“女朋友”三个字,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悄悄跑出来看八卦的也都错愕震惊地交换眼神。
毕竟……谣言传的是……xx部门的xx,攀上高枝了,不知道怎么搭上的。
女朋友。
三个字,不止震愕到别人,还有阮妍。
哪怕上来时她就在想,但亲耳听到,他在公开场合如此清晰、笃定地说出,仍然脑子像失焦了一般。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和女朋友领工资是假,借着这个由头,在谣言的源头最直接、最有力的澄清与维护,才是真。只是话说得委婉高明,不然总不能冒冒失失跑进公司来一句谣传不是真的什么的,不体面。
同墨的领导层闻讯立刻赶了出来,言辞恳切地试图挽留。
然而谢煁的态度果决,毫无转圜余地。即便提出可以为阮妍无限期保留职位、停薪留职,也被他表面友好话语干脆地拒绝。
众目睽睽之下,谢煁带着阮妍办完手续,拿钱走人。并把关系公之于众。
他们一走,整个公司瞬间炸开锅,上层更是懊恼不已。CEO仿佛看到巨大的投资与合作机会从指缝中溜走,阮妍的上司更是追悔莫及。
实在是鬼能想到啊,谢家那位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完全就是那种精明的商人做派,跟他谈情情爱爱简直可笑,鬼能想到真谈个女朋友,还是跟这样个条件普通的谈。
甚至领导层都开始怀疑了,这阮妍该不会也是哪家大小姐跑出来体验生活的吧?毕竟这魔幻的城市啥人啥事都有,现在想那姑娘好像是挺有气质的,人沉静温婉,长得也好看。
刚刚一身衬衫包臀裙,穿着高跟鞋盘着头发,跟西装革履的天工总裁站一块,竟然意外地登对和谐。比贴里那些花枝招展的看着还搭。
可背调过,也不是吧?
很讽刺,在阮妍没被象征权势地位的人选择时,人们往一般想她,在被选择时,他们又往特殊化想她。而至始至终,她都是那样没变过。
-
楼下,车里。
一阵静默。
谢煁注视着她,他开口打破,声音低沉平稳:“小软,正好要跟你说,公司出了点事,我得去趟日本。现在离职了没什么事,要跟我一块去吗?”
阮妍仍未从刚刚众目睽睽之下的场景回神,闻言想了一秒,安静地点了下头:“嗯。”
谢煁倾身过去,将她轻轻拢在怀里,指腹抚过她的脸颊,像是安抚她突逢变故后受惊的情绪,“不愿意来我公司的话,等回来,试试做电商吧。”
他顿了顿,话语是前所未有的坦诚:“小软,放在以前,如果有人想从我身上索取价值、换取资源,我的警惕心会立刻拉到最高。任何人都不例外。”他拇指摩挲着她的下颌,声音更缓,“但现在不会。”
“你不用担心,也不必有任何顾虑。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更清楚自己对你造成的伤害。所以现在,我是心甘情愿地想给你这些。我想让你在认清生活残酷之后,能学会利用规则活下去,想你变得更智慧、更强大。小软,我想为你装上翅膀,教你怎么飞,然后看着你越飞越高。”
车内陷入一片寂静。
阮妍始终静静听着,目光凝在他眼底。等他话音落下,她轻声问,语调平缓却像一把刃:“是为了给你自己的爱买单,用付出来平衡你的愧疚吗?”
谢煁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言语像冰锥般锐利。
车内骤然间落针可闻,午后的光线从前车窗打进来也温不高车内的温度。
谢煁与她的目光僵持住,沉默了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是希望我的爱能好好安置。”
阮妍望着他的眼睛,话依旧温柔,却带着无形的刺,轻声反问:“安置到心满意足,然后好好埋葬在坟墓里吗?”
