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嗒、咔嗒。”
略有点闷的金属响声破开了舞蹈室的寂静。
林墨旦脸缓缓从膝盖上抬起一点, 不确定是真的听到声音,还是模糊的梦中听到的。
“噌——”尖利短促的一声,门骤然被从外推开。
不是梦!
门的方向朝她, 被推开后立到了她旁边,挡住了她看向门口的视线。但正前方的镜中,一道人影出现在对称的镜面世界。
通过镜子, 遥遥四目相对住。
来人向前两步,转身, 走出门的遮挡区。
林墨旦仰起脸,眼睛从镜中遥远的影子移到了真实的人身上,用力眨了下两下。舞蹈室的光太亮, 眼睛刚从梦中睁开,一时模糊发刺。
周烻脚步微滞。
门后的角落, 少女环抱着膝盖,仰着脸看来。那双干净的眸子蒙了层水雾, 似乎下一秒就要落泪, 巴掌大的脸没有血色, 发丝微乱贴在颊边,缩在那里小小一团,瞧着像只遭难的可怜小动物。
周烻细微拧了下眉,垂下眼, 眼睫在眼下打落一片阴影, 朝她伸出手, “走吧, 送你回去,哭有什么用。”
林墨旦怔愣看着他的手,摇头, 想说没有哭。
但她的反应很像是说,不用你送。
她摇头后以为他会误会,忙视线看向他,正欲解释,结果他好像知道她说什么,嗓音有些微哑道:“哦,没哭。”
林墨旦愣神看着他,又低下头,没有借力扶他的手,扶着墙慢慢起来。她视线一直在地面上,轻声询问,“你怎么会……来?”
怎么会知道?
那天中午最后的对话算不得愉快,他后面也消失了,没有来打扰。
“牛烽愧疚,他听人说的。”
周烻简短道。
林墨旦抬眸就看见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她想问那为什么不是他来,迟疑几秒没有问,潜意识觉得问出来他会冷脸。
“哦……谢谢你们。”
因为脚弄伤了,碰到有些刺疼,林墨旦起来时避开了左脚使劲,动作不由略有变形。
“脚怎么了?”
林墨旦惊诧,没想到他竟然这么敏锐,这样细微的动作居然注意到了。
“呃……没事。”
周烻瞥她一眼蹲下,一根手指挑起她裤脚,瞧见她校服裤下肿起一圈泛红的脚踝,眼神冷了一瞬。
林墨旦吃惊想往后退,但已经挨着墙,退无可退。她不安站着,低头看他,脚趾不由蜷紧。
“周……”
话没说完,他站起来,转过身背对微蹲,“上来。”
林墨旦忙摇头,又反应过来他看不到,忐忑拒绝,“我可以走,不用,谢谢你。”
周烻没说话,站直了往外走。
林墨旦小心觑他,不知道他是不是生气了。
好像没有,她低下头,跟着往外走。走出综合楼,她轻蹙起眉。
有点痛。
脚一落到地面上就抽疼,她强忍着,尽量自然地跟着走,只是痛觉让脚本能地畏缩落到地上的每一下,她行走时还是有些蹒跚。
周烻脚步放的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时不时还停一下,在等她。
林墨旦忍痛尽量跟上,只是真的有点走不快,她着急,更慌了。
现在时间已经不早,外面夜色浓稠的黑,学校的路灯早就关了。也就是月亮挺大,光辉幽幽,才不至于彻底摸黑。
林墨旦盯着地面上反着微光的鹅卵石路,怕再一不小心绊倒。凹凸不平的路面走上去重心一直偏移,脚踝痛的更厉害了。
她咬紧了唇,有点崩溃,但他在等,又没有办法。
忽然。
“你脚想废了?”
林墨旦一愣,仰头看他。
周烻盯着她,夜色里眸光沉沉,不辨情绪。他忽然扯了下嘴角,那双眼里多出嘲讽,“这么喜欢逞强?”
