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旦用了平时两倍多的时间, 才慢慢走到教室,腿在这一路上一直处于一种僵的状态。
坐在座位上,她轻轻用掌心抚过桌面。感受到一些熟悉感, 那种惊惶的情绪开始像潮水一样,慢慢褪去。
江小圆总说她很勇敢,其实一点也不。
她很怕。
这一切都让她怕得要死。
高中突如其来的一切都像一场噩梦, 来得猝不及防,又无力反抗。
只是在强迫自己勇敢, 去面对,不能轻易逃走。
事实上上学期她想过无数次不在一中读了,回县城吧……这个想法在不断朝陷于泥潭的她招手, 对她说,回来吧, 这里才属于你。
但她的理智又在说,你已经抓住一次命运之藤, 它可以将你带到更高的地方——
不要放手。
是她们嫉妒她, 因为她这只县城来的, 在她们看来应该是丑小鸭的存在,却并不是,她抢占了她们的资源,她们恨她, 想逼走她。
如果走了, 就如了她们的意, 真的被打败了。
林墨旦趴下, 脸埋进臂弯。
今晚可以躲起来一晚上吧?
查寝不严格,应该不会有人理会,那些舍友更是不会管。
再逃避一下下。
只一下下。
……
清晨五点半, 天边第一缕光从漆黑天幕中挤出。随即迅速地扩散,红霞漫向广袤天际。
这一夜林墨旦一直处于半梦半醒中,有光便醒了。她轻揉揉眼睛,站起活动倦怠僵硬的肢体。
她走到窗边,打开半边窗户,眺向远方。
世界已经调转成光的天下,缕缕霞光缠绕在云间,溢开浅淡的红。太阳像个金色的光球,半藏在云后,将周围的云嵌了一圈金边。
清晨的空气很清新,林墨旦深呼吸了几次,浅浅弯起唇角。
世界好美。
又看了阵,她回座位拿起水壶,打算去外面散散步。然后再去食堂好好吃个早餐,撑过这周的最后一个上午。
这个时间,整个教学楼无人,寂静空荡。楼体因为建造年久,墙壁地面上四处是斑驳的墙皮,划出痕迹的地面,岁月的痕迹显露无疑。
林墨旦垂眸穿过走廊。
太过空荡,她的脚步声甚至有细微回音。
她心不在焉走着,心中计划着。
如果可以顺利搬出去,之后就会少很多麻烦,也能更专心学习,不用面对压抑窒息的宿舍。
这次被褥被弄湿并不是没办法解决,但这只是问题很小的一部分。
最糟的是那些很小,总以笑脸出现的刁难,她们不止让她不能好好学习,影响更大的是心情。
偏偏她很难完全不当回事,在宿舍没有一点快乐感可言,全部是压抑与窒息。
再这样她担心精神状态被影响太多,那样势必影响学习。
只是搬出去……对她而言很难,过于反叛,是让她退缩不敢的事。已经想了很久,迟迟没拿定决心。
但是真的不能再得过且过了,不能再逃避。
至于贴吧的事情……
但愿过段时间焦点转移,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林墨旦想着,忽然听到了脚步声。
她惊讶抬眸,这么早就有同学来学习吗?
好努力。
是特重班的吗看来她还不是够努力。
……怎么,是他?
走廊尽头,逆着光,进来的人影周边像镀了圈光,面容略有模糊。
远远看着,少年身形颀长,远超这个年纪的大多数男生。也没有很多高个子有的驼背问题,他站得很直,挺拔笔直,迎面走来,像一把待出鞘的剑。
林墨旦脚步停滞刹那又继续向前。
不好意思盯着人家看,她只看了一下便低下头,安静地继续往前走。
努力去忽略,自然地走。
周烻不瞎,自然也看见她了,诧异看了她两眼。
好学生,这么努力?
