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下午打水时的小插曲, 一天过地和往常一样平淡。
夜里九点半,晚自习结束后,林墨旦收拾书包回家。
学校住宿生的晚自习跑校生也可以上。上的学生不少, 不过大多是特重班的,她班里没几个。
学校贫困助学金每个学期有1500,是不够房租加水电的, 林墨旦只能从每个月本来就很紧的饭钱扣。
奖学金得年级前五十才有,这个学期她没信心拿到。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很拮据, 她打算之后都上完晚自习再回家。
回家的这条路虽然不算特别大的马路,可也路灯通明,是条大路, 有很多像她这样自习完的学生走。
因此林墨旦并不怎么担心。
和昨晚一样,林墨旦拿着单词小本边走边默记, 时而借着路灯的光看一眼。
下半年分科时学校会分两个特重理科班一个文科班,她想选理科。理科特重每个班只有25个人, 也就是她理科成绩必须考进年级前50。
曾经师资教育落下的差距, 现在只能通过加倍努力来弥补。
林墨旦走着, 余光发现前面那两个同学忽然停住了。
她从单词本上抬离视线,顺着看过去。
前方七八米处,有一伙人。
十几个人……
乌泱泱一片。
那两个同学前面还有别的同学,都不约而同换向了路左侧, 尽可能靠边走, 只敢偷偷看, 不敢明目张胆瞧。
怕殃及池鱼。
原来还会遇到这种情况。
林墨旦心里也忐忑, 跟着走到左边,低头。怕那些人看到她的脸,她脸朝反方向侧。
“你小子够横啊, 不搭理你还起劲了!”
“这家伙貌似京城回来的,这气焰,啧啧啧,果然京城的就是不一样啊。”
“老子今儿个就告诉你,这儿是谁的地盘!”
“卧槽老牛,你抢烻哥的台词。”
“笑死我了,谁像你俩,正经人谁放狠话,是吧阿烻。”
……
仅仅隔着三米多点距离,那边声音杂乱,烟雾缭绕。一支支烟头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有种让人不安的混乱感。
一片乱声中,林墨旦捕捉到一个名字。
烻哥。
烻这个字本来就有点生僻,叫的人不多。还被这么叫,是谁不言而喻。
周烻。
拜江小圆和刘灵她们的八卦,林墨旦多多少少还是听了些。
关于周烻那帮人,她们说起的次数很多,可能因为他们就是一中最嚣张的几伙人之一,谈资丰富的很。
周烻那帮人最核心的几个全是六班的。
学校现在有两个特殊的班:六班、七班。
六班,被学生们私底下戏称,出国预备役。
因为这个班的学生全是不好好学习,家境特别好的富二代,就等着到时候出国留学了。
七班也大差不差,半斤八两。区别在于会出国的少。
反正这两个班的人都是能避开就避开。
林墨旦听这个名字很多次了,没想到今天居然会撞见。
传言周烻之前一直在美国读书,高中突然转回来,原因未知,家世未知,只知道一回来就在那帮富二代圈算是领头的存在。据说他身手很好,但性格很差,很自我,是那几个人里绝对不能惹的一个,因为脾气太差。
林墨旦快步往前走,一眼都没有扭过去看,对这些人她并不好奇。
好奇心害死猫。
她一直非常认同这句话。
前面那么多同学都走过去了,林墨旦有点不安,不过还好。听说他们那帮人貌似还有点底线,并不会为难普通同学。
但听着一大帮问题少年嘈乱的声音,她心还是不由自主提着。
她只见过一次这么大场面……要更大,那次让她有心理阴影了。
林墨旦紧跟着前面那两个同学,低头偏过去,快步走。
眼看都快走出一截——
马路另一侧。
牛烽无意间一转眼,“哎?那好像那个糊图啊!”他嘀咕着跑过去,想瞧一眼。
脸都没看到,但牛烽认女生一把好手,很信自己眼睛。
林墨旦听到声音,发现竟然有人朝她来!她心都到了嗓子眼,脑子嗡一声,拔腿就跑!