林墨旦脸色有些发白,被那一眼看到心底。他的眼神好像在说,该强硬的时候软弱,该软弱的时候逞强……
她一时惴惴不安,脑子有点空。
“背或者抱,自己选一个。”
他眼轻眯,透出些许不快和不耐烦,“我不喜欢问人第二次,已经问你第二次了。”
林墨旦嗓子发紧,有点怕他那种眼神,压力很大。
他是说,可以拒绝,但不会再问她。
综合楼在学校最后面,还要穿过操场,教学楼,教学楼前的大片空地……
“我……”其实答案已经明确,但她羞耻于说出口,哪怕不看他。
“我发现你挺磨练人耐性。”
林墨旦心一跳,不敢磨蹭了,立马伸出两只胳膊。她说不出口,周烻也懂她意思了,手勾起她腿弯,抱起她。
林墨旦心有准备,还是被吓到,手急忙攀住他肩膀。
比起背,抱更能接受一点,背的话……总感觉私密的地方都贴在对方身上。抱侧着身,还好一……点。
没有好,她发现抱也极其尴尬,和背是另一种尴尬。
背确实那样接触很多,隐私部位贴上去很羞耻尴尬,抱是会正面看到,逼不得已的蒙着那股笼罩的气息。
衣服厚,倒是感觉不到体温,但能清晰感受到异性身体的坚硬感,截然不同的触感与气息,腰上腿弯间手臂的力度让林墨旦不可遏制地轻颤,脑子完全空掉。
她从来没有和异性这么贴近过。
林墨旦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扯着他肩膀处的衣服,呆愣盯着,视线所及是那截冷白细长的脖颈上,凸起的喉结。
她脑子里茫然浮过生物老师一句:喉结是男性的第二性征之一……
夜色中的景物连续后退。
干枯的草沙沙,没有叶的树干交错开一片片黑色朦胧的影。
周烻垂下眼皮看她一眼,从刚才一直能感觉到她在颤抖,凝着颈边乖乖的脸几秒,本来生起的那种好心还被当想占便宜一样的烦躁感下去了,他加快了脚步,“快到了。”
林墨旦睫毛颤了颤,轻不可闻嗯了一声。
走出寂静的学校,穿过夜色,快到校门口,周烻道:“抓紧,我放一只手。”
林墨旦懵了一下,不知道他要干嘛,但攀着他肩膀的手还是本能更用力勾紧。
周烻这才腾出一只手,勾下她的发绳,手虚虚扶在她的脑后像按着一样,挡住了她露出的一小点脸颊与头部的轮廓,“别抬头。”
林墨旦身体无意识地紧绷,睁着眼睛一眨不眨,死死掰住他肩膀怕掉下去。他个子太高了,这么高这种姿势摔下去太危险了。
随即,她听到他跟保安大爷打招呼的声音。
也许是过于紧张,她总感觉保安大爷在盯着看。
他们说了几句,校门打开了。
他的车还在前面一段。
改装的重机车,很大一个,座椅也高,她加上脚伤不太好上车,磨蹭一阵才上来,这次自动抓紧了他的外套。
然而这次周烻骑得不快,速度甚至可以说很温和。
夜风凉飕飕的,车速不快,倒也不凌厉地刮皮肤,周围的景物有节奏地后退着。
林墨旦侧着脸看夜色中一间间已经闭门的小店,沉默着,被风吹乱的长发拂到脸上,她也毫无反应,只是一动不动看着倒退的街景。
周烻本来就不是多话的人,也一直没说话。
直到路过一家小诊所,他停下,才打破了相对的沉闷,“下车。”
林墨旦在出神,听到话下意识听从,下意识以为他送到这里。
见他绕过车走向旁边,一扭头她才反应过来,“不用……”
他个子高腿长,走路很快,刚喊完他已经进店了。
周烻很快就回来了,出门便拆开两个药盒随手扔门口的垃圾桶,药塞她手里。
他今天的外套是薄款的飞行夹克外套,没口袋的款式。
林墨旦装进校服兜里,低声说了句谢谢。
周烻没回应,发动车朝上次走过的路走,到了路口,林墨旦正想说到这里吧,还想问一下他药多少钱,想再次道谢。
他忽然的话却打断了她所有念头。
“你自己搬出来住的?”
“在哪儿?我送你过去。”
只三句话,林墨旦脸色变得难看,错愕睁大了眼看着他脑后。
措手不及被拆穿最深的秘密……
但是似乎从始至终,那些秘密就一再被他看穿。
从没有人对她说过他那天在卫生间对她说的话,那样残忍地撕扯开所有表面上的平静正常,将底下所有不堪狼狈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下。
所有想掩藏的秘密都被轻易看破。
“离得还远吧?在哪?”
林墨旦心又是一跳,这一刹那对他的恐惧升到了顶点。她忽然发现这个不学无术臭脾气的混子富二代,有种令人恐惧的看破人心的洞察力。
上次因为惧怕他,她说到这里停,确实还有蛮长一段。
“蜗牛,哪边?”他有些不耐。
“你自己能走回去?”
“……往,往那边。”
-
车刚到巷口,里面的狗就被惊到了,嘶吼般的狂吠,到大门口后更是疯狂扑绳。
林墨旦瑟缩了一下,不由往边稍挪。周烻这个外来者却无动于衷,随意扫了眼就抽走她手里的钥匙,去开大门。
其实到巷子口,林墨旦出声想拒绝他开进来,因为也就在巷口往里第六户,她可以走过来,不想让他知道她住在哪一家。
结果他听到狗叫就骑进去了,问,这家?
林墨旦不知道他是怎么猜到的。
进了屋,林墨旦开了灯,脚走了一小截又很不舒服,她在卧室的床边坐下,手一下一下悄悄扯着校服裤。
不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办。
周烻打量了一圈,林墨旦看着他转。
清晰从他的反应里看出,他分明在想,这是能住人的地方?
