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二十分钟, 来了一个中年男人。男人其貌不扬,看着有些土气沉默,说着蹩脚的普通话。
男人开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 林墨旦上车后,没想到医务室的老师居然要跟去看看。
她望着前方的车流,心脏处很沉。
思维在高压下运转着, 身体很疼,手心的擦伤处理过了, 但大概不知道什么时候碰到了,这会儿又开始疼,疼久了, 大脑神经也开始闷闷地刺疼。
她脑子里一条条过滤等会儿会发生的情况。但愿问题不大,那样事情就能快点解决, 只有医药费的问题。
她心头一沉,随即暂且压下。现在更关键的是……如果真的骨裂呢。
那样老师一定会打给她爸妈, 通知情况。
但愿没那么严重。
很快就到了医院, 正好有个运病人的担架空下, 正要往进去拉,医务室老师说了两句,那个哥哥把她扶了上去。
那个陌生叔叔去交钱了,医务室老师一直陪她等着, 林墨旦想和那个叔叔串一下, 可一点时间都没有。
老师在旁边坐着。
林墨旦惴惴不安, 越来越焦急心慌。老师不忙吗, 没有别的工作吗,居然就这样一直呆在这里。
她完全不知道,老师拿着手机, 皱着眉……在玩俄罗斯方块。
偏偏水就在旁边,老师也不去厕所,一直不走开,她试探说了几次,老师还是无动于衷在那里坐着。
半小时在焦急中反而流速异常地快,医生拿着报告单进来的时候,她心跳一瞬间飙升到能清晰听到。
比想象的好一点,没有骨裂。
髋关节软组织急性损伤,也不是没事,至少要追究是一定可以的。
医生说,要卧床至少一周,两周之内都不能过多走动,具体的要看恢复情况。
医务室老师和那个叔叔出去了。
林墨旦缩在被子躺着,头发散了一病床,有一缕被旁边护栏勾住,扯着头皮,她也一无所觉,只是身体僵直,手指死死绞着被子,看着门的位置。
那个叔叔看上去就是老实一点的人,也不太会说话的样子。他也不知道情况,她完全没有时间和他交流,告诉叔叔怎么跟老师说。
周烻应该也没跟叔叔说太多,毕竟她就没和周烻说过她的情况。
现在也有点严重,如果叔叔没有阻止,老师大概会给班主任打电话,追究这次金凉夏的责任,然后班主任老师打给她爸妈。
叔叔甚至都不用露馅,只要没有阻止,她就一定完了。已经注定了,她真的完了。
种种念头从心里闪过。
果然欺骗、谎言,这些都会受到惩罚。
……可是为什么她们欺负人就没有任何惩罚?
病房是三人床位,蓝色的帘子拉起来了。最里面那个床位一直有两道女声低声说话的声音,是很难懂的方言。
旁边的床位似乎是一对祖孙,老人哎呀哎呀地一直不舒服地呻吟着,小孩似乎在玩顶蘑菇,金币声叮叮。
所有的声音糊成一团,绞缠成一片钻进耳中,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冰冷。林墨旦挪动着半靠坐起来,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门板,脸色越发苍白。
他们迟迟没进来。
不知道怎么样了。
白炽灯照地她头眩晕。
最坏的念头已经在脑海盘旋。
老师知道她欺骗,爸妈知道,琪琪已经走了,整个世界都在另一面,冷眼旁观,或嘲笑或指责。
没有人站在她这边,她搬出宿舍一定会被视为极度叛逆、不乖的行为。他们不会管她为什么这样,只会看到她这样做了!没有经历过的人根本理解不了她经历了什么!他们都觉得是小事!他们都觉得就是小打小闹!他们都觉得是她有问题才会被排挤!她不是没有试探说过……不是没有……
画面在脑海里真实的闪现。
她垂下头,双手插进头发中捂着头,周围杂乱的声音扭曲,头嗡嗡地刺疼,她手指无意识地撕扯头发,呼吸变得急促。
好痛苦,受不了了。
忽然,手指被覆住,带着些许力度按压住,温度灼热。
她手松了一下,仰起头,意识到自己刚刚在干什么。
目光对上一双漆黑沉静的眼眸,她睫毛颤了下。
“别担心,没事,我会帮你处理好。”他声调一如往常,平静,略带低沉,让人安心。
明明年龄相同,他看上去要可靠地多,林墨旦下意识反拉住他覆在她手背的手。只是拉到了指尖,她又被烫到般地松开。她也不知道想干什么,脑子全然是懵的,浑浑噩噩的状态。
