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的不大, 雨丝斜斜。天气渐渐转暖,倒不算冷。
没想到在小城河边看的那场雪,竟然是这个冬天最后一场雪。
周烻脱下外套, “过来,盖头上。”
林墨旦往后退了一步,“不用, 你穿恤会冷的,你穿上吧。”
她说完眼睛亮亮道:“周烻, 我们从这里跑回去吧。”
周烻本来打算原路返回,从前面也能回去,但更远些。
“你这身板, 感冒怎么办?原路返回。”他说着便走。
“不会的。”林墨旦急急拉住他袖子,“你不是说青春要放肆吗?我们从雨里跑回去吧!”
细雨淅淅沥沥坠下, 她眼里的期望太过璀璨,睫毛沾着细碎雨珠的模样让人不忍拒绝。
这两天来周烻第一次见她这么想做一件事, 第一次提出请求。迟疑两秒, 他点头。
但他还是不放心, 又问一句,“你确定你身体能行?”
林墨旦眼睛弯弯点点头,“我没有那么容易病好嘛,我不娇弱的。”
周烻看她几秒, 不觉得, 不过他没再拒绝, 继续往前走。
看他同意, 林墨旦开心跟上,她伸出手,细碎的雨珠落在手心。
两人继续往前走。
周烻扭头看她, “喜欢下雨?”
“嗯,下雨太少了。”
“我以前呆的地方,下雨很多,我讨厌。”
林墨旦偏头看他,“是纽约吗?”
“对,雨天出去玩不方便。”
“可是下雨天很宁静啊,我以前很想在倾盆大雨里狂奔。”她伸出手,看着雨丝斜斜飘落在掌心,眨了下眼睛,露出一个笑,“在电闪雷鸣,乌云密布的天气更好。”
周烻讶异瞧她一眼,不太理解她的脑回路,“为什么没有做?”
她好一阵没回答,最后声音轻轻地,飘散在雨声里,“很多事情想法都没有做。”
因为乖一点周围人会开心,不会给别人添麻烦。
周烻没再问,没去打破她的好心情。
下了长城,看她湿了很多,头发都已经半湿,脸颊在雨中白的都快半透明,一股子孱弱感,周烻脱下外套挡在头上,“过来,再淋感冒了。”
“不会的,你穿上呀,很冷的。”
“冷不冷我自己不知道?过来。”周烻皱眉拽她过来,把衣服一块拢她头上。
林墨旦唇角轻撇了一下,对他这种强势的性子无可奈何也没勇气反抗,只好不再说话。
他将衣服撑在两人头顶,离得近,她又有些紧绷起来。
气氛无声寂静下来。
总算走到酒店附近打包了菜,回去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半。
菜放在了周烻房间,他们俩各自回去洗热水澡,酒店有烘干机,也可以洗衣服,他打了招呼,有阿姨上来取走了衣服。
穿着睡袍过去,林墨旦有点尴尬,虽然睡袍其实裹的严严实实,但还是怪怪的……
她很不自在,规矩坐在圆桌旁的凳子上,看他把茶几上打包盒的盖子一个个打开。
因为算是旅游的小城,酒店建的不错,他这个房间在这里可以算是很豪华。
一室一厅,客厅里面还有台投影仪,摆了沙发和茶几。大概是为了方便吃饭,沙发前放着两个蒲团。
是焊死的。
林墨旦感觉两个蒲团距离有点近……
周烻撇她一眼,“你要一直在那儿坐着?”
林墨旦暗暗吸了一口气,磨蹭走过去。
其实中间还有一人宽,但穿着浴袍,这么大的房间两个人挤在这一小块……她紧张地吞了下口水,脸不由泛起红晕。
天呐。
林墨旦暗暗瞧他,他挺自在的,好像什么都没有觉得。
林墨旦放松下来一些,拿起筷子。
周烻捏着遥控挑了阵,看到几个眼熟但没看的,“遗愿清单?死寂?马达加斯加?”
