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天气寒冷, 而小洋楼里,空调暖融融的。
有相处安心与放松的朋友,在这种节日加寒冷天气, 是件很幸福的事情。
四个人包着饺子,阮妍和谢煁认真包,裴阙和梁白可创意发挥。
裴阙一边包还一边吐槽, 不准谢煁扔他的,而谢煁的回应是, 禁止用他的锅煮。
裴阙愤而出去买锅了,当然,他内心还有小心思, 想买点装饰圣诞树的东西。谢煁那种标准款圣诞树他不喜欢。梁白可不想当电灯泡跟着一块走了。
四点半,两人回来了。
阮妍看他们大包小包迎出去, 谢煁则在做菜,看到裴阙还买了装饰品, 抱着那个大箱子。他盯着看了两秒, 和裴阙对视着, 把他的饺子,哐一下倒垃圾桶。
裴阙都没来得及骂!气得要死。
梁白可看到自己的还在松了口气,开开心心拿着锅去煮自己的。
裴阙冷笑一声,开始装饰圣诞树, 梁白可煮进去后过去帮忙。阮妍则拦住了谢煁, 裴阙要弄就弄吧, 饺子他都给倒了。
然而, 十分钟后,阮妍只后悔没让谢煁拦着裴阙!
她刚把饺子端上去,返回拿醋, “轰!”一声,那个圣诞老人玩偶放树顶刹那——
树倒了。
满地狼藉。
饺子到处滚,菜汤呲一下就流开了,圣诞树叶混在菜里,小挂件到处都是。
唯一庆幸的是,人都没事。
“……”
死一样的寂静。
树没了,饭没了。
阮妍感觉,她需要吸氧。
谢煁的眼神已经要刀人,阮妍赶快拉住他,“……我点个外卖,冷静一下。”她又捧着他脸亲,像个救火队长。
谢煁和阮妍做了大半天,做了一桌的美食。打拼一场,到头一场空。
裴阙识相地苟起来,默默开始点外卖。梁白可识相地收拾起一地狼藉。
而还站在厨房岛台前的某对情侣——
谢煁被亲亲后,抱住她暧昧低声问,“小软,火势转移了,需要救火,怎么办?”
阮妍:“……?”
反应过来她脸瞬间红了,低声骂,“臭流氓,不救了。”
谢煁拽她上楼,“你俩,收拾好,饭到了喊我们。”
裴阙和梁白可对视,一个耸肩一个挑眉。
裴阙道:“不用收拾,就这样。咱俩去按摩去不去?帅哥你任挑,我请。”
梁白可无需思考,一拍即合,“Ok!”
裴阙给谢煁发消息:[不急,你俩先玩,房子留给你俩。我和可妹去找个地方按摩,等会儿找个菜馆咱碰面。等出去了再找阿姨打扫。]
谢煁现在脾气又很好了:[好]
谁都没想到,这一场跌宕欢乐的聚会,竟是最后一场。
-
两天过去,周三。
圣诞当天夜里,阮妍提前一小时从工作室离开,去了趟自己的出租屋,还有一年才到期,没有退租。
房子还是充斥着熟悉与安心的感觉,她从衣柜找出那个玻璃糖罐,里面已经有大半瓶纸鹤了,塞的满满的。
阮妍现在大概一周会来一次,她坐茶几前,像过往一样,在白色的便签纸上誊抄下记在手机里的话。
[上周五,他骑了辆重机车来接我,我们去桥上喝了点酒。]
[周六中午,我本来计划出去玩都安排好了,他很可恶,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情|趣内衣,一天稀里糊涂就没了…]
[周日,我们四人过了冬至与圣诞,非常非常开心!很期待下一次聚会!]
