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路上, 和周烻在小店吃了个豆腐脑,他说他没怎么睡,要补眠, 林墨旦便提着装鱼的桶回家。
她想了一路,编个谎解释来源。
到家,林鑫就在院里, 坐在小板凳上拿着游戏机打游戏,忙的很, 都没抬头看一眼。
林墨旦看见院里的摩托车,“爸回来了?”
“没电,工地停工, 爸就回来了。”林鑫无心跟她说话,简单说了一句。
林墨旦忍不住说他, “你少玩点游戏,作业做了吗?”
林鑫忽然聋了, 不吭声。
林墨旦无奈, 提着桶进屋。
“妈, 我和我同学去河边抓到了鱼。”
张禾燕:“这么大的鱼!木木,去哪抓的?三条呢,要不卖去菜场吧。”
坐在炕上看报纸的男人皱眉,“做着吃了就行, 卖啥。”
“行吧, 给娃们补补。”
林墨旦轻抿了下唇, “爸爸, 你弄一下鱼吧,我妈一个人忙不过来。”
“等会儿等会儿,我正看报纸。”
过一会儿, 林墨旦又催一次,“爸,你赶紧弄鱼,中午了。”
厨房传来一声,“没事,我弄吧,他也弄不干净。”
林振:“你妈不用我,她嫌我弄不好。”
林墨旦气闷,压着火气柔声道:“爸,你快点去!那鱼都是血,你在还让我妈弄。”
男人这才不情不愿起来,去厨房。
林墨旦作业写完了,过去帮忙包饺子。
还没来电,不过不影响,反正是烧柴大锅做。
难得一家人一块做饭,他俩没吵架挺和谐,林墨旦脸上添了笑容。林鑫大概听见说笑声,也不玩游戏机了,跑进来。
“妈,教我教我,我也包!”
林墨旦看他一眼,嘴角弯起。
毕竟是姐弟,她是能体会林鑫想法的,每次一家人呆在一块的时候,他就挺开心的。
“小鑫,让你姐多教教你,趁你姐在家多问。”
“知道了知道了,妈,你看我这个包的咋样?”
“挺好,有进步。”
林墨旦:“不咋样,你这个一会儿会破皮的!”
林鑫:“姐你打击我!哇哇,爸那个鱼没死呢,它还跳!”
林振举刀:“再来一刀!这下死了!”
……
大锅就一个,得一次次起锅,今天多了样鱼,等饭熟了已经快一点了。
林鑫颠颠跑去把桌搬上炕,林墨旦把菜端上去。正好林振去买花生和酒也回来了。
林鑫惊喜:“还有健力宝!”
他立马开了一罐。
“姐给你。”
“我不喝,给妈妈吧。”
“妈不喝,你俩留着喝。”
一大盆水煮鱼,一大盆水饺,加上小菜和炖土豆,挤占了满满一桌。
围着桌,一人一条边坐下开吃,难得地气氛温馨。
林墨旦有点感谢停电了,如果有电,一定是开着电视,不说话,毫无交流。
“他爸,去取下醋。”
“你去取吧,我不带动了。”
“你就在边上,天天啥活不干,让你取个醋也不能取!”
林墨旦和林鑫眼神一对,顿觉不好。
林鑫立马爬起来,“我去取。”
然而已经晚了。
“我咋不干了?不是你嫌我弄不干净?”
“让你干就一副不情愿的样儿,最后乱成一团不收拾,你要好好干我会说你?”
林墨旦忽然觉得,好像还不如开着电视,不说话,别交流。
她赶紧劝阻,“爸妈,少说两句,吃饭吧。”
没人理她。
剑拔弩张已经收不住了。
“能不能好好吃个饭,一天天的没完了!”
“我没完了?谁家男人像你,天天一回来就大爷一样,这么多年你关心过你娃?关心过这个家?”
“你出去挣钱我肯定给你做家务!我天天累的要死还要咋?养这么一大家我容易吗!”
林鑫重重把醋瓶砸在桌上,“能不能闭嘴!天天吵架!都别说话!”
“不容易你娶啥媳妇?谁家女人出去挣钱?养不起老婆小孩你娶啥媳妇?嫌我不给你挣钱!”
“老娘这辈子就没跟上你过过一天好日子!我瞎眼了嫁给你这么个王八蛋!”
“你他妈骂谁,不想过就离!走,离!”
“你先给老娘拿出钱来!我给你生这么俩娃,想一脚把我踢了?”
……
林墨旦深吸了一口气,“爸妈,能不能别吵了,你俩都少说两句!”