林墨旦指指旁边那个。
“僵尸新娘?”
见他的反应好像不太喜欢,林墨旦忙道,“你选就好,我都可以的。”
周烻点开,“就这个。”
“我真的没关系的,看你喜、”话到一半被打断。
“吃饭。”
“……谢谢。”
“谢我干嘛,我也想看,看着还行。”他扭头,笑得很坏,“以为我给你选你的啊?”
林墨旦抿唇,小小哼了一声,扭头吃饭。
他们俩吃饭都慢,电影演了一个小时这顿午饭才吃完。
周烻一扭头,瞥见她脸颊有点不正常的红,眼里蒙着层雾,神情没精打采的。
他皱眉抬手想摸一下,林墨旦正认真看电影,余光瞧见忙躲,“你干嘛?”
周烻手按在她额头上,“别乱动,你是不是发烧了?”
“啊?”
“啊什么啊,天天一脸笨蛋表情。”周烻本来体温就偏高,不太确定是不是,“我去要个体温计,你等会儿。”
他进去打电话了,林墨旦抬手摸了摸额头,发烧了吗?
……好像是。
要来体温计一测,38.8.
周烻皱眉看着体温计,又看向她,冷笑,“很好,发烧了。”
“谁说的不娇弱,身体好?”
“你是没感冒!你他妈直接发烧!”
林墨旦现在才感觉有点没力气,不舒服,侧跪在蒲团上,上身半趴在沙发上。她心虚尴尬又愧疚,怯怯道歉:“……对不起,我平时身体还行……我也不知道……”
周烻无奈了,本来计划的是睡一下午,到傍晚就出发,今晚就能到市里。
“我没关系,我喝点药就好了,不严重。我们晚上可以走的。”
“走个屁,我叫了医生,等会儿来给你输液。”
输液?!
林墨旦直起身,“我不输,用不着输液。”
周烻又摸了下她额头,林墨旦躲了一下没躲掉,脸更红了,完全不敢看他,逃避低着头。
“比刚刚还烫了,还不输。明天下午就要去学校,你严重了怎么办?去躺床上。”
“我、”
他打断。
“要我抱你过去?”
他作势就要过来,林墨旦一下弹起,朝卧室跑。
周烻瞥她一眼,去倒了杯温水。
一进卧室她还在床上坐着,低着头,小小一团,弱唧唧可怜兮兮的窝在那儿。
“坐着干嘛?”周烻递过去水,没好口气道,“喝水,喝完躺着,我去给你弄毛巾。”
林墨旦捧着杯子小口喝水。
周烻拿毛巾过来,见她没又磨磨蹭蹭犟着,这次乖乖躺下了,表情好了点。他把热毛巾放她额头上,郁闷低骂了句,“我他妈天天给你倒水弄毛巾,你可真行。”
哦,还外加个处理伤口。
他这辈子还是头一次干伺候人的事儿,全在她这儿。
床上的那张脸怯怯看着他,眨巴着朦朦胧胧的眼睛,周烻顿了几秒,又没脾气了,拉了张凳子过来坐下。
“怎么样?想吐不?”
林墨旦摇头,很愧疚,咬了下唇。
周烻一见不对,立即提前制止:“停,我不想看你哭第四次。闭嘴,别道歉,对不起谢谢都别说,我听腻了。”
“可是我真心很想谢谢你……”
她声音因为病了有些无力,比平时还软,柔柔的。缩在被子里脸颊泛着红,眨巴着眼睛又乖又可怜。
周烻瞧着,厮磨了下牙齿,认了,语气好起来些,“知道了,有哪难受不?”
“……有点热。”
周烻:……
发烧了不热?
“别的呢?”