他随手抓了几下通宵一晚上乱糟糟的头发,瞥了眼手腕上的表,才五点三十五。
相对迎面而行距离拉近地很快。
太阳正缓缓升起,光穿过玻璃斜斜打进走廊,一块一块金色光影置于水泥地上。
林墨旦一步一步踩过光影,穿进暗处,再到光影。
很近了,她紧捏着水壶提带的手掐地更紧。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到这个男生,会有点怪异的紧张。
而且遇到的时间点都奇奇怪怪。
她不敢抬起眼睛,余光也不敢撇过去。猜测他可能是特重班的,林墨旦那种紧张感更甚。
她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表情,有没有看她,只知道自己有些僵硬、紧绷。
距离只剩一米之遥。
咚咚咚……她清楚听到自己心脏快节奏的声音。
她盯紧了地面上被光扭曲拉长的黑色影子,看着两道影子靠近,出现相叠。
见她一直低着头,个子矮一截,也看不清表情,周烻皱了下眉,可能一晚上没睡,忽然有点烦躁。
脚步慢了下,又想到什么,他收了视线,往前走了。
……
终于错肩而过,林墨旦这才放松下来。
平时也没感觉走廊这么长……
走出一截,她脑子里不想回头,身体却仍扭回头看过去,也是现在才敢看一眼。
刚刚从看见到走过来,一直有种掩耳盗铃式的躲避不敢看。
那个男生今天穿的纯黑色的薄毛衣,校服外套手上一团拎着,下面是条黑白双色运动裤,黑球鞋。因为阳光照射的原因,他的裤子有些许偏光,皮肤更是在光照下白的过分。
不知道他考多少名
……天呐,别乱想了,还是想一下怎么搬出去吧。
林墨旦都对自己无语了,昨晚发生那种事,现在居然还能想这些?
脑子里冒出少女怀春这个词,她顿感不适。
林墨旦有点气自己,指甲用力掐了下掌心,赶紧转回头不再看,匆匆往外走。
-
楼梯口,周烻停下,整个身体都正面转向走廊尽头的侧门,面上没什么表情直勾勾盯着瞧。
走廊尽头,那道背影和之前两次见没差,还穿的校服,马尾辫,扎起干干净净的,校服松垮,看着有股子柔弱劲儿。
走路温吞,跟人一样,透着股温软。
周烻盯了十几秒,迈开半步又收回,上楼。
-
熬过一上午,中午放假后,林墨旦坐大巴回到县城。
她回家放完书包,立刻就去找了自己初中的同桌。
——打算一鼓作气。
牛琪是她最好的朋友,非常有义气。
以前初中的时候,因为长相原因,她就会被那些坏学生围追堵截,是牛琪和她男朋友田鹏护着她。
他们俩在学校里很厉害,不过不跟那些欺负人的坏学生一样,别人不惹他们也不会欺负人。
她们一块的小姐妹打趣他俩牛田组合,他俩也不生气,对着外人厉害,对自己人很护,很包容。
可惜的是林墨旦跟着牛琪认识的朋友们都不爱学习,她以前费尽心思想帮她们,她们都说自己不是学习的料。
林墨旦一直很感激她们没有嫉妒,知道她想考市一中,很支持她,从来不会在她学习的时候打扰。
只是很可惜也让她茫然的是,上了高中后,不知道为什么,大家悄无声息的联系少了,渐渐疏远走散。
只有牛琪还是她的好朋友。
蹲在县城的小河边,看着冻结成冰的小河流,林墨旦情绪又有些低落。
“琪琪……”
处了三年,牛琪很了解她,见她这样,就知道遇着难事儿了。
“小妞,快点说,咋了?”
林墨旦鼓起勇气,只是还是因为紧张声音有点小,“琪琪,我、我不想住宿舍了,想搬出去住。能不能……”她声音越来越小。
她从小到大,没做过叛逆的事,这种事情对她来说比让她化学考满分都压力大。
“能不能让鹏哥冒充我爸,老师打电话问的时候说一下,就说我去舅舅家。”林墨旦盯着冰面,硬着头皮一口气说完。
牛琪虽然不爱学习,人很机灵敏锐,一下就发觉不对。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林墨旦不敢看她,知道瞒不了了,没有否认。
牛琪脸色不好,“你还说一中都是好学生,对你友善!你连我都骗!”