[周一晚上,他陪我在工作室加班到凌晨一点]
[周二早上,我早起跟着他去健身,好累,不喜欢运动]
[今天早上,我到他钱包取钱,看到一枚硬币,刻着“软”字,谢煁,我爱你]
——2013.12.25,三,晴
……
写完,阮妍折成白色的纸鹤,放进玻璃罐。
她又拿起了最上面那张便签,重新看了一遍上面的文字,只有这张纸,她没有折起来,一直放在最上面。
放入柜子里,阮妍取出笔记本电脑,给宁青延迟来地回复了邮件。
她没写太多,只写:[近些年过得好吗?圣诞快乐,附带视频。]
梁白可拍摄的那个视频。
她以此委婉地拒绝再联系,也告诉他,她现在过得很好。
阮妍看得出来,谢煁在一段关系中认真时,是专一的人,他不会乱来。她其实也是,谈了就会好好对待,同样是忠诚的人。就算要如何,也是分手之后再说,而非处在关系中就已经开始去怎么样。
她不知道的是,她发出后,还在办公室中的男人,就已经看到了。
那天她用谢煁电脑登过**,忘记登出,谢煁发现时,宁青延的邮件已经发了过来,于是他没退。
谢煁看着她回复的那封邮件,不知道是该松一口气放下心,还是憋闷压抑。阮妍的体贴有时候会像把软刀,让他无法不去面对自己的卑劣,因为不舍的,现在不放手。
那天姜绡走时,很反感看他,最后说,你和我哥一样讨厌,你这样占着、可能觉得不好听,她又说,占着位置不动弹。
而现在这种情况更加摆了出来。
办公室的电脑D盘,名为summer的文件夹,多出了一个视频,被命名:聚会(1).mp4
-
然而,聚会视频,只能停留在了(1)了。
圣诞过后的第二天,梁白可收到公司通知,外派去米兰。
本来名额是别人的,对方不知道什么情况不去了,机会难得,梁白可决定去。由于时间紧,她当天就收拾东西,阮妍亲自送她去的机场。
梁白可走后,阮妍总觉得,这个冬天变得更加萧索。
姜绡也不在,她寒假也没打算回来,大概是不想见裴阙,阮妍看她不想说,没有多问。
阮妍没再去交朋友,时间都放在了工作室与恋爱上。
时间渐渐褪去了她身上的不安与怯意。她越来越得心应手,也越来越适应当一个管理者。
也许也并非是时光,而是谢煁。
谢煁用他的爱、包容、引领、资源,种种,褪去她的不安与胆怯,不知所措与不自信,无所适从以及恐惧。
就像他所言,给她翅膀,不仅仅是外在的,更是内心的翅膀。
现在,翅膀渐渐丰满。
所有人都看得到阮妍明显的变化,她仿佛更加温柔,内心却更稳定从容,自我认可。
他们看上去越来越般配,公开场合几乎都陪在对方身边,外界起初猜测他们多久分手,谢煁多久过新鲜期,后面渐渐不猜了,猜不到。
他们看上去一如既往地甜蜜,仿佛始终处于热恋期。很多人甚至说,谢煁会娶阮妍。
……
就这样,2013年走到尾声,14年来临。
春节谢煁安排了北极旅行,他们俩在玻璃屋酒店住了一周。
节后到家,阮妍开始忙着招人,工作室必须得扩大规模了。瓷织这个轻奢品牌店做起来了,谢煁提议开线下店,她一直拖着,说想等到夏天。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她根本没打算开。已经打算走了。
就如当初所想,如果注定要分别,那便让一切停在最美时,而非感情开始走下坡路时。
阮妍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走下坡路,但她知道她有一点累了。
从梁白可走后,就渐渐开始累了。那个深冬难熬与孤独,姜绡也没回来,仿佛早已预示终将走向人走茶凉。