牛烽一米八二的大高个儿,跑得比她小短腿快多了,分分钟追住,拽住她书包,探脸一瞧,卧槽,真是!
林墨旦惊恐地瞪着眼前这个黑皮肤平头男生,死命挣扎,想拉出被拽住的书包带,被吓到声音都颤抖,“放手,你放开、”
前面的人有人回头看,见到这一幕,却没敢做什么,几步一回头。
牛烽眼神在她脸上转了圈,真好看。
没眼光的袁抠抠,还说糊图的真人不好看,明明更好看!
见她吓成这样,牛烽忙安慰解释,“妹子,你别怕哈,我不是坏人,坏人哪有我这么帅气勇猛的?我就带你见个人,给你介绍个对象,我真不是坏人!”
林墨旦更怕了!
神经病!谁要找对象!
牛烽拽她往那边,林墨旦都快哭了,“我不早恋,你放手!我不找对象!”
牛烽无奈鼓鼓脸颊,粗着嗓门努力温柔道:“妹妹,我又不干啥,就带你让看一眼,你别怕,干啥这么大反应呢?哎。现在不谈恋爱啥时候谈?等上大学那都快相亲了,就看一下,说不定看一眼他就喜、”觉着话不对,他改口,“你就喜欢呢!是吧?”
“你放手!我不……”林墨旦话被淹没在牛烽巴拉巴拉不带停的‘劝解安慰’中,他压根不听只自己说,话密的过分。
林墨旦死死抱住路边一棵树。
牛烽嘴角一抽,“妹妹,你这样搞地我像个变。态哎。要不你告我你哪个班的,我改天带你见。你放心,你要不乐意不强迫,你这型儿还挺少见的,就给他看一下型,你不乐意我之后照着你这款慢慢给他找,不会强迫你的。”
林墨旦早就被吓地脑子已经宕机了,勉强能反应他说什么,更觉得他神经病!
真的神经病!
他的意思是,拿她当个样板看个样?
太有病了!
这种人的话怎么能信!
“我不、”颤巍巍说出两个字,高压之下林墨旦大脑急速运转,临时改口,“之、之后可以吗,我是三班的。”
牛烽呲一声笑了,拽她走,“妹妹,你骗鬼啊?一眼能瞧出你撒谎。走,就瞧一眼。”
林墨旦根本挣扎不过一个热爱运动的一米八男生的力量,狼狈地被扯过去。
扯向路灯下那乌压压的异性堆。
刹那间她脑子里闪过各种恶性事件。
前几年的社会秩序更乱,流氓痞子**横行时,县城里时常能听到各种恶性事件,这两年好多了。
现在看似乎也没好。
那边的一帮人根本没朝这边看,只有袁吕见那家伙跑了中途看了一眼,翻了个白眼。
神经病,自个儿谈就谈,非给别人介绍。自由自在的,谈屁的恋爱?闲的?时间多得没处用?
林墨旦这辈子第一次这么怕,脑子已经在惊恐中趋于一种空白死机的状态,浑身哆嗦,声带绷紧到发不出声音。
眼前的道道人影扭曲晕开,变得模糊不清。
“阿烻!你看这妹妹呢?喜欢不?”
周烻头都不回,脚用力撵了下地上的脑袋,语气漫不经心,“懒得理你还来劲儿了?再横一句?说话。”
地上被踩了一排,被踩着头整齐排列,现在全消停了。
沈玉无嘲笑:“就练出点这水平还敢来挑衅?”
旁边人全哈哈大笑,“一打二都打不过,还敢来跟烻哥叫嚣。”
“牛哥也能干倒他,哪用得着烻哥。”
牛烽:?
尼玛,什么叫也能?
不过他现在没这闲工夫管,喊周烻,“阿烻,你扭头看一下呗,人家妹妹还要回家呢。”
周烻不理,倒是他一块那帮男生全看向了林墨旦。
牛蜂不死心拽他,“你好歹看一眼啊!”
