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
大课间要升旗, 学校几乎所有学生都套了校服外套,一眼望去全是蓝白的颜色。
林墨旦独自顺着人流往外。
楼道里挤满了学生,吵吵闹闹, 成群结伴,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活力与笑容。
林墨旦低头看着台阶跟着下,静默在心中背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
起初每逢周一这段路, 她是通过默记古诗词转移注意力,借此忽略心底萌生出的种种想法。比如, 别人眼中像个异类一样,好像不被人群喜欢,孤僻、古怪, 大概有什么问题,等等。
后面习惯接受了, 慢慢不去在意别人会怎么看,只是也习惯了这段路默记一段古诗词。
……人生如梦, 一尊还酹江月。
今天的阳光晃到刺眼, 走出教学楼的门, 林墨旦眯了下眼,有点不适。
正要抬手遮一下眼睛,入目一张熟悉的脸。
就在路右边,边沿处, 侧身站着。正在跟人讲话。
他校服外套没拉拉链, 敞开着, 袖子半卷着, 神情懒洋洋的,阳光打在脸上显得整个人亮起许多,看着脾气好像都好了。
林墨旦愣了下。
这么多同学, 全都是一样颜色的衣服,竟然奇异的一眼看到了他。
自从那天后,已经一周没见了,再看有点熟悉又挺陌生,之前发生过的事竟然像梦一样。
林墨旦正要收回视线,忽然他扭过脸,视线就这样对上。
林墨旦心跳停了一拍,立即躲开视线,顺着人流走下台阶,然后往左边移动,避免再往前走离得近。
……
袁吕扯了下周烻衣服,“看什么呢?怎么了?”
“没什么。”
他面无表情往前走。
袁吕一头雾水,跟上。
又咋了?忽然一下跟谁欠他八百万似的……
-
上午大课间刚碰到,下午课间林墨旦去打水,又碰见了。
不过离得远。
他旁边一圈人,众星捧月似得,一大伙人似乎要去篮球场。
林墨旦没有犹豫,转身回教室,打算等会儿再去打水。
那边,牛烽眼尖,看到她了。
那天沈玉无跟他说,让他别再提别管。
但牛烽私心挺想看周烻谈恋爱的。主要他脾气太臭,谈恋爱挺改脾气的,他喜欢当媒婆虽然算个小爱好吧,不过主要是希望有个小宝贝软化一下这个死炸弹。
而且那个妹妹他真觉得挺好,也挺惨,跟周烻就算只谈一段时间她肯定也不会亏。他俩分了,大不了到时候他罩着呗!
牛烽挤过去戳戳周烻,“烻哥,扭头,看。”
他阳奉阴违怕沈玉无听见,声音小,用挤眉弄眼来提示,周烻看他那蠢样嫌弃躲开。
“你以为你很好看?”
牛烽:……
你妈。
“我又没让你看我!看那边啊操!”
周烻不耐烦,反叛劲儿强的很,更是眼神一下不移过去。
牛烽无语了,“你再不看小墨进去了!”
他说完,周烻脚步停了下,没有看过去。
冷冰冰道:“少他妈多管闲事。”
牛烽:……?
啥情况?
沈玉无心思细,在打着游戏,但已经注意到了情况。他瞥了眼牛烽,白痴。
一帮人往楼下走,牛烽落后一步到沈玉无旁边,咬牙切齿低声道:“沈玉无!你得跟我把事情都说清楚,全部情况!”
沈玉无耸肩,“怪你自己嘴不把门,我跟你说我要死。想知道你自己问他呗。”
牛烽理直气壮:“我敢问还来问你!”
沈玉无微笑,“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很好惹吗?”
牛烽嘚瑟,“当然啊,你以为你很不好惹吗?”
沈玉无一拳头照他下巴来了个下勾拳。
“操啊!你打你奶奶!”牛烽一拳头打回去。
他俩打起来,袁吕停下玩手机,在一边看得乐,“老牛看来真的想当个女的啊,老沈他想当你奶奶。”
走在前边的周烻扭回头,无语了。
他要返回去上楼,旁边几个男生问,“烻哥,你去哪啊?”