“……还没有。”
医生来了。
扎针的时候,她扭头盯着另一边,模样紧张的不行。
周烻瞧着想笑,“胆小鬼。”
林墨旦没有心情理他,很紧张。
医生也笑了声,“小姑娘,我扎针很稳,不疼。”
呲。
针进去了,林墨旦眨了下眼,还是不敢看。
她不是怕疼,是怕针扎进去,尤其是停在皮肤里,是心理上难以接受那种皮肤里有东西的诡异感。
医生吩咐几句走了,她手僵硬放着,一动不敢动。
周烻坐在床边好笑觑她,“还淋雨不了?”
她怏怏的,声音有气无力软软的,“不淋了。”
周烻笑出声,重摆了下她额头上的毛巾,“蠢死了。”
“睡吧,我看着,一会儿我给你换吊瓶。”
“……谢谢。”
“别谢了,老子他妈欠你的。”周烻白她一眼,拿手机出去打游戏。
吊瓶起效很快,林墨旦输完第一瓶就渐渐开始退烧了。
她一直睡着,周烻发现她一会儿热一会儿冷,手就开始乱动,无奈只能坐床跟前,按住她手不乱动。
他按了一阵,越按越气。
这趟出来散心的,结果一路照顾人……现在居然坐这儿按手!
一只手打游戏又不能打,他很快没了兴趣,盯着她瞧。
瞧着就又不气了。
大概第一次见就是看她脸好看,正好卡他审美点上,无端有种吸引力。
周烻点开相机,拍了张她睡着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闭着眼睛,眼睫毛长长卷卷,皮肤白脸又小,像个布娃娃,还是那种可怜脆弱款的。
他看了一阵,然后手遮她脸上,刚好一个巴掌,又拍一张。
翻到之前城楼上拍的照片,周烻放大一点看。
说的两张死人脸。
照片上,他的脸确实死人脸一张,嗖嗖冒冷气。她倒是也面无表情了,只是眼睛清澈,透着股娇憨的无辜劲,还是温温柔柔的。
-
林墨旦一觉醒来,天已经完全黑了,窗帘只半拉着,外面的人家已经亮起灯。
她扭头,周烻在旁边睡着,抱着个枕头,还是没盖被子。
夜晚了,房间里温度开始有点低。林墨旦坐起来一些,看了眼手背,上面贴着一细条白色医用胶带。
她心心翼翼跪坐起来,把被子给他盖上。他只穿着之前的恤,想想都冷。
心跳的有点快,她紧张放轻动作。
他没醒。
林墨旦松了口气。
睡着的时候她依稀有点感觉,周烻在按着她手,怕她穿针,只是她睁不开眼,醒不过来。
挂第二瓶的时候她好像突然很难受,想吐,他拿着吊瓶急忙扶她去卫生间,找水让她漱口,兵荒马乱的,不知道是不是梦……一直在半梦半醒,那段记忆好像空缺了。
林墨旦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悄悄起身,拿他的外套披上,拢住头,回隔壁的房间。
衣服阿姨已经给送回来了,叠整齐放在床上。
林墨旦轻轻抚摸着,对自己的目标更加坚定。努力学习改变命运,给自己和在乎的人更好的物质条件,摆脱现在的贫困。
如果不是贫困,爸妈也不会吵那么多。
换完衣服,她收拾了一下,拿着周烻的外套打算还回去。
刷了房卡悄悄开门。
哎?床上没人?
一转视线,她瞧见阳台上有道身影,背对着,半弯下腰,两只胳膊叠撑在栏杆上。
玻璃门没关,林墨旦轻轻走过去,但没像他那样,走路没声,她留有适当脚步声让他听到有人。
周烻扭头撇她一眼,“又活蹦乱跳了?”
“……谢谢你,我们今晚走应该也来得及。我现在感觉完全好了。”林墨旦轻踢了下脚尖,低下头,不知道为什么,莫名有些低落。
周烻没说话,看向前方的夜色。
酒店在三楼,前面都是民房,站在这里能看到远处大片亮着灯的房子,一个又一个小院儿,整齐坐落。
也许是夜色太深,很多东西都更容易涌动。
气氛悄无声息变得寂静沉闷。
偶尔有虫子叫几声。
无声站着,许久。
林墨旦表情越来越垮了下去,所有的好心情开始一点点消散。很多东西再次浮出。
她一直不想去想,只是那些负面情绪还是没办法那么快消散。
爸妈这次会不会离婚?
