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半天假期结束, 周四下午,经过老师们加急判完卷,一科科成绩单已经开始往下发。
上完三节课, 到大课间,这个月月考的总成绩表已经贴到了公告栏。
班里也有成绩表,江小圆一看到就欣喜给她传纸条。
林墨旦看着上面的圆珠笔写下的蓝色数字, 嘴角垂了下去。
54……
“墨墨,你不开心吗?”
江小圆偷偷小声问。
林墨旦勉强笑着摇摇头。
江小圆能看出她不开心, 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考全班第二还低落的学霸,她这个考地更差的学渣怎么安慰啊?!
六班。
牛烽拿到成绩表就塞给周烻。
他鬼鬼祟祟小声道:“烻哥, 看!墨墨全校54,好厉害!太牛了!”
能考一中前一百就妥妥的进名校了, 别说50来名,985稳稳的。
周烻手里捏着根黑色发圈, 没什么反应, 看都没看成绩单, 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边沈玉无瞧见,打游戏间隙说了句,“他早看过了。”
“这么迅速?”牛烽看了两眼那个发圈,“这谁的, 墨墨的?”
很多男生戴对象发圈, 牛烽这个情场好手自然知道!居然都拿人家发圈了, 看样子进展不错嘛!
他眼睛转了两圈, 小心翼翼摸周烻手腕上的机械表,“烻哥,你戴那个发圈, 把这个表借我戴戴呗。”
他说完沈玉无就噗呲一声笑了,“你想屁吃呢。”
牛烽凶神恶煞瞪沈玉无,“我又没跟你说!关你屁事儿!”
“烻哥?哥?周大佛,老周?”他扭回头,换了张脸,满脸讨好。
周烻面无表情:“滚。”
牛烽:“……”
沈玉无嘲笑,“都说你想屁吃。”
牛烽愤愤哼一声,“那我去给墨墨买个生日礼物!我跟她是好朋友,她连我奶奶叫什么都知道,我得给她买个礼物!”
沈玉无:嗯?
周烻终于抬起眼皮,瞳孔黑漆漆深不见底,脸一臭起来一股煞气,“你想死?”
牛烽喉头滚了滚,怵了,“呃……呃,不想,我不送了还不行嘛。”
沈玉无幸灾乐祸大笑。
袁吕从厕所回来,不明所以,“你们聊什么呢?”
沈玉无和牛烽同时。
沈玉无:“游戏。”
牛烽:“八卦。”
袁吕:??
他一脸你们不对劲!
沈玉无反应更快,镇定道:“游戏里的八卦。”
牛烽忙点头。
不能让袁吕知道!
这家伙一心想让周烻跟他一块单身!
周烻好不容易开窍,绝对不能让他搞破坏!
沈玉无也是这样想的,他面不改色跟袁吕编起游戏里有什么八卦。
-
晚上七点半,林墨旦从邻居阿姨家拉来他们不要的旧地毯,铺到床前。
阿姨人很好,还特地洗了才给她。黑白格子地毯,虽然和房间风格违和,不过林墨旦无所谓,有就不错了。
她打起精神把阿姨给的晚餐剩饭倒到狗盆里,便回屋在地毯上坐下,靠着床发呆。
房间黑漆漆的,情绪也跟着低落。
卷子都放在桌上,外面月光照进来依稀能看到轮廓。
外面大黑突然又吠起来,随即大门声被敲响。
林墨旦蹙眉,难得情绪烦躁起来,抹了下脸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她门口停下,“周烻?”
“嗯,开门。”
林墨旦抿唇,不想开……
“不开我再敲你领居出来了。”
林墨旦本来心情就糟,闻言顿时压抑不住生气。
外边这时又道:“这么记仇,我昨天说了两句,就不让我进去了?我不该说好了吧。”
“……”
他这么说话,刚刚那句话威逼忽然就没有逼人的讨厌感了。
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是很烦不想开。
“我要流血而亡了。”
门后又淡淡响起这么一句。
林墨旦一惊,又来!
又去打架了?