周烻没答,走了。
-
林墨旦见他们走了便返出来打水。
她刚接满水,拧上盖子。一转身,瞬间撞到一人。她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站她后面,离她这么近,吓到了,身体本能后仰,然后就站不稳往后踉跄一步,正好后面就是饮水机。
周烻赶紧拉住她。
林墨旦吓死了,抬起双眸。
周烻对上她蕴着气愤的双眸,唇角微不可查翘了一下,轻飘飘道:“谁让你胆子太小,这都能被吓到。”
林墨旦:……
她捏紧了水杯,一时不知所措,脑子发懵。
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为什么他突然冒出来又表现的一副熟稔的样子……那天不欢而散他明明很不高兴,现在又没事人一样。
她往后退了一小步,很乱,实在不知道现在应该做出什么反应。
僵滞了两秒,她担心有人来打水撞见,不知道怎么应对只好逃避不说话,捏紧了水杯低下头往外走。
周烻眼神阴沉盯着她出去,隔一会儿,砰一脚踹了下门,阴着脸大步离开。
林墨旦匆匆走出几步,忽然听到那声巨响,身体震颤了下,控制不住直接往教室跑。
回到教室,恐惧感仍然残留。
她用力捏着发凉的手,脑子嗡嗡的。冷静下来一些,她有点担心刚刚走廊上有人发现端倪。他身上关注度议论度太高了。
呆坐了一会儿,刚刚尴尬凝重的场面又浮入她脑海中,以及那声踹门声。她咬了下唇,心底浮起无端的委屈,虽然她也说不出来委屈什么。
可能是他脾气太差了,很吓人。一不如意就发火,很讨厌。
林墨旦越想心越乱,干脆抽出数学试卷,准备做张卷子平复情绪。
“林墨旦,班主任叫你去一下。”
一个男生走过来轻声说。
林墨旦抬眸,就看到男生一下移开眼睛,清瘦的脸颊开始变红。
她顿时不自在,嗯了一声,说了句谢谢,赶紧离开座位。
刘灵正好看见,诧异,忍不住拽上官淮,小声问,“李元也喜欢她?”
“啊?谁?”上官淮抬起头。
“你说谁?”刘灵反问,眼神看向前面走出去的校服女生背影。
上官淮看过去,脸色微变了下,“我怎么知道。”
刘灵瞥了他一眼,“你们男生到底喜欢她什么?就因为人家长得好看?还是温柔?”
上官淮立马反驳:“谁喜欢了!”
刘灵瞧他,似笑非笑,“我又没说你喜欢,你急什么?”
她坐正,心里冷笑一声。
-
林墨旦对班里的事毫不知情,她到办公室,一推开门就见班主任笑着朝她招手。
刘芝香递给她一个牛皮纸袋子。
林墨旦不解,看了一眼……是钱!
刘芝香笑着低声道:“墨旦,你作文竞赛第二名,这是奖金,500。我就不在班里说了,现在给你好了。”
林墨旦看着老师和蔼的笑脸,一下眼睛有些酸,“……谢谢老师。”
刘芝香摆摆手,“去吧,快月考了,加油。”
走出办公室,林墨旦捏紧纸袋,平复涌起的情绪。
希望以后能报答老师的善意。
她把纸袋折起装进校服口袋。
之前都是打在卡上或者存折,这次竞赛奖金竟然是现金。
那就可以不让家里知道,能偷偷交房租用掉了。
林墨旦往教室走,刚巧迎面一个漂亮女生从对面走,正要进教室。
她脚步停了一下,慢下来。
金凉夏。
女生也看到了她,没有表情移开视线,进了班。
“夏夏,怎么了?”
金凉夏瞥了眼正走进门的校服女生,眼睛眯起:“我今儿才知道,她作文进第二轮了,现在第三轮都结束了。她得奖了,第二名。
“啊?竟然、”
金凉夏捏着笔的手狠狠用力,咬牙切齿,“该死的老女人,居然不在班里公布!这么护着她!”
“操,真是贱女人,太他妈恶心了,这种人也配当老师!”女生瞥向后面,“整她不?”
这时,穿着校服的男生从讲台上走过,金凉夏脸色飞速变成甜美的表情,朝男生笑了一下。
然后保持着刚刚的表情,低声道:“不是要画黑板报了吗?让她画。”
“成,那我去通下气,再找个人,画会儿就让那个人说个腿疼啥的溜了,让她一个人画,这样成不?”
“可以,等她画差不多就擦了,再让她画。正好要月考了,我就不信这回超不过她!”