真的离婚后,后面会怎么样?
她想的是跟爸爸,不想给妈妈添负担,但是爸爸想要她吗?
也许他只想要弟弟。
他一直觉得养两个小孩很辛苦。
反正他知道她的性格,就算让她跟妈妈,她也仍然会给他养老……
林墨旦忽然发现,以前她希望爸妈离婚时,从来没想过这些问题。也可能是潜意识不觉得他们真的能离。但是这次爸爸掀桌,真的太过了。
妈妈拿东西砸人,也太过了,还是对着头。
虽然她觉得她是吓唬他,当时太过愤怒,一定没真想对着头,是故意扔偏。
她知道妈妈的委屈,也知道妈妈身上也有很多缺点,只是从来都是妈妈照顾她关心她,一心想让她好好读书,她还是会偏向她。
但是她也怪不起来爸爸,他自私对妈妈差劲,但她也能感受到他的累,那些愤世嫉俗的根源就是贫穷。贫穷让他开始自私,也或许是天生自私,不知道。
只是还能等到她长大赚到钱的时候吗?
……
她身上那种低迷压抑太过浓重,周烻扭头看向她。
“想什么呢?”
“你可以跟我说。”
林墨旦回过神,顿了一下,摇头。
周烻道,“我想说。”
林墨旦看向他,点点头,“嗯,你说,你朋友说我是个很好的倾听对象。”
想起这个她有点无语。
但她自己说的我可以听你说,又不好意思说什么。
周烻挑眉,“你该不会听他一直哔哔了吧?”
看她表情周烻就知道答案了。
“你脸皮太薄了,听他干嘛,告诉他闭嘴啊。那家伙嘴就停不住,你不让他停他能说到你怀疑人生。”
林墨旦被逗笑,忽然觉得他们相处起来应该挺有趣。
一个话少脾气差,经常说闭嘴,另一个话唠憋不住,口头禅是我跟你说。
“他说我没?”
林墨旦愣了一下。
“……没有。”
所以,他不希望牛烽跟她提他的事?
她轻抿了下唇角,“你要说什么啊?”
周烻忽然沉默了,凝着夜色,似乎又不想说了。
片刻后,在林墨旦以为他不说了时,他注视着夜色,问,“如果现状很好,已经完全不是一个圈子的人,各有各的生活,那个朋友现在遇到了很糟的事,是你会去看看吗?”
他补充,“往后也永远都不会在一个圈。”
“你的父母并不希望你再跟那个圈子有牵扯,如果去,要告诉他们其实还跟其中几个人偶有联系。既然这样,还有必要吗?”
林墨旦扭头看着他,凝着他垂直的睫毛,怔了几秒。
所以,他是因为那个朋友而情绪不佳?
她收回视线,垂下眼睫,轻声说,“我……会去吧。”
“对方遭遇了很糟的事情,哪怕早已不是一路人,我大概还是会去看看,会好好跟父母说一下。”
说完,林墨旦审慎地补充,“我不知道具体的情况,没有办法客观的评判。这个答案没有太多参考价值,得你自己考虑。”
周烻没再说话,似乎在思考。
林墨旦也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楼下的旧街道。
夜风阵阵地吹过,底下的树在风中树影婆娑,叶片一下又一下凌乱的晃动。
寂静了一阵,她余光看了周烻一眼。
……
那个朋友,是他以前的女朋友吗?
他不谈恋爱,是在美国有喜欢的女孩子,因为一些事断了就再也不靠近女孩吗?
她垂下眼。
旁边忽然道:“带你去玩,迪厅,去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