她忙开了门,一开门,便见堵在门口的人在笑,眼里满是狡诈。
他一把推开了门,林墨旦气闷,也忘了害怕,抬手就想打他,周烻握住她拳头,“别生气,我来祝贺你考试考好。”
他的手灼热,又很大,拳头几乎被整个裹在掌心,林墨旦心一跳,猛地往回抽手。
周烻握地松,她一下抽回了,随即就是不安不知所措,嗓子也没了音,大脑有些空白。
周烻微不可查地捻了下掌心,似乎未觉什么,关上大门插上门栓。
林墨旦不知所措僵在原地,反而是他先进了屋。
她跟进去,仍然很不自在,看周烻又熟门熟路进去倒水了,她唇角抿紧了些,在床前的地毯上坐下。
周烻端着水杯出来,拧开他带来的牛奶,递给她,也脱了鞋在地毯上坐下。
林墨旦本以为他会坐到书桌前的凳子上,没想到他坐过来,不自在往边挪了挪。
“哪来的?”
林墨旦捧着牛奶瓶,低着头轻声道:“领居阿姨给的。”
“这个阿姨挺好。”
周烻是知道大黑很多饭都是领居给的的,她说过。
林墨旦看到他刚刚放到桌上的另一瓶牛奶,看了几秒问,“你怎么不喝?”
“我喝水就行,留着你明天喝。”周烻一手握着水杯,吹了几下,热气散开些喝了一口。
“你喝吧。”林墨旦想起来给他去拿,周烻拽住她衣角。
“我不喝牛奶。”
林墨旦顿住,坐回来,“为什么?过敏吗?”
“我这个年龄已经长这么高了,再长该一米九了,不敢长了。”周烻扭头看她,她不知道多高。
林墨旦不由看了他一眼,他确实很高。
她这一转头,周烻瞧出不对劲,她头发拆开了乱乱的,长发中小小的脸白地没什么血色,眼圈却很红,眼睛湿漉漉的。
刚刚外面黑他没看到,她也一直低头,这会儿才发现。
“哭了?”
林墨旦一愣,立刻扭回头垂下。
“没有啊……刚刚,去拿地毯的时候,阿姨在切洋葱。”
周烻嗤了声,“林墨旦,学会骗人了?技术还不过关。”
林墨旦僵住,头垂地更低,下巴搭在了膝盖上,撒谎被拆穿了尴尬地要命,放在地毯上的脚趾忍不住蜷缩起。
周烻视线从她脚趾上移开,“你都进步9名了,哭什么?”
林墨旦吃惊,“你怎么知道?”
周烻坦然:“我看了。”
“……什么时候?”
“看别人的,看到了你的。”
周烻说谎,她完全看不出来半点。
“……哦。”林墨旦再收回视线低下头。
别人的……
她没再说话,平复心情。
周烻盯着她看了几秒,长发遮掩看不到她表情。他实在难以理解,进步了还哭。
他抬起手,勾起她脸侧的黑发,想看一眼。
林墨旦一惊往开躲,“你干嘛。”
“看你还哭没哭。”
林墨旦拽回自己头发,忙道:“……没有,没有哭了。”
“哦,你考好了怎么还哭?”
他眼里完全是难以理解的迷惑,林墨旦只好小声解释,“可是我原先预期的是考进前50名,更好的话进入前45,但是现在连50都没有进,距离50都还差4名……”她越说声音越低落,眼圈又红了。
周烻:“……”
“你这样说我这个学渣感觉受到了歧视,你在跟我炫耀。”
周烻面无表情。
林墨旦打转的眼泪憋回去了:……呃。
“可是你也不在乎成绩啊。”她小声道。
周烻确实不在乎,他的路家里早就铺好了,就像一条路线清晰的火车轨道,所有站点一目了然,中途也许会下车玩一会儿,但总体不会有变,注定通往繁华之地。
林墨旦打起精神来,深吸了一口气,“我就是难过一下下,我再冷静两分钟,就去分析试卷,做提升计划。”
“……其实我难过是因为我觉得我已经挺努力了,可是进步太缓慢了,我担心我做不到自己想要的。”
她是能感觉到自己与那些天赋卓绝的同学之间的差距的,她更多是努力,但很多人真的太聪明了,越是往上,她越感觉到那种鸿沟,压力越大越怀疑自己。
尤其是曾经在县城她一直都是第一,落差感太重,而又迟迟追不上,期望的结果迟迟达不到。而且现在还有下半年房租的负担,她需要奖学金。
有过轻松自由的生活,她已经难以忍受在宿舍那种压抑了,回去的话大概也会更惨。
林墨旦垂下眼思索,重建凌乱崩塌的情绪大厦。
周烻扭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很早就能感觉到她骨子里是执拗的,哪怕表面上很柔弱。现在这种感觉愈发清晰。
见她想起来去做题,周烻拽住她手腕。
隔着衣服感觉到他手的热度,林墨旦慌,想抽出手,但周烻已经松开了。
“没有吃饭吧?一起出去吃个饭再回来写?”