冬至那天,她本以为,聚会是开始,是冬日宴,雪地里的一把火。梁白可一走,与裴阙自然也极少见了,突然之间,不再是冬日宴,没有亲朋好友,仿佛雪地里只剩下她与谢煁。
而只有孤零零两个人站在广袤无垠的大雪纷飞中时,阮妍便难以自欺欺人。
谢煁如今仍对她很好,他们俩感情也很好,他还不想分手,还舍不得,这些她都知道。但他们俩没有未来,她也始终铭记于心。
这像始终悬在头顶的一片乌云,一把刀,甜蜜的同时,是底下一个永远无法填补的大洞。
谢煁对她的好始终夹杂他的负疚感,阮妍不是不知道,只是刻意去忽视。而负疚感的来源正是不知哪天结束的没有结局。
时间推移,星轮转动,时间的累计,让她越来越无法控制地想,哪一天会结束。
刚开始谈她不用那样想,毕竟不可能那么快,但时间推移,一个月一个月地过去,她渐渐开始越来越缺乏安全感。
好友相伴热闹地每周聚聚会,那种感觉还能冲淡一些,但现实是,所有人都离开了。
加重的不安感越来越重的侵蚀她,她不知道还能持续多久。
这种煎熬感,在13年结束那段时间,格外的重,她本以为,谢煁会在北极旅行告诉她结束。
她又想会不会在2月14情人节告诉她结束。
14年开始变成一个噩梦,谢煁的任何动向,事业上的成功时刻,他突然格外的好时,突然送礼物时,突然安排惊喜时……很多很多时刻,她总会突然心猛然一跳。
骤然紧绷,他是不是要结束?
这样的状态,已不该再恋爱。2月14号情人节那天,阮妍初步决定好了结束的时间。
此后,每一次骤然间的焦虑,都是一个个砝码,压下下定决心结束的那一头托盘。
而托盘上的时间点,写着:6月25日。
6月25日,阮妍换成阳历后,在2014年的生日。
27岁的生日,她决定给一切画上句号。
开始前她便想好了,她来结束一切,不要等到最后是他疏远或准备结束,她无法承受。
推迟开线下店的原因便是如此,到时候麻烦。她走之后,他可以随意让去怎么做。
-
今天清早时,谢煁说晚上会早点回来,为她庆祝生日,他本想空出一天,只是今天要见的人很重要,他脱不开身。
阮妍很温柔地为他系好领带,最后一次系,他送她到工作室才离开,而他走后,阮妍又从车库取车,开回家中,她将那辆漂亮的白色保时捷停好,望了片刻才上楼。
车是谢煁在她考下驾照后当天带她去挑的,也已经开了大半年了,想想阮妍又返回摘下车内的平安符包。
符是她和谢煁一起去庙里求的,一对的。
电梯快速上升,阮妍静静望着跳跃的红色数字。
自从发生关系她便搬了过来,很自然地,进入同居生活。最开始她不适应,像闯入豪宅的灰姑娘,有些拘谨。
如今,公寓已是她喜爱的模样,与最初的冰冷不同,现在这里有了许多温暖的气息。
谢煁开始喜欢上经常性买花,茶几上不再空荡荡,放了花瓶,总会有束鲜花。
皮质沙发上不再只有白色皮质靠枕,现在摆上了可可爱爱的玩偶公仔,都是他们俩下班后去电玩城抓的。
沙发前也铺上了白色的毛绒地毯,以前谢煁爱在书房办公,现在有时也会坐在毯子上,就像那时在她的小家里那样。
他们俩陆陆续续,看过了不少电影,各种类型都看。
阮妍在家里走过一圈,目光像要把这个家,刻在心里。
她又走到书房,打开了一个柜子,里面有一个陶瓷罐,很漂亮。
阮妍张开手,手中静静躺着那枚,刻下“软”字的硬币。早上,她从谢煁钱包里,悄悄拿了出来。
第一次发现时,她以为谢煁特地为她刻下,有点开心。
后面,意外发现了陶瓷罐,看到了里面密密麻麻的硬币,看到了上面一个个刻下的字。
倒也没有生气,只是心底像漏风了一样吧。从最初起,他便只想遇一位玩得来的红颜,短暂的接触与快乐。
之后,他会将硬币扔到里面。
