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下, 旁边那条裤子的材质泛着偏光,料子过分的好,完全不像是会出现在这种大巴车里的。
林墨旦唰一下抬头看过去。
旁边坐着的人眼神撇来, “题做完了?”
“周烻、你、”
“怎么你每次见我都一副惊吓的样子?”他唇角没什么情绪扯动了一下。
林墨旦:……
她能不惊吓吗?他突然出现在这儿,怎么能不惊吓!
周烻垂下眼皮,边往开扯耳机线边道:“心情不好, 想散散心。”
林墨旦眼睛睁大了盯着他侧脸,什么意思?去哪散心?
周烻扭过头, 眸色沉沉,“你欠我的,招待我。”
林墨旦:“……”
她傻住了, 听起来很有道理,可是。
“我换一种报答方式可以吗?这样不方便, 我老家熟人很多,被知道会误会的。”
周烻:“我可以躲着点, 也不会老叫你出来。”
“起码这两天, 我不想出门。”他补充。
林墨旦看到他眼下些许的泛青, 感觉他是真的心情不好。听牛烽的话他平时好像经常熬夜,不过会补眠,之前见确实精神抖擞完全看不出痕迹。
今天能看到倦怠感,甚至眉眼间那种阴郁戾色更重。
“……真的不太方便, 我真的很感谢你帮我, 但是也真的不能这样还。”林墨旦一想到万一被人发现, 她跳进黄河都洗不清的场面……县城里太多熟人了。
他面无表情, 没有说话靠着椅背,戴上耳机,睁眼看着前面。
林墨旦咬唇, 懵又无措,僵着身体看了他十几秒。
她心里七上八下,挪了一下,双手交握着捏了捏,鼓起勇气拉下他一只耳机,眸中祈求,“拜托,真的不行。”
林墨旦说到一半停下,猛然想到什么。
她忙站起来四顾车厢内。
还有一个同学考进了一中,不过他平时都有家里人接,不坐大巴,但林墨旦不放心。
确定他没在,她放松下来。
周烻瞥着她一系列行动,等她坐下,从她手上拉回耳机,“用不着你管我,问你的时候回我几句就行了。”
他这种语气,这话,搞得林墨旦都觉得是自己的错了……好像是她太过分似的。
她也不知道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问题。他大半夜从舞蹈室救她出来,还给她准备每天的饭,大早上接她,托朋友来接……现在他想找个地方散心,需要稍微招待。
林墨旦不知道她是不是就应该答应,这样才正确,确实是她有欠于人。
怕被人看到是个幌子,小心点应该能躲过,心底深处更怕的是这么长时间接触。就好像一旦答应就会突然又跨近一大步。
也许不会,可这种未知感也足够让人畏惧,完全猜不到会发生什么。
呆坐了好一阵,林墨旦再度小心翼翼轻轻拉下他耳机,硬着头皮委婉试图劝退他,“县里的条件跟市里差很多,你会不习惯的,我们县里很穷,没有玩的。”
“无所谓,我不挑。”
“没有玩的,风景也一般。”
“看臭水沟也行,没见过。”
“……”
林墨旦一噎,不知道说什么了,想拒绝,但是说不出口。
她害怕在自己理亏状态下,别人投来谴责鄙夷的眼神。
林墨旦直挺挺坐着,纠结看着前面一个一个人上车。她没有再说话但心里一直在想,不知道怎么办……直到司机准备发车,没时间了。
她偷偷看了好几次,他似乎真的有心事,平日里那种张扬凌厉消失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沉寂,甚至隐约能感觉到心不在焉的阴郁。
林墨旦放松了身体靠着椅背,无奈扭头看向窗外。
果然欠人的,迟早要还。
车从繁华处朝着荒凉处驶去,店铺开始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干枯的草,有着裂纹的公路,两侧嶙峋的山石。
公路很长,遥遥无际。
林墨旦感觉他好像想看外面,时不时会扭头看几眼,虽然她回视时发现没看她,但一旦她低下头就会产生错觉,她有点受不了了。
因为车上很多人在睡觉,她小声道:“要不要换个座位。”
周烻戴着耳机,没听见,衣袖被轻扯了下,他摘下耳机看过去。
“要不要换个座位?”