“嗯嗯,那你学吧,我不打扰你了。”
-
林墨旦在临上课前得知安排,文艺委员说让她画黑板报。
林墨旦没办法拒绝,她以前确实没画过,都是班里别的女生在画。
很多学生不想学习,会借口画黑板报光课间画不完,在自习课的时间也去画。然后就在外面嬉闹,逃避上课。因此这一直落不到她头上。
现在突然来让她画,她其实能猜到原因。刚刚金凉夏表情就不太对,果然还是知道了。
她不想去,马上要月考,偏偏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她根本没办法拒绝。
晚上六点半,放学的时间,别人都在离开学校或是去食堂,林墨旦却是跟另一个女生一块去教学楼侧面,准备画黑板报。
只画了五分钟,女生捂着肚子道:“林墨旦,那个……我肚子有点不舒服,肚、肚疼,我、我可以先走吗……”
女生的声音弱弱,林墨旦从她眼睛里看到藏不住的紧张心虚与歉意愧疚。她唇角弯起,柔声道:“没关系,我来画好了,那你回家好好休息一下。”
女生迟疑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又没有说,走了。
那样的谎言几乎完全藏不住,女生显然跟她一样,也是不擅于说谎的。
林墨旦看了几秒她的背影,拿起粉笔画。
她其实也很抱歉。
很多时候,金凉夏为了为难她,会为难一些别的同学。只是她没办法捅破,硬说出来谁都尴尬,也改变不了任何。
她们很聪明,知道她不想牵连别的同学,于是故意找这种同样无辜胆怯的同学。她就必须得顾虑不接受要给别人带来的麻烦。
这样不留话柄,完全抓不到她们的把柄,她又不得不受制。很狡猾。
林墨旦只草草乱画了些,看着有个样子,便站着拿着单词本背。
后天早上学生会才检查各班的黑板报,她可以明天晚上画,不然如果被擦掉就白画了。
装了会儿样子,她拿书包回家,免得再晚遇上问题少年。
第二天上午,女生过来跟她说,黑板报被擦花了。
林墨旦心里没有波澜,脸上装了一下惊讶慌张,虽然她也不确定演技怎么样。
傍晚最后两节自习课前,文艺委员特地跑过来跟她说,今晚前必须得画完黑板报,不然班里会被扣分的,让她去画。
林墨旦只能跟那个女生一块去,女生一趟一趟去厕所,每次去很久,到放学时间,黑板报还有大半没画。
放学后,女生歉意跟她说难受。几乎已经是心照不宣了,女生回家,她留下继续画。
林墨旦垂眸参照海报要继续,忽然发现边上小小写了三个字:对不起。
她凝着,一时失神。本来已经习惯了没太多波澜,此刻忽然有点难受起来。她更对不起才是。
胸口一阵窒闷。
她打起精神继续画。
很快,一小时的晚饭时间结束,住校生的晚自习开始了。
牛烽从操场出来,热得刚撩起背心,忽然瞧见那边侧影有点眼熟,他定睛一看……
“你们先走,我打个电话。”
一帮刚打完球的男生闻言继续走了。
牛烽偷拍了张照片,往树边挪了下,发给某人。
他盯着看板报那边,一边等消息,准备不回就打个电话过去。
前天下午他和沈玉无打完架,那帮家伙说周烻当时上去了一趟,又下来了。下来后他就突然火气很大,看谁都不顺眼,打球跟要拿球砸人似的。
他没敢问,但总觉着很可能是去找人家了!反正不正常,这两人绝对有鬼。该死的沈玉无就是不肯说!
想着,牛烽给沈玉无发了个短信:
【王八】
沈玉无看到短信的时候,周烻正好回了过来。
【?】
就一个问号。
牛烽热地不行,抹了把汗蹲下。
【我拍的不清楚?那我放大点再给你拍一张】
正要拍,消息过来:
【我没瞎,有屁赶紧放】
牛烽想锤他一拳,翻个白眼继续打字:【小墨好像又被欺负了,在画黑板报,就她一个人,天都快黑了,好可怜】
【看见了】
所以呢?
牛烽正要继续,又一条过来:
【关我屁事。】
牛烽:“……”
沈玉无也回了:【?死牛头,有病,放堆苍蝇啃死你】
牛烽回:【死王八】
【聊天记录图片】
沈玉无:【……】
【你给他发:看着还有挺多,那我跟她一块画吧,男女搭配,画得更快!】
牛烽眼睛一亮,可以啊!
他给周烻发过去:【那好吧,看着还有挺多,那我跟她一块画吧,男女搭配,画得更快!】
那边秒回:
【你想死。】
牛烽握着手机偷乐,嘿嘿嘿!
他装傻:【干嘛骂我呀?】
一个电话突然过来。
牛烽条件反射接通。
卧槽!
手快了!
那边声音阴沉:“给老子死远,你敢过去我弄死你。”
牛烽:……
“那你要来吗?”
“我不去你也滚远,草丛里呆着,别过去,等她画完送她回家。”对面冷声说完,语带警告补充:“目送。”
“你要敢过去,呵。”
牛烽听着那阴森的语调,抖了下,操蛋!但他不敢说了,上次这种调调,差点给他揍哭。
“送到给我拍照。”
电话嘟嘟嘟,已经断了。
牛烽愤怒对着空气挥拳头,去死吧!该死的家伙!死周烻!不就仗着他转了跆拳道打不过!
沈玉无:【怎么样了?他说啥?】
牛烽电话打过去,咬着牙关一通复述。
沈玉无哈哈哈大笑。
“笑你妈!沈玉无!你他妈跟老子一块来蹲!被你害死了!”
沈玉无:“哈哈哈。”
他挂电话,拉黑。
牛烽:……
无能狂怒了一会儿,他打开**空间发了条说说:【祝沈玉无和周烻明天得重感冒,疯狂咳嗽,爬不下床。】
一分钟后。
你周爷:【反弹】
玉无瑕:【反弹】
牛烽:【再弹】
袁吕正吃饭,才看到消息,嘴角一抽。
“小袁,怎么了?”
“没事儿妈,看到三个弱智在弹。”
“谈?”
“妈觉得你这么说话就挺弱智。”
袁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