只是事情发生了一些偏差。
但是现在,她来扔进去吧,让一切回归正轨。
越来越多的相处与了解后,阮妍渐渐越来越懂他了,她渐渐明白,他在意的并非是现实的差距、阶级的差异。她曾这样以为了许久。
后来她明白,原来谢煁不是不能娶一个普通的姑娘,而是不能娶一个他爱的姑娘。
当然基于他的利益评价系统,他也不会娶一个普通的姑娘,那不如娶个条件好的。
娶一个,他的不爱的,他可以像曾经对待玩伴一样,随意对待的。
因为——
他真正不肯让步的,是他始终不愿意他余生的生活节奏被一个人干扰。
他始终执着于维护他曾经的人生系统,机器一般紧密运转的,充斥着野心滚动向前实现他的宏远愿景的。
而爱情会拖慢他的节奏,让他温水煮青蛙。
他是个接受不了停滞或低效的人。
他为他的爱做出的让步,是容许短暂放缓。阮妍不知道他计划多久,也许他也不知道,他只是舍不得放手,又深知绝不愿永久如此。
于是,他忍受现在这些时光效率降低,运转降速,将他的核心资源划分给恋爱一部分。
阮妍为他的爱而心动,他仿佛什么都愿意给她,对她极好。而午夜梦回,她也会在有些睡梦中惊醒,随后在黑暗中,静静看着身旁的男人,冰冷无情的男人。
他那样的割裂,爱中充斥着冰冷的理性。让她恐惧、不安,总会忧心哪一天突然就会结束。
这种恐惧在无声地积压,如今已积压到阈值,阮妍从未对他诉说,因为她无法诉说,这是无法解决的问题。
说出来也没意义。
硬币清脆地“当啷”一声,掉入大片的硬币堆。
回归本该在的位置。
-
阮妍返回卧室,开始简单收拾东西,她望向落地窗外。
很巧。
这一天晴空万里。
也很巧,他今天正好有事,她刚好可以在白天慢慢地收拾,慢慢地离开。
再好好看看这个房子,再去看一眼这座城市,再回自己的小家看一眼,再与他通一次电话。
阮妍最后整理证件包,东西倒出的刹那,她愣住了。
一个蓝色盒子掉出。
她打开。
[补送小软26岁的生日礼物]
记忆在脑海中像电影画面一样逐帧迅速抽回,定位到了那一晚,他生日后一天。
她从卫生间出来,看到他站在衣柜前,当时以为,他在找医药箱。
阮妍露出了一个很柔的笑容,手指轻轻抚摸璀璨剔透的钻石手链。
27岁生日当天,来不及收到他送出的生日礼物,但收到了他补送给26岁生日的礼物。
昂贵的钻石项链,阮妍放在了床头柜中。
谢煁的钱,昂贵礼物,她都没打算拿,只把经营工作室赚的钱转到了海外银行卡账户。
也不少了,够她衣食无忧。
她站在卧室的落地窗前,拨通他的号码。
往常许多个清晨,她下床后习惯先去拉窗帘,他会从身后抱住她。
失神间,电话通了。
“怎么了小软?现在竟然给我打电话。”他的语气听上去愉悦。
阮妍平时仍旧不太主动,往往是他打来。
“没事啊,想你了。”
“我也想你,生日快乐,我尽量早点结束,尽快赶回去。”
“没关系,不着急。在忙吗?在忙的话你先忙。”
“还有五分钟。”
“嗯,谢煁,我想听你唱歌,随便哪首都好。”
“那就先唱歌生日歌,祝我家小软宝贝生日快乐。”
阮妍站在窗前,站在熟悉的家,听着,无声无息泪流满面,录音机将他的歌声录入。
……
“快到时间了吧?”
“嗯。”
“你去忙吧,我爱你,谢煁。”
那头,似有所感,却问了句,“怎么了?”
“嗯?我爱你呀。”
她这样的反应,对面又以为只是错觉,语带笑意,“我也爱你。”
“我挂了。”我走了谢煁。
“好。”
电话挂断,阮妍提起行李箱,走出这处豪宅。
晴空万里,还好,今天天气很好,没有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