“我、”
周烻太了解她了,不等她拒绝便率先道:“要不我买回来?”
他说着便穿上鞋,要往外走。
果然走出两步她就追上了。
林墨旦哪好意思让他专门跑一趟。
她还是难以接受这样接受很多东西,忍不住低声道:“你已经、”
周烻打断,“别跟我提钱,我花钱买开心不行?你每次提地老子很烦。”他眼底浮出烦躁不耐。
林墨旦被吓到,不敢说了……
她看不到的角度,周烻得逞扯了下嘴角。刚开始很烦,现在习惯了,已经接受了她就这种性格。
磨磨唧唧又傻,看着软趴趴却执拗的厉害,不接受得被她气死。
-
本来想在外面小店吃面条,然而还没走到面店,就碰见卖炸串的小摊。
两人拎着炸串和臭豆腐又原路返回。
返回的路上,依旧是不怎么互相交流,林墨旦一直在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她现在和周烻的关系已经发展成这种,她都不知道是什么的诡异状态,再这样下去……可是她又不敢说,很害怕。
一想到现在笑着的周烻骂她一顿就摔门离开,她就很崩溃……
她一点也不想被骂。
林墨旦很纠结,一直纠结到烤串都快吃完,她抬眸就能看到周烻的脸,真的是眉眼挺凶的脸。没有表情就很凶,表情臭臭的,冷脸的时候像要砍人。
她闭了闭眼,心里哭哭,没有勇气怎么办……
“周末回家吗?”
“……嗯。”林墨旦有些心不在焉。
其实她不想回,林鑫说妈妈还没有回来。但是跟她说了一个糟糕的消息,牛琪跟她男朋友再过不久要走了……他俩不读高中,在家都呆了半年了,出去打工是肯定的事。
可哪怕有心理准备,还是很难过。
现在……回一趟能见她一趟,为数不多的时光了。
林墨旦忽然想到什么,看向他,“周烻。”
“嗯?”
周烻抬眼看她。
忽然近距离对视,林墨旦有点不自在,他的眼神永远是那样,稳稳的,好像眼睛里只有一个人。
林墨旦不自觉握紧了竹签,眼神有些躲避,“你、你知道现在做电商好做吗?”
“我朋友想去广州那边,她舅舅在那里开烧烤店,她现在想要不就帮舅舅,一起试试开分店,往大了发展。要不就试试电商,卖衣服。”
“他们偏向开烧烤店?”
周烻这么问,林墨旦就知道他想法不同了,忙追问,“嗯,你觉得呢?他们担心做淘宝做不起来,也没有经验,但烧烤店直接就能做。”
这种影响比较大的建议,周烻是不想给的,对上她期待的眼眸,他想了几秒,打破了自己的原则,“我比较看好电商。”
牛烽家是做服装的,周烻跟着也了解一些,他们家有一部分已经从实体转到了网销。
“这个投入不用太大,先做着试试,不行了再做烧烤店。烧烤店你再怎么搞顶就在那儿,电商现在正是发展期,能做起来顶要高地多,正好今年奥运,能找到合适货源可以考虑这个方向。”
已经说了,是她朋友,周烻索性想法都告诉她了。
林墨旦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忽然发现他有时候很不一样,其实蛮成熟。
周烻手遮她眼前,“看我干嘛。”
眼睛都要冒星星了。
林墨旦回过神,有些羞涩低下头,“嗯,我全都记住了,我会跟我朋友说一下的。”
周烻收回手,扎起一块臭豆腐,掀起眼皮瞥她一眼,又说了两句,“创业怕赔钱什么都干不成,反正年轻,欠了再赚呗,看到风口总得试试。”
“不过你告诉他们,我说的,你说的,都只是提议,别到时候赔了回过头怪你。”怪他倒是无所谓,他又不认识是个谁谁。
林墨旦抬眸,真心一笑,唇角弯起,“嗯!谢谢你。”
她模样乖地过分,周烻瞧着,喉结动了动,收回了视线。
他动作停住,凝神支起耳朵,“你听没听到什么声音?”
“嗯?”
“没了。你房子里是不是有老鼠?还是虫子?”
林墨旦顿时紧张,她也听到过,都怀疑自己幻听了,“不、不会吧?”
