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了, 天气仍然很冷。
林墨旦匆匆跑出宿舍楼,去捡从窗台掉下去的鞋。
刚迈出门,凛冽寒风扑面而来。
冷风甚至有具象化的声音, 呼呼作响,很干燥,刺的皮肤都疼。
她手缩回校服袖子, 小跑着朝宿舍楼后面去。
现在已经快十点半了,马上要熄灯。天气又冷, 外面几乎没人,宿舍楼后面就更没人了。
周围黑漆漆的,荒凉死寂, 路灯昏黄晦暗,一个人也没, 只有呼啸风声。老旧宿舍楼阳台上各个宿舍都窗帘密闭,在这里瞧着更显得诡异。
林墨旦不怎么怕鬼, 这种鬼片适配场景, 她倒是没有什么感觉, 反而觉得有种别样的荒凉静谧美感。
相比起鬼,她更怕遇到学校里那些不良少年。
不过今天这里没人,刚开学,他们大概是没心思这么快就一群群的聚集, 翻墙出去。
在窗口正对的下方灌木丛上, 林墨旦看到了她的鞋。
前些天刚下了场中雪, 雪化后地面潮湿。她小心翼翼试探着往里走, 以免鞋陷进泥里。
顺利取出来了。
灌木大概被雪洗了一圈,挺干净,板鞋没弄脏, 不用重洗了。
刚刚走进去运动鞋还是陷进去一点,鞋边沾了圈泥,她从路边沿卡掉泥,蹲下拿纸擦拭鞋边。
刚擦完一只,忽然……
水泥地面上昏黄路灯的光影被填入一块黑。
是人的影子,遮住了光影。
林墨旦微愣,都没有听到走路的声音,走路好像都没声音。
她心一紧,下意识抬头,只是不太怕鬼,氛围也不要太满吧……
那道黑影片刻功夫已经到了近前,走路真的几乎没多少声音。
黑影拢过来,半罩住了头顶路灯的光。
对突然出现的未知事物本能性的不安感,促使她仰高下巴去看。
因为蹲着有些费力。
她的视线顺着先是看到一双干净的球鞋,白色的篮球鞋,很大号。
黑色裤子,并不是学校要求穿的校服。腿很长,个子很高,大概得是坐最后排那种。她看到上身的黑卫衣,脖子已经只得仰得很高,几乎要蹲不稳。
目光移到对方的脸,林墨旦视线停滞住。
是本能性的,一时没移开眼睛。
那张脸五官线条锋利,下颌线清晰,这样的角度看上去都充满美感,一般这种角度很挑长相。
长得很好的男生。
陌生还好看的异性,林墨旦不自在感更甚,不好意思多看,正要低头——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兀然垂眼。
视线猝不及防地撞上。
对方那双眼睛瞳仁极黑,眼神中透着些许散漫。忽然聚焦的刹那,散漫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显得有些直勾勾的眼神,莫名让人有种危险感。
林墨旦呆滞住,一时始料。
视线在半空交汇,好像黏住了一般抽不开。周遭定格住,依稀有某种东西似乎在流动。
对视似乎持续了好几秒,也可能更久。
对方的视线也没移开。
额前的刘海被一阵风吹乱,打到了睫毛,林墨旦骤然回神,慌乱抽离视线垂下头,动作急促慌张到近乎有些狼狈。
她心脏跳得很快。
也没敢再抬头,迟钝住的脑子不合时宜地乱想,应该没有一直盯着人家看吧,不会显得像个花痴一样吧?
第一次遇到这种诡异的刹那,也是第一次竟然看别人看到失神……自尊心让她很抗拒被别人觉得花痴。
她捏着纸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掩饰性地继续擦拭鞋边。
至于刚刚那种对视的诡异感觉,林墨旦全部归为错觉。
被吓到了,嗯,被吓到了。
这个男生眉眼长得有一点冷漠和凶。
寒风刚刚停了一阵,这会儿又开始呼啸起,夜色中的灌木被吹的凌乱,树叶舞动着,沙沙作响诉说着存在感。
时间流逝此刻忽然让人敏感的慢。
终于,那双鞋离开。
压在风声里细微的脚步声随之远离。
她松了口气。
明明只有片刻间,却莫名地漫长。林墨旦清晰感受到了时间相对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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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身走过几步,周烻脚步略缓了一下,眉梢轻挑,回头看了眼。
昏黄路灯光线下,少女蹲着,低着头,乌黑头发上像拢了圈浅淡光晕,发丝在风中柔软飘动。
手机震个不停,催促的短信接二连三发来,他不耐地扫了眼按熄屏幕,一条没回,继续大步往前走。
快转进拐角,周烻微偏了下头,余光又撇回去。
小道深处,穿着校服的少女已经站起,走出了路灯的光影下,半边身进了黑暗。
林墨旦没有察觉到已经相隔甚远的目光,捏着鞋子低头走,莫名有点心不在焉。
不知是若有所感还是怎的,迟疑几秒,她脚步缓下来,鬼使神差扭回头看了一眼。
她扭头看的前两秒,电话打过来,周烻接起,转身继续大步离开了。
只是语气极不耐烦,“没我要死?”