林墨旦垂头盯着冰面,被阳光撒在冰面上的光刺地眼酸,轻声道歉:“……对不起。”
“我只是……不想你们担心。”
离得那么远,他们也做不了什么,只会更担心她。
牛琪喉间发涩。
这傻妞,唉。
在牛琪的逼问下,林墨旦还是说了些自己的情况,她挑捡着,没全说。
牛琪说要和田鹏跟她一起找房子,她也拒绝了,骗她说同桌家的房子可以便宜租给她。
她也没要牛琪的钱,他们都不容易。她撒谎爸妈每月给她三百生活费,贫困助学金这次发了她会不告诉爸妈,钱够。
说这些话的时候,林墨旦心脏忐忑地要跳出来。
她不擅长骗人,硬着头皮说这些,现在能不被察觉地说出来,是已经在心里模拟了无数次。
事情商量好后,林墨旦稍微安心了些,跟爸妈说学校有事要提前去。
周六上午她就又坐车去市里。
爸妈从来不会过问她太多,他们不懂也就不问。
她也习惯了不会跟爸妈讲太多自己的事,他们不会理解,只会安慰地问她是不是她哪里做的不好?哪里做的不好改一改,主动点跟她们和好。
他们和弟弟说的很多一句话就是:你别惹事,乖乖的,咱家没能力解决。
父母从来不是她和弟弟的大树。
一直都是这样。
这一次她几乎鼓足了勇气,欺骗家里,欺骗老师,欺骗朋友。仿佛欺骗所有人。
她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情。
拿着平时攒下来的400块,和爸妈给的每个月200生活费。林墨旦花了三百五,在学校稍微有一点点远的位置,从一个老奶奶那里找到了合适的房子。
这个年代初中还没读完就出来租房打工的学生不少,她这样也不是很特殊。不过她还是如实跟奶奶说了自己是学生,奶奶同意租给她,说自己儿子以前也是一中的学生。
怕她住着害怕,奶奶还说帮她要一条大黑狗。
院子墙顶上安满了尖尖的玻璃碎片,离警局也挺近,安全问题应该还好。
她找的时候就是特意从警察局周边找起的,就怕不安全,为此宁愿距离远一点。
她和奶奶商量,如果确定了就租。
现在只剩下,老师那边了。
也是她最心虚害怕的。
_
周日下午,林墨旦在办公室门口徘徊了十多分钟,才鼓足勇气走进去。
刘芝香见她温声问:“墨旦,怎么了?”
或许是出于自责心疼,平日里在学生面前会严肃些立威的刘芝香,在这小姑娘面前没办法严肃,会不由自主地态度温和。
林墨旦几乎不敢看老师的眼睛,但她还是鼓足勇气看向老师的眼睛。
为了撒谎不被发现,她今天上午忐忑不安地甚至去市里的图书馆找了怎么撒谎的书……
书里说,撒谎要想想你平时是怎么样的,不要刻意回避眼神,也不要硬看。
“老师,我想申请跑校,住在我舅舅家里。”
刘芝香惊了一下,“怎么要跑校?……是不是宿舍有人欺负你?”
林墨旦轻轻摇头,“只是想更专心的学习。”
事实上……
她想多学一会儿,舍友们会开玩笑说,墨旦,你能不能别在宿舍学了呀?你这样我们好有压力。
她刚开始觉得她们过分,委婉拒绝了,她们没再说别的,只是接下来制造噪音影响她。
她在班里学到晚些回去,她们则是也拖到很晚洗漱,一直到熄灯,她只能摸黑洗。她们又说要睡了,吵影响她们。
其实她们也不会一熄灯就睡。
最终她只能被逼地稍微提前些回去,那段时间在宿舍悄悄默记单词或诗词。她们不知道,这才一切恢复正常了。
别的小行为也是时不时出现,就像白薇把她鞋弄掉。但她们表面上又表现的友好,她就算拆穿也只会像个坏人,没人会站她这边。
很压抑。
在这个学校她才真切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另一面,那些人性的恶意。
偏偏没有空宿舍,她们宿舍在阴面,采光不好,卫生间也有些旧,调宿舍别人不愿意。
但是没必要说了,已经给老师添很多麻烦了。
刘芝香心里叹了口气,面上笑笑,“出去住也挺好,墨旦,你填一下申请表,让你舅舅签个字。”
林墨旦接过表。
“你舅舅或者你爸妈什么时候有时间?我跟他们联系一下。”
“老师,六点钟之后,舅舅下班了都没有事情。”
“嗯,行,表填完给我就行了。”
出了办公室,林墨旦靠着墙,霎时弯下腰,捏着纸双手扶着腿。
宽松的校服裤里,双腿一个劲地抖。
腿软了……
林墨旦垂眸看着那张申请表,自责到想哭。
她深吸一口气,等到高二分科考进特重班,她就可以搬回学校住宿了,再撑这半年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