话音落下,车内顿时死寂。
有些东西,就是会在猝不及防间被骤然挑破,反而不是会在思忖之后。此前所有刻意的回避与和谐的假象,在他明确表示不介意她动用资源时,反而轰然碎裂——赤裸裸地揭开那个心照不宣的结局:没有未来,没有后续。
死寂在蔓延。
原先温暖的车厢变成了窒息的笼子。
良久,谢煁深吸一口气,重重倒回椅背,声音里透出一种近乎溃败的无力,“小软,别跟我吵。别这样针锋相对。”
他的话不像是要求,更像是一种示弱,对休战的乞求。
车内的气氛僵硬紧绷。
阮妍凝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脸上清晰的痛苦,她眼神复杂,深深闭了下眼。说好的,不求结局,是她先违背了约定。她又倾身过去吻他。
用一个吻封缄了所有争辩。
“不聊那些了,”她的声音轻柔如羽毛拂过,“我们好好在一起。”
她将手指插入他的指缝,谢煁垂眼看着,看着两人紧扣的手,缓缓收紧了力道。
她语气回暖,带了一点撒娇的埋怨,驱散了车厢里的寒意,“谢煁,我很开心你今天说我是你女朋友。”
谢煁喉结滚动了一下,暂且压下心底种种情绪,低声道:“其实在电玩城,让工作人员拿娃娃的时候,我就跟他说你是我女朋友。”
在两个人都有意维持的情况下,气氛又急转而变,倏然松弛下来。
阮妍望着他,捏住他下巴,露出笑与一丝嗔怪:“那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别人说,只有没跟她说,不然上午她心底都会对他多一点底气。
谢煁唇角终于漾开一丝笑意,在不牵扯到伤口的程度半转身,捧住她的脸,郑重地,一字一句地说:“现在正式告诉你。你是我的女朋友。”
“阮妍,你是我女朋友,我是你男朋友,不叫谢火,叫谢煁。”
车窗外树叶划落,簌簌落到车窗,就像这句话,落在心头。
不叫谢火,不再是以曾经轻飘飘的假名出现,而是谢煁,真正的这个人。
阮妍失神了一下,陷在他填满认真黑色的瞳孔里,“……可我还想喊你火火怎么办?挺好听的。”
“那就喊火火,这个以后也是我名字了。”
阮妍闻言笑容更加动人明媚温柔,“火火。”
谢煁凝着她的笑靥,倾身凑近,吻了吻她唇角,低声道:“我很高兴,你今天遇到事情,会第一时间发消息给我。”
阮妍挑眉,戳破了他的感动,“没有。”
“我先发给了可可。”
谢煁:……
阮妍:“而且早上我就知道了。”
谢煁闻言皱眉,能想到她那时候面对流言蜚语那种无助,她独自面对怎样的目光。上次他去她公司,她怕到追出来第一反应直接就要给他一巴掌。
阮妍伸出手指,温柔抚平他紧蹙的眉心,“没关系,我觉得我现在变得强大了,还是会慌,但没有我预想的那样恐惧。”
阮妍说完又有些开心起来,撒娇一样抱住他脖子,将脸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谢煁,我没想到你会直接过来,我就是跟你说一下,想看看你的反应。我更没想到你会拉我上去,我以为,你会不愿意承认。”
谢煁收拢手臂,将她更深地拥进怀里,手掌一下下轻抚着她的后背,像在安抚,也像在汲取她的温度。
说实话,他也没想到。
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公开承认,说出“我女朋友”,毕竟不说,他总会感觉自己还是自由的,干干净净一个身份,是独立的个体,他不想被任何人真正沾染,任何一个女生的名字都不会跟他深度绑定。但刚刚在车里看完帖子,脑子里就什么都不剩了,固守的原则土崩瓦解。如果未来有人说起谢煁公开承认过的恋人,是她,心甘情愿。
当时脑子里就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她被那样议论,被轻慢地放进那一长串名单里。
静静依偎了一会儿,阮妍想起他刚刚说的,抬起头问,“你刚才说公司出了点事?怎么了?”
“对家捣鬼,撬走了在日本的核心供应商。”
阮妍不太懂,但懂核心两个字,关切看他,“要去重谈判?难解决吗?”
谢煁没有立即回答,按着她头重新靠回自己肩膀,偏过脸,将额头轻轻抵着她的。他闭上眼,仿佛在从这片刻的温存与宁静中汲取面对风暴的力量,一下下抚摸着她的后背。
阮妍便不再说话,安静充当他此刻的休憩所,让他得以短暂放松。
过了一会儿,谢煁才偏头亲亲她额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还好,记得之前甘城谈事情吗,当时就是为了布局备份供应链,我一直在提防着。只是接下来有得忙了。”
他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狠戾,阮妍没有看见,只听到他不轻不重说了句,“起升敢动手,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