电话那头急的乱叫:“求你了我的周大佛!你倒是快点来救命啊!快点啊求求了,没你真的要死啊、草!”
隔得远,林墨旦隐约听到那一句淹没在风声里的讲话声,没听清楚,但那里已经见不到人影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夜色朦胧,刚刚有一点……奇怪。
跑回宿舍,她莫名有点乱的心又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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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里,舍友白薇正在床上躺着,见她进来看了过来,满是歉意道:“墨旦,不好意思啊,我实在是肚子有点疼。”
另一个舍友正好从隔壁宿舍串门回来,听见问了句,“怎么了?”
白薇道:“我刚刚不小心把墨旦在阳台晾的鞋子弄下去了。”
“我生理期肚子很疼,麻烦墨旦下去捡的。”
林墨旦没有说话,垂下眼睫,拿起脸盆和鞋子进去卫生间。
正式开学的第一天,就这样潦草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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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周二。
天放晴了些,只是还是冷,阳光算是明媚却没多少温度。
上午大课间,下课铃刚响,班里的同学就开始了狂补作业模式。
事实上,从早自习开始,他们就已经在不间断的补。
学校前天下午开学,来了之后,按照惯例,得大换一次教室。
听说好像是因为学校觉得,邻班久了,某些学生们就混熟了,尤其那些坏学生们。
这就导致一下课他们就开始窜班,一帮人聚一块就容易搞出各种事来。
比如打架争执,相约去网吧台球厅等等。
学校前几年便定下每个学期,同一年级间要随机调换教室。
这很麻烦,因为有些人非要自己原先的桌子椅子,别人也就得跟着搬动。
他们班昨天也调换了,好在是同一楼层换,还省事些。
这一折腾,就导致补作业时间大大缺乏。
也就是刚开学老师们要开的会多,事情也多,还没来得及管寒假作业,这才还空出一点时间。
林墨旦不在补作业大军之内,从小到大,她都会先做作业,并且认真对待。
从老师的话可知,好学生都会这么做,她一直都在努力当个好学生。
她没有什么事情做,新书也没发下来,便打算再看看竞赛作文。
上学期结束前,老师说市里有作文竞赛,三个名额,给班里语文成绩前三的同学。
林墨旦刚看没两行,她前桌上官淮扭过来,以及他同桌刘灵。
当然不是朝她,是朝她同桌。一个可爱的女孩子,名字也很可爱,江小圆。
林墨旦知道,他们的三人八卦时间又要开始了。大概要谈雪灾的事吧,她默默在心里猜了一个主题。
上官淮道:“过年时候南方那边雪灾你们听说了吧”
“那么多省都招灾了,好多人被困在火车站,幸好我哥提前回来了。今年还是奥运年,居然开年就发生这种事儿,也太不吉利了。”
刘灵给他个白眼,“你是觉得我家没电视还是咋?新闻上天天播,鬼不知道啊。”
“别说这个了,这个话题我已经跟见到的每个人聊,聊一冬了。我朋友跟我说,周烻他们组织机车比赛了,就昨晚。”
江小圆向来是捧哏那个,满脸震惊道,“机车比赛?这帮人越玩越疯了吧?”
“听说他们不知道用哪的专业道比的。”
上官淮对这个没兴趣,“这有啥好聊的,19号苹果不是上市mac book air了嘛,我爸买了,一万七,贵,不过好用。”
江小圆继续震惊,“多少一万七!我的天!我一天饭钱才四块!”
上官淮:“不知道iphone什么时候在国内上市?我爸答应给我买新手机,希望能早点,暑假去看奥运带着拍照。”
刘灵不乐意了,瞪上官淮一眼,“滚,炫什么富,当我不知道你想啥?”她说这话的时候,视线却是不着痕迹地扫了眼斜对位安静看书的漂亮女生。
上官淮也不乐意了,“我说你是不暗恋周烻啊?天天聊!”
上官淮这么一说,江小圆也不高兴了,立马开始帮腔小姐妹,“你怎么能这么说!人家有钱长得帅还厉害,一堆能八卦的,我们八卦怎么了!别人无聊出水,有啥好说的?”