周烻甩开,不耐烦偏头,“滚。”
这一偏头,他视线一滞。
女孩被拽着书包带,背包已经滑到手腕上,那张脸被路灯白光照的煞白,比纸都白,泫然欲泣,眼神脆弱惊惧地仿佛要随时晕过去。
极快,他两下扯下外套,唰一下扔过去,正好罩住那张脸。
底下被摁着的一排男生翻着眼想看,瞄见时,就见被黑色外套兜头盖住的校服女生。
脸已经严严实实看不到。
周烻脚上用力一撵,冷声道:“走你的。”
他这边人都傻眼了,卧槽,啥情况?
林墨旦已经被吓傻了,浑身抖得厉害,嗓子紧绷到甚至像哑了一般,发不出一点声儿。双腿早已经软了。
还是沈玉无反应最快,率先反应过来,从懵逼的牛烽手里扯走女孩的胳膊就拽着往前跑。
林墨旦脑子空白混沌,已经被过激的恐惧冻结,被拽着跌跌撞撞往前跑。
视线里只有件黑色的外套。
脑子一抽一抽地刺……
周烻瞥见夜色里跑离的两道身影,一股烦躁感冒出,皱眉猛地一脚踹翻脚底下那人,拔腿追去。
沈玉无被他拽开,差点摔倒,无语撇他。
林墨旦被那一下也弄得差点摔倒,她还脸蒙着,什么都看不到。
脸上的外套被毫不温柔的唰地扯下!
林墨旦脸颊有一丝疼,被带地脑子嗡嗡的,眼前一晃,短暂模糊后渐渐清晰。
黑发、戾气的眉眼……
思维迟钝、缓慢地开始回归。
她脸霎时更白。
周烻!
他是周烻!
……
其实刚刚已经看见,但没来得及反应。
林墨旦浑身发凉,身体的哆嗦就没停下过,脸白的没半点血色。
她回过神转头就跑,几乎用上一百米冲刺的努力。
后面传来道声儿:“以后别走这条道。”
她脚步顿了一下,跑得更快。
周烻见她跟见洪水猛兽似的,皱了下眉,眼底闪过不爽。
啧。
白护着了。
牛烽这个傻叉。
他眼神阴了一瞬,又没了表情,大步往前走。
“阿烻,你去哪?”
沈玉无见他朝另一个方向走了,喊了句。
凉飕飕的男声夜色中幽幽飘来。
“回家。”
回家?
说好的玩车呢!这家伙。
到底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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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旦惊惧地一路跑回家,喘着气插上门栓,背靠着大门,看着窝在那里皮毛油黑看着她的大狗,颤抖的身体才慢慢好了一些。
“汪汪汪汪汪!!!!”
“汪汪汪汪汪汪!!”
狗叫地撕心裂肺,撕碎黑暗夜空。
林墨旦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刚刚的后怕惊吓夹杂,铺天盖地,委屈也冒了出来,“你也咬我……”
为什么这么难……
为什么永远遇到各种各样的事情,永远不顺利。
怕影响到邻居,她只好拖着满腹情绪和疲惫的身体先进屋。
进了家门,洗漱完躺下,躺进被窝里,林墨旦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完全睡不着,仍旧没能从惊惧中完全缓过来。
刚刚的一切仿佛还没有远离。
她闭上眼就仿佛回到混乱的、暴力的、凶横无惮的一片雄性群体中。
她像只毫无自保之力的弱小动物,被强硬拖过去,扯来扯去。
周烻。
林墨旦咬唇,起来点了只蜡烛,驱散屋里的黑暗与恐惧、孤独。
她简直可笑,一定是眼瞎了,脑子也出问题了。怎么会觉得那是个好学生?特重班?简直蠢的无药可救了,猪都没这么笨!
林墨旦缩回被子里,指尖刺进掌心。
这一晚,林墨旦睡的很不踏实。
梦境光怪陆离,各种纷乱、胁迫、无力的场景不断轮回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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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墨旦难得的起晚了。
早上七点半上课,往常她都会在家里学一会儿再去学校,自己简单煮点面条吃个早餐。
今天什么都没,睁眼已经七点十五,她顶着两个黑眼圈,疲惫匆促一路跑着去学校。
“喂。”
后面忽然响起一道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