“好。”
他答应的没有迟疑,看来确实想看外面,林墨旦舔了下有点干躁的唇,等他让开走到过道后,抱着书包走出去,等他进去又坐回。
可能是他们俩长相的原因,这一动作很多人看,很不自在……
周烻进去就先系上了安全带,然后胳膊肘撑着车窗边,扭头看外面。
林墨旦看了他两眼,收回视线,想了想也系上。她其实都没有这种习惯概念,大巴车上似乎从来没人会系。
他刚刚坐这里的时候好像也系了。
这种怪异的气氛让林墨旦茫然,她定了定心,低下头想继续做完最后一道题,然后背会儿单词。
外面的光打在他身上,过到她这边正好影子罩了一半到她试卷上,因为车在晃,光影也在晃个不停。
只一道题,林墨旦好一阵没集中注意力,迟迟算不出来加速度到底是多少。脑子里反复念着加速度三个字,却卡壳着不跳转下一步,反而忍不住频频扭头打量他。
他一直盯着外面,耳机声音似乎很大,她都依稀能听到一点点,是很狂躁的那种音乐。
林墨旦转回头,大巴车的摇晃和逐渐加重的汽油味让她有点不舒服,勉强算完,她也不想背单词了,头朝过道那边靠着睡觉。
车程过半,路段没那么颠簸,林墨旦迷迷糊糊醒来,才感觉胃里好受许多。
她本能看了眼旁边,他闭着眼,好像睡着了,头靠着椅背,下巴因此半仰起。
林墨旦目光从他睫毛的阴影移到他脖子上,盯着凸起的喉结怔了几秒,无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她回过神,扶了下额,收回视线掏出单词本。
半小时后,林墨旦看了看窗外,见他一直睡很想叫他,因为外面有一片湖!
那片湖很美,碧绿的颜色,清澈漂亮。出于某种主人家介绍炫耀自己家这边的风景,她就很想让别人看一眼,但又觉得这种关系不应该这样做。
她看着车路过了整片湖,有点遗憾。
林墨旦背了半路单词,他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后,就一路没醒……
终于,车进入了县城的街道。
到汽车站,林墨旦轻轻扶他两下,“喂,到了。”
周烻过了好几秒,睁开眼,林墨旦瞧见他眼底的烦躁,手僵了一下,她弟弟就有起床气,平时脾气好,每次被叫醒就有点暴躁。
“哦,走。”
林墨旦率先出去,周烻从行李架拉下自己双肩包,跟着下车。
他揉揉太阳穴,扭头打量。
县城的车站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现在只停了三辆车,都很旧。
林墨旦想着他这种大少爷,肯定是会选最贵的店,出了车站她指指对面的酒店,“住那家可以吗?是县里最好的了。你出去转要是找不到路,可以问汽车站怎么走。”
周烻没出声,跟着她去对面。
进去后,周烻就说,“我先看看房。”
林墨旦带着异性进来,本来就尴尬,现在是又无语又尴尬,说好的不挑呢?
周烻看完房,“换家看看吧。”
林墨旦:……
-
最终,林墨旦带着大少爷看了四家店,他决定住开始看的那家。
林墨旦当时简直想踢他!
四家店位置不同,都不在一个方向,走了那么多路,他说住第一家!
办理完手续,她脾气再好也有点生气了,忍不住小声抱怨了句,“我都说这家是最好的了。”
“……”周烻沉默。
“上来歇会儿?”
背着装了四天作业的书包走这么久,林墨旦真的累了,想了想点头。
刚刚周烻问了一次帮她拿书包,她拒绝了,就像那天夜里他说的,不喜欢说第二次,他就真没说。
早知道他这么挑剔麻烦,刚刚就应该让他拿!
林墨旦是真的累了,一进去就到窗边的小桌旁坐下。
精神累,心也累。
这里毕竟只是个小县城,刚刚绕那么多路,她一直怕被熟人看到,全程提着心四处看,变相体验了一把做贼前的心惊胆战……
一中这次放假时间点不对,县城高中周三还在上学,运气好没碰到逃课的,这才没撞上熟人。不然她都不知道怎么解释!
周烻把包扔床头柜上,拧开瓶水,“要不?”
他人都没走过来,那模样就好像猜她会说不要,然后他就等她一说,就自己喝了。
林墨旦现在看他有点气,点头,伸出手。
周烻似讶异瞧她一眼,走过来递给她。
林墨旦拿住水,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她居然敢让这种学校里恶霸级别的混子走过来给她送水!