刘灵扬下巴指上官淮,“就像你,无聊出水。”
她俩反应大,主要是因为去年的一件事。
上学期不少人给周烻递情书,偏偏他这人不学好,却唯独不跟其他坏学生一样,一个又一个换对象。
而且是半点不感兴趣,压根儿不搭理女生。
然而耐不过他是真长得帅,家里又有钱,性格也够飒,还是有很多胆大的女生敢。
直到某个周一早上。
学生们早上一来,就见升旗台正对面的公告板上,上面的字全都被擦了,取而代之的是七个大字:
不早恋,别送情书
另附两个大字签名:——周烻
周烻他们那帮人的大名学校里多少都听过,毕竟是常在升旗后被点名,学生们耳熟能详的一帮人。
他写的,也没人敢去擦,就导致这几个大字在公告板上一直挂着,挂到大课间升旗校长看见……
他这事儿干的嚣张乖僻,但也没太不占理。
校长不好说什么,只能在台上点名了一下以后不要擦公告栏。另外说了让大家不要打扰周烻同学之类的话,学校禁止早恋什么的。
反正当时场面看着正式又莫名的奇葩滑稽……
自这事后,就没人再敢给周烻表心意了。
人家都那么嫌弃了,还扑上去自个儿都嫌丢人。青春期抱团严重,慢慢又演变成,但凡被知道暗恋周烻,会被嘲笑……
也是因为这个诡异潜规则,不管心里怎么样,女生们都很讨厌被别人那么说,没人会承认有任何非分之想。
虽然该聊还是聊。
毕竟枯燥的高中生活,总得有点刺激精神的谈资。
三人小分队今天闹不愉快,散了。他们安静下来,林墨旦倒是能更专心看作文了。
他们常会聊些有的没的,林墨旦不感兴趣,如果精力集中的时候就会一句话听不见,完全屏蔽。
不太集中的时候,会钻进耳朵里几句,多少还是有影响的。
她又看了一遍作文,很满意,打算拿去交给老师。正要站起来,耳边传来一声惊呼。她都没来得及抬头,就见走道上女生歪倒过来!
手上的饮料跟着倾斜——
哗啦啦,一大瓶橘子汽水,全浇在了她的信纸上。瞬间,纸上用钢笔写的娟秀字体扭曲模糊,晕开糊成一团。
林墨旦条件反射站起,险险避开了要流到校服上的饮料。
只是很显然,作文废掉了。
周围人都被这一下惊到,班里很多人都看过来。
歪倒撒了饮料的女生像是被吓到了,惊慌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前桌的上官淮立马掏纸,扭过来忙帮林墨旦擦桌子。
班里前面的男生也丢抹布过来。
旁边几个男同学纷纷帮忙,连补作业的动作都暂停了。
上官淮看到桌上信纸没被湿的一角,惊呼一声,“这是不竞赛作文啊?”
女生更慌了,手足无措只是一个劲说对不起,“……我刚刚绊了一下,对不起对不起……”
林墨旦轻抿了下唇,轻声说了句没关系。
后面有男生起哄,“那不影响咱第一名参加竞赛了!你这撒的。”
眼看他们那些人掺合,林墨旦又说了句没事,脚步匆匆往外走。
她知道再不走就糟了。
她出去了,焦点不在,混乱的场面恢复平静。
刚刚一直旁观的刘灵意味不明地撇了眼上官淮。
果然啊,长得好就是受欢迎,一下炸出一大堆献殷勤的。
江小圆戳了戳刘灵,有点担心看了眼门口,“灵灵,你说刚刚是不是金凉夏她们干的啊,我看到她们一伙的刚刚路过,是不是她们绊的?”
她小声嘀咕,“这也太巧了,金凉夏也参加竞赛。”
刘灵心里翻个白眼,嘴上没说什么,“那肯定啊,反正你注意点,别跟她走太近,不然被牵连了可没人护你。人家有一堆护花使者你没有。”
江小圆叹气,“我知道……”
唉,同桌也太惨了,温温柔柔漂漂亮亮的,人也好……
就是太好了才被嫉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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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旦出去后径直去了厕所。
现在没人,她站在洗手池前,看着镜子,无奈扯了下唇角。
她打开水龙头,手刚刚沾了汽水有点黏。
作文倒是还好,她有留前面几版的习惯,腾抄完的终版纸也不会丢掉,方便再修改。
熬到后半年,分科的时候考进特重班,可能就会好一些了吧?
特重班大家应该都是一心学习的。
她抬手轻轻拨弄刘海,整理好,将眼睛上面遮挡好。然后才离开往老师办公室走。
路过走廊上某些聚一块的坏学生,她低下头,低调走过去。
到门口,她敲了几下门。
一推开门,就听别班班主任低骂了句,“还没过来!要我去请他还是怎么着?”
林墨旦收回目光,朝自己班主任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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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周烻(yàn,四声);形容光炽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