“你怕老鼠啊?”
“……嗯。”
“鬼都不怕怕老鼠?”
周烻还记得她被关舞蹈室那晚,周围全是镜子,那画面太适合拍鬼片了,还有她捡鞋那晚,完美的鬼片拍摄地点。
林墨旦听到有老鼠,有点食不下咽了,蹙眉道:“有一点有阴影。”
“什么阴影?”
“……以前,有天晚上,我迷迷糊糊感觉不对,有一只老鼠爬到了我脸上,我睁开眼就看到,它跳走了。”当时的场面很清晰,又跳入脑海,林墨旦捏了捏手腕,有些紧绷。
“我梦了很长时间,总梦到老鼠啃烂我的脸。”梦过太多次,她现在想起都记忆无比清晰。
“我妈妈胆子很大,我爸没在,有天半夜她听到了老鼠的声音,它蹦到了水桶上,我妈就爬起来打老鼠,它掉进泔水桶淹死了。”林墨旦唇角不由弯起。
虽然很凄惨很狼狈,但是也很好笑。
她忽然想起以前还没搬到城里,在村子里的时候。
那时候房子漏雨,于是炕上放的都是盆,接漏下来的水。那会儿爸妈感情还好,很穷,但是很开心。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们就开始吵架越来越频繁。
她稍微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吃着烤串,眼睫垂着,唇角翘着。
周烻看着她的脸,莫名觉得她的笑快乐又悲伤,沉默了片刻,他问,“还有呢?”
林墨旦抬头,眨了眨眼睛,“没有什么了呀。”
她眼眸弯起,“能有现在的一切,我已经很感恩了。”
离开了那个小县城,拥有了更多或许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已经很好了。
“我现在忽然不感觉难过了,我太贪心了,我能考现在的成绩已经很棒了,不过我会继续努力的。”林墨旦潜台词其实想告诉他,她不会想别的,会继续努力。
周烻的人生有容错率,她的人生没有。
她不知道周烻有没有听出来,他只是说,“我等会儿去给你看看有没有老鼠。”
差不多已经吃完了,林墨旦收拾桌上的东西,他则真的去看了,先去了锁着门的杂物间。
林墨旦不敢去,她一点也不想见到老鼠。
忽然——
杂物间传来声低骂。
“这么大?”
然后是砰砰的声音。
林墨旦想进去又害怕,然后里面传来道声音,“扔个袋子进来。”
林墨旦嗓子眼紧绷,捏着袋子撇开头走过去。
“好了。”
她扭头,周烻捏着袋子,红色的塑料袋,一看就能看出里面有一大团东西。
而水泥地上,有一滩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旁边是一个不锈钢盆。
林墨旦脸色有些白,“那个、那个盆,扔了吧。”
周烻抬眼觑她一眼,“我给你洗?”
“不要,你扔了,扔了。”
她是缺钱,但不要拿一个打死老鼠的盆!
周烻把盆一起装上,林墨旦想去弄那一滩恶心的粘稠液体,但又很想吐。
周烻放下袋子,“去拿点纸,我来。”
林墨旦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他了,跑出去取纸,看着他面不改色把那堆东西擦掉扔袋子里。
他表现的太平常了,直到他拿袋子去扔完回来后,反复地一次次洗手,林墨旦才意识到,他也觉得恶心。
她顿时内疚自责,本来想着等吃完饭说清楚的,现在一下开不了口了。
周烻擦干手,抬起小臂撇了眼时间,快九点了。
“你早点睡,如果还有老鼠跟我说,我来给你抓。”
“……嗯,嗯,谢谢,谢谢。”
他往外走,林墨旦送他出去,目送他身影消失在巷口的夜色中,她拉回门插上门栓,靠着门捂住脸。
每次都是干巴巴的道谢,她欠周烻的真的太多了。他脾气是臭,有时候突然就生气,但其实真的帮了她很多,不管是带她玩,还是给她过生日……
林墨旦用力掐了下自己,手腕上顿时多出几个深深的指甲印。
她抿了抿唇,往回走,还有时间能做个试卷分析。
不能一头栽进去,他是什么样的家庭,她又是什么样的现状,到最后惨的一定是她。
必须,必须离他远点。
刚想着,一进门,林墨旦发现,他那个手机又忘带了……掉在地毯上。
林墨旦崩溃扶额,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
【周烻,你手机落下了……】
没有消息回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