如果是别的时候,林墨旦一定会感觉到难堪羞辱,自尊心会感到不适,但今晚发生的事太多,冲击到有些难以缓冲过来,她反而脑子空白,没有什么想法,只是发呆。
周烻扫完一圈回来,拎了条毛巾过来放桌上,拉过她书桌前的椅子。
林墨旦不明所以看他,周烻握住她小腿抬起,她愣了一下,条件反射想抽回腿。
当然没抽出,那点力气在周烻这儿跟小猫蹬腿似的。周烻将她腿搭到椅上,半弯腰别起她裤子瞧了瞧。
林墨旦脸灼烫,低下头。
周烻轻按了下,又捏了下脚踝上方,看她没反应,道:“问题不大,抹完药两三天差不多就好了。”
林墨旦还没从刚刚脚踝上星点灼热滚烫的温度中出来,脑子慢了一拍,跟着问,“你怎么知道?”
周烻探手拿过桌上的湿毛巾,“我当然知道。”
他直接把毛巾放在她脚踝上。
温度凉的林墨旦嘶了一声,本能往回伸腿。
周烻按住了她的腿,“别乱动。”
“那药油明天晚上你再涂,现在有时间就冷敷消肿,少走动,先别涂药。”
他说完就进厨房洗手去了。
林墨旦视线跟随他进去后,看了几秒收回,看向脚上的毛巾。
这条毛巾确实是她擦脚用的,三条从上到下放在架子上。他好像挺细致,有点反差。
屋里的灯有点旧了,光没有很亮,林墨旦瞧着光线下所有的物品,看着水泥地面的裂缝,神思缓慢的游走。
夜晚太安静了,安静到有点孤独,房子大此刻也变成了冷清空旷……
细微的脚步声走近,林墨旦转头。
周烻视线对上她,递过去一杯水,微抬下颌示意她。
林墨旦轻抿了下唇,捧住水杯,低下头。
水杯热乎乎的,早上灌在暖壶里的水,还没凉,依稀冒着热气。
她小口喝了一口,泪珠猝然砸进杯里。
她愣住,呆呆看着杯口荡漾开的小片水面。
如果她一个人在舞蹈室呆一晚,其实也不会哭,但手里的水杯温度太热了。眼泪越想控制,反而越控制不住。
林墨旦头埋的更低,羞耻被看到哭,着急慌忙想憋住喷涌的情绪。
长发垂下遮住了她的脸,但她掩饰的拙劣,周烻一眼就识破了。没遇见过这种情况,看了阵一时不知道怎么搞,他皱眉看向外面的漆黑,最后视线又落回她脸上,“哭有什么用?”
林墨旦僵滞了一下,压抑着,但嗓音还是有哭腔有些许的颤,“没有……只是有点疼。”
周烻沉默站了片刻,放下水杯,拿起她脚踝上的毛巾又进去,很快又出来。
重新放上毛巾,视线看向她。
林墨旦抬眸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
周烻盯着她头顶,想着刚刚刹那间她泛红的眼圈,可怜兮兮沾着水珠的睫毛,有些头疼,想了想正欲说话。
林墨旦小声道:“我不想听你说那些,可以不要再说吗?”
“……”
周烻嘴角抽动了一下,话噎在了嗓子眼。他简直气笑,看她弱不禁风,那股逃避的小模样有点可怜,话又咽了回去。
“哦。”他面无表情,说完便要往外去。
他又转回来,“忘了说,药膏涂身上的,活血化瘀,没伤着就放着,别给脚上涂。”
林墨旦一愣,没想到他这么细心,竟然还买了涂身上的,给她大概想不到。
他说完了就又要走。
林墨旦忙拉住他袖子一角,两根手指小心拽住,“那个,你要不要喝一点水?杯子你可以洗一下用。”
回来的一路上她心思不在,也有些迟钝,刚刚才发现他嗓子有点干哑。
周烻讶异这个呆瓜竟然发现了,确实很渴,在kv唱那么久还没喝水就来找她了,两个选择在脑里转了一圈,他转回身拿过她手里的水杯,往里面走。
他一走,林墨旦忙站起来,去找他的卫衣外套,一直想不到怎么悄悄还回去,现在正好。
等周烻出来,不用她说,他一眼扫到旁边的外套,拎起来,“洗过了?”
林墨旦老实道:“没有洗,你衣服太高级,我怕洗坏了。”
周烻:“……”
他被逗乐,“挺有脑子啊好学生。”
林墨旦不知道他是不是反讽,急忙解释,“是真的,我没有不愿意洗,你要是介意我洗一下,但是我用的洗衣粉比起你的很便宜,我不知道你用的什么,真的怕给你洗坏了,那我洗一下吧。”
周烻诧异她解释了这么一堆,眉梢微挑,“你非得当个乖宝宝,不累?”
他说完就拎着外套走了。
林墨旦愣愣看着他出去,乖宝宝……?不累……
好像是的,怕别人误会自己不好,去听话,去善解人意,约束自己不做出不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