家里乱翻天了,嗓门一个比一个高,林墨旦得扯着嗓子大声喊才能让声音被听到。
林鑫气得大吼,“能不能闭嘴!闭嘴!能不能吃饭了!”
没人理他。
他一下摔了易拉罐,砰一声,汽水撒了一地,“我走!吵吧!咋不打一架啊!这破家我受够了!”
林墨旦赶紧追出去,“林鑫!”
林鑫怒气冲冲说了句,“我去我同学家睡,晚上不回来了。姐我他妈咋生在这种地方!”
林墨旦心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拦他拦不住,咬了咬唇,跑回屋里。
站在满地的汽水前,她见她妈举起个碗,“你竟然敢打老娘,老娘今天砸死你个没良心的死王八!”
她瞳孔一缩,看着碗朝她爸头砸去,偏了点,险些砸到。
她还没松一口气,正要劝架,刚踩着汽水走前,她爸一下掀了桌!
“滚!滚出老子家!”
林墨旦痛呼一声,饺子盆的热汤泼出来,撒了她一胳膊。
死寂了两秒。
张禾燕扑过去就要打,林墨旦赶紧过去拦,“妈,爸,别这样!”
林墨旦拉不开去,林镇一推,张禾燕手背正好甩到林墨旦脸上,啪一声,很响。
瞬间屋里静了。
林墨旦愣住。
从小到大,爸妈从来没动过她一下,这是第一次挨巴掌,她一时懵住。
她皮肤像林振,白,脸颊飞速红成一片,清晰一个巴掌印。
张禾燕一下嚎啕大哭,抖着手摸她脸,然后爬起来就往外跑。
林墨旦回过神,顾不得情绪,赶紧追出去,紧张拉她手看,“妈,你刚刚有没有烫着?我没事。”
“妈跟你爸……过不下去了……我先去你姥姥家了……”
林墨旦颤着手胡乱擦她脸上的泪。
看着她走了,林墨旦回屋,垂着眼看满屋的狼藉。眼前有些晃。
炕上,男人坐在一片狼藉里,正抽烟。
林墨旦看了他好一阵,低声道:“爸,我等会儿回学校。”
男人顿了下,从兜里掏出零钱,数出五十,递给她,“够吗?”
林墨旦点头,攥紧了钱,往外走。
她到小房间换好衣服,拿上书包出去。
一路走到汽车站,走进酒店,敲门。
-
周烻刚洗了澡,正要睡,听到敲门声来开。
一开门,门口站着的少女看向他,停了两秒,忽然开始掉眼泪,越掉越凶。瞬间就满脸是泪,一侧脸颊上还有个掌印。
周烻皱眉,赶紧拉她进来,“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我们走吧……回学校。”
周烻拿过她书包扔床上,瞥见她右手也全红了,拉起来,“到底怎么了?”
她只是掉眼泪,不说。
周烻皱眉翻起她袖子,胳膊全是烫伤,整个都红了,甚至有几个小水泡,已经破了。
“到底谁欺负你了?”
她哽咽到止不住,“你别问了,拜托……”
周烻隐约猜到,“是你家里?”
说完,她眼泪掉的更厉害,眼里满是祈求,“拜托,不要问了……”
“我没事,我一会儿就好……”她哽咽着擦擦眼泪,低下头,“我不想哭……我没想哭,就是一看到你、忽然憋不住了……不用管我,我,一会儿就好了……”
周烻唇角轻抿,去卫生间取了毛巾,按着她坐下,抬起她下巴给她擦了下脸。
“好,不问,等着,我去买药。”
他换了衣服出去,他一走,林墨旦忍不住了,趴在桌上哭出声。
哭了好一阵,她才平静下来,看着马路对面的汽车站发呆。
周烻买药回来,见她正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都没发觉他进来。
他快步走过去,拉起她胳膊,“外套脱了,慢点,别弄到伤口。”几乎是他在摆弄,她空洞地乖乖配合,好像灵魂已经飘走。
周烻蹲下给她处理完水泡,又涂上药膏。都弄完一抬眼,她正在看。
视线一对上,她本来在发呆的眼睛一下又湿了。
“……疼?”
她点了下头。
周烻不知道说什么。
沉默几秒,扯了张纸给她擦擦脸。
林墨旦拿过纸,没让他给擦,自己胡乱擦擦,狼狈低下头,哭太久控制不住有点打嗝,“我以为我不想哭……来得路上我很平静,可是我忽然就忍不住……对不起……我平时不爱哭的,我不是故意的……”
周烻已经第二次见她哭。
其实能猜到她为什么哭,人就是这样,本来不哭,一有人关心就憋不住了,正常。
他没觉得她故意的。
别的女生可能会这样博同情,她不会。
周烻站起来,揉揉她脑袋安抚,难得温柔了些,“我知道,想哭就哭,憋着不好。等你心情平复点再说,先休息会儿。”
“睡一觉?”