他刚刚眼神就像是惊讶很久没见过胆儿这么大的人了那种……
林墨旦低下头,默默缩小存在感。
周烻在床边随意坐下,边喝水边一只手点弄手机。
林墨旦坐在圆桌旁,喝了两口水,轻揉着肩膀,欲言又止看他几眼。
她上来是想跟他说一些这里的情况,刚刚一直在警惕撞到熟人,她完全没有心思讲。现在可以讲了,但他在玩手机,眉目敛着,阴郁莫名。
窗帘只拉开了一半,正巧将房间的亮度一分为二,线条清晰的割裂开。她这边在阳光下,他那一半在阴影中。
光线暗,他眉眼间看着更添晦暗冰凉,一身的黑色,融在暗处无端的凉意浮沉。
林墨旦有点不敢打扰,踌躇着只好继续揉肩膀,眉轻轻蹙起。
虽然已经蛮多次交集,他也帮她不少,但她还是打心底怵他。周烻这个人,行为举止就有种让人猜不透,很危险的感觉,不知道他会做什么,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突然阴晴不定的变脸。
她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那么一堆很横的不良少年里,所有人都给他空份,他能领头了。
他变脸时那种气场和一般人不一样,她见过有些人发怒,也不会感觉特别吓人。他是整个人气场碾压式的,有种疯感,好像再敢惹他什么事都能干出来,什么都不怕的感觉。
就好像,那个在狭路相逢时僵持再久都极稳的住,勇气绝不消弭那一方。
林墨旦轻抿了下唇,糟糕的是……现在和他每次对峙时,她变成了那个怂到几秒都撑不住,就开始退的一方……
林墨旦以前也知道自己并不是胆子大的人,不是被逼到不得已,她其实挺怂挺胆小的,都是在硬撑。
她家,爸爸妈妈弟弟,其实都是这种人。惹不起事,那就避免与人发生冲突矛盾。
久而久之,这种与人为善似乎成了一种处世之道,用来掩饰解决这种怂的一种生存手段。
她之前感觉没有这么深刻,这几次跟周烻对上,她清晰感觉到了自己性格有多软弱。现在也就是知道面对他这样的人,不止她,绝大部分人都会怯,她才感觉好受一点。
林墨旦悄悄抬眼看过去,他坐的随意,两条长腿自然分开,两只手握着手机,正在打字,脸上的表情是一贯的凉飕飕的。
只是这样看,她就能清晰想到如果那双眼睛抬起,看人的时候眼神是什么样的状态。
和大多数人不同。
他的眼神都是直接的、毫不闪躲、不会闪烁,很稳很定。
……他这样,是不是因为从小就很有底气,家里给了很足的底气?还是因为什么?
林墨旦垂下眼睫,想回家了。
她轻吸了一口气,轻声以一种温和的方式打破寂静:“我……给你讲一下这里吧?”
坐在床上的人抬眼,瞳色漆黑。就像她刚刚想到的那种眼神,一贯的直勾勾,丝毫不温和,从不闪烁避讳,看人的时候让人压力感顿生。
林墨旦早有预想,忽然对上还是卡壳了一下,然后才找回思路,“就、就是,这几年社会秩序好了很多,但是、呃,”对着那种眼神,林墨旦有点说不下去。
“你能不能别看我……”她感觉这种要求有点奇葩,但是真的被盯的思维很滞涩,感觉跟要上讲台做演讲一样。
“……哦。”
他真就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了,“你说。”
林墨旦看出他有点无语,心里尴尬,不过可以放松下来了。
“现在县里还是有些比较……嗯,横着走?那种……要注意一下。”她顿了下,知道他应该明白她说什么。
他们这些人,对这些应该再清楚不过了吧。她只是担心平时嚣张惯了的大少爷太自以为是,到时候惹出事情来。就算他家里条件好,强龙不压地头蛇,在别人地盘惹上人不会有好果子吃,远水救不了近渴。
觑见她表情,周烻嗤了一声,仰头灌了口水,咕咚一声咽下,“你当我傻子?”
他忽然这么说,林墨旦被吓一跳,忙摇头否认,“没有呀,为什么这么说?我只是跟你说一下情况呀。”
周烻凉凉扫她一眼,不再看她装傻,低头继续打字,“然后?”
“嗯……县里只有一家迪厅,如果你去的话,要注意一下,这里大概是最乱的。”虽说06年国家设立了打黑办后,有些效果,可这才两年时间,县城里其实还是没那么干净。
“网吧还有篮球场,kv、台球厅、旱冰场,这些都需要注意一下,有些人家里比较……霸道。”顾忌着他们可能和这些人半斤八两,林墨旦用词比较谨慎,没有过度描述。
周烻,“我不去。”
林墨旦本欲要继续说的话,噎了一下,不过她不太信,或者说完全不信,还是说完,“这些县城里目前都是只有一家或两家,你一问就可以知道。”
她也只以前跟着牛琪和田鹏他们去过一两回,有的只是听过都没去过,不太了解,没有继续详细说。
“你要是想看风景,县城里有一个公园,叫杏幸公园,挺大的,只建了一半。不过沿路顺着河走,风景都很美,离这里大概走路半小时可以到吧。”
“其它的话,就没有什么了。”
林墨旦主要是想告诉他别惹事,讲这个就是附带,并不觉得他会有兴趣逛公园。
“那、我先走了?”
林墨旦看他没反应,皱着眉在打字,打算悄悄离开。他手机从进来就一直嗡嗡在震,好像很忙。
她刚拿起书包——
“等下。”
林墨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