林墨旦摇头,看着涂了药的手臂。
周烻瞧见泪滴她垂着的胳膊,抬起她脸沾了下,把纸塞她手里,“别掉伤口上,我涂了半天。”
“……”
“谢谢,”林墨旦捏紧了纸,站起来,抽噎着道,“对不起,我情绪太不好了……我还是出去冷静一会儿……再回来找你……”
周烻皱眉拽住她,“你有病?我嫌你打扰了?”
周烻这下也没好脾气了,扯她到床边,按她坐下,强势命令道,“自己脱掉鞋,你睡会儿。”
“要我给你脱?”
林墨旦含着泪,咬唇,迟疑两秒脱掉。
周烻去拉上窗帘,躺到另一边。
房间里黑下来,只留了林墨旦那边一盏小台灯,光线幽幽,昏黄晦暗。
床很大,两米二的,能隔很远。林墨旦默默看了他一眼,侧身背对缩在边边,拉上被子。
周烻本来想补眠,现在这么一搞,有点烦躁,睡不着了。
房间里漆黑寂静。
只能依稀听到她吸鼻子的细微声音。
直到没声音了,周烻坐起来些,借着光一看,她睡着了。
脸陷进枕头里,小小的,下巴尖尖。整个眼睛都肿了,红起一圈,瞧着可怜又娇弱。偏偏就会犟。
周烻找出耳机放了首助眠曲,重新躺下,揉揉困倦有点抽刺的太阳穴,阖上眼。
什么家庭?
能烫伤那么多?
虐待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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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女人大哭着说,“木木,妈这次真要跟你爸离婚了,真的过不下去了……可是你们姐弟可咋办?”
她哭,“妈你离了吧,你们俩分开更好,谁都会更开心点。”
一转眼,他们俩已经站在民政局门口。
林墨旦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幽暗的光线,她眨了下眼睛,适应黑暗后一切清晰。
……爸妈真的会离婚吗?
为什么梦中她忽然害怕,忽然很痛苦?又痛苦家破碎了呢?
她以为她很支持。
林墨旦发了一阵呆,转回头看。
床陷下一块,他仰面躺着,被子已经踢开,睡在边边,双手交叠在腹部,睡姿很规矩。
这样看着,整个人很大号。
林墨旦看着,盯着他侧脸发呆,又转回,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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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烻醒来已经是晚上八点,天都黑透了。
他揉揉太阳穴,伸了伸腰活动了下,忽然断线的思维回来接上。
一扭头,旁边床被上散了大片黑色长发。
周烻揉揉眉心,放轻了动作下床。
旁边忽然转过来,乌黑的眼睛正看他。
“没睡?”
林墨旦点头,拥着被子坐起来,眼底略为紧张看着他,嗓音有些哑柔柔解释,“我走过来的路上,我都没想哭,可是你一开门,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失控了。我之前没感觉我那么难过,我以为我习惯了,我不是故、”
周烻刚醒来正烦躁,眼神冷了,皱眉打断,“你非得这么解释一通?”
林墨旦张了张嘴,低下头。
周烻开了灯,进去洗漱了。
等他出来,她还那样坐着,动作姿势没变一下。
周烻走到床边,垂下眼,“还走吗?”
林墨旦抬头,微睁圆了眼睛,“……现在?”
看她这么呆这么蠢,但又有点可怜,脸颊上红肿还没退,周烻只好耐下性子,“现在情绪下来了,还走吗?”
林墨旦反应过来,点头。
“确定?”
她再点头。
隔了两秒,又怯怯问,“要不坐大巴去吧?”
周烻气笑了,耍他玩呢?
“去洗漱,我去买车,等会儿就走。”
他说完就拎上外套出去,要关门时又停了下,扭回头,“别湿了伤口。”
然后关上门走了。
林墨旦绞着手指,在床上呆坐了片刻。
湿了伤口……
难道在她和周烻心里都觉得对方是笨蛋?
她拖着没什么力气的身体去浴室,站在镜前,中午那一幕像放映在镜中,一幕幕闪过。
这次似乎是吵的最凶的一次。
第一次到动手的地步。
为什么偏偏在最温情的时候最尖锐?
光照的头眩晕,她突然想吐,蹲下捂着胃干呕。
大概是都消化了,吐不出来。
胃很难受,整个身体都很难受。
林墨旦摸了摸自己额头,是病了吗?
还好,没有发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