周烻指尖微动,似乎残留微微的凉意,触感细腻。
她头发因为在病床上躺,拆掉了发圈,刚刚挪着坐起来弄得长发凌乱,她抓过之后更是乱糟糟的,只是脸小小的,没一点血色,眸中惊惶无助,反而显得愈发可怜。
周烻轻拍了下她头顶,低声道:“乖乖躺会儿,一会儿就好了,相信我。”
林墨旦注视着他又过去了帘子后面,玩游戏的小孩叫了声哥哥,似乎又赶紧捂住了嘴。
她望着蓝色的帘子,因为恐惧引出的负面情绪缓缓褪去。
林墨旦一直没有认真看过旁边帘子,此刻才去观察。帘子下面是比较紧实的织法,大概有一米五,上面的部分织的比较松,做了镂空,有着一个个细小的方形小孔。
她不知道周烻看了她多久,没有想过他竟然会来。现在大课间应该结束了,是上课时间,所以他逃课了,会是因为她的电话吗。
她呆呆盯着帘子。
房门突然被拉开,她才骤然回神看过去。
是那个陌生的叔叔。
男人关上门,笑着道:“小烻,可以出来了,人走了。”
“小姑娘,现在感觉怎么样?放心,我跟你老师说了,不想你父母担心,不会通知他们,留了活话,追不追究看你。”男人笑起来眉目爽朗,看着格外正派。
“……谢、谢谢您。”
林墨旦本能道谢,愕然看着这个叔叔。刚刚还显得老实沉默,其貌不扬的人,一转眼气场很强,完全变了个人似的,明明脸还是那张脸。
周烻从帘子另一边绕过来,“谢了哥,改天请你吃饭。”
男人拍了下他肩膀,笑容意味不明,“啧,你小子。”
男人识趣走了,周烻转过身,朝惊讶茫然的林墨旦解释了一句,“我拳馆的教练,退役特种兵,很会装吧?”
大概是不想让旁边听到,他声音不大,不过林墨旦可以听到。
她错愕又看了眼门口。
竟然是……只在电视里看到过。
周烻把旁边的椅子拉近点,坐下,拉起她手。
林墨旦怔了一下,看着他将她的手翻转了一些,看了看手心后,往开拆绷带。
绷带是医务室的老师给消毒完伤口绑的,可能她一直没太注意,又弄到伤口了,这会儿才发现洇出了点点血迹。
周烻一点点慢慢把和伤口有些黏连的绷带剥离下来。
手心刺疼,林墨旦已经没有心力注意了,注意力不自觉地放在他身上,眼眸眨一下,再眨一下,一直看他。
本来就很乱的情绪又添上了别样的难受。
之前周烻受伤的时候,那么严重的刀伤,她不敢触碰,可是现在,只是擦伤,他在仔细地避免弄到伤口,小心处理。
脚踝扭伤,被烫伤,发烧,每一次他的帮助和照顾又一股脑出现。当时没有细想过,现在想起来却忽然有些难受。
周烻去要了碘伏和绷带,他还不知道从哪弄来个果篮,坐下后,他边帮她消毒边问,“医药费我给你出,还是在学校里追究?追究的话王叔可以扮你舅舅,不会被发现。”
他话轻飘飘的,似乎并不是什么大事。
林墨旦嗓子哽着,声带压抑紧绷有些说不出话。
她恍然想到之前在综合楼厕所那一次,那时候他分明觉得她懦弱至极,不去反抗。可是现在他给出两个选择,并没有逼她一定要去反抗。
她嗓子太难受,出口声音很轻很小,有些哑,“……我、可以写欠条给你嘛。”
周烻早料到了,抬起眼皮觑她一眼,嗯了声,垂下眼继续弄。
他绑了下蝴蝶结,依稀记得她上回怎么绑的,但真上手弄不出来,尝试几次没耐心了,绑了个死疙瘩。
林墨旦瞧见了,唇角轻轻弯了一下,不是很在意这个,没有出声。
周烻捏了个橘子,往开剥皮。
“之前那次,你说得对,我确实不了解情况。”
他说得不清不楚,但林墨旦就是知道,他在说厕所那次。
林墨旦怔怔望着他垂下的眼睫,心情更加复杂。
周烻剥下一瓣,示意她用没受伤的右手接,“我洗过手。”
林墨旦看着他掌心,停了两秒,从他摊开的掌心轻轻捏起那一瓣橘子。指甲不经意划过他手心,她捏起要喂向嘴巴的弧度细微地乱了一下。
橘子甜甜的,一点不都酸。
周烻自己也有吃,时不时投喂她。
其实她现在的困境,给他肯定不会忍着,哪怕人的魂换成她,也不会忍。那帮恶心玩意儿确实家里不错,但光脚不怕穿鞋的,只要闹大了受影响狠的肯定是她们那边,比如把料放给她们家里竞争对手,那帮人那么高调宣传那么狠,不怕查不到,股东或老板孩子霸凌可不是什么好新闻。
手上握的蛋糕多,不愁明里暗里盯着的人。
他这样做反而不好弄,世界上没不透风的墙,被查到的可能太大,会影响到家里。
再不济设个局闹大了闹到警局去,那帮人一看就不是不在乎档案上记一笔的人。总归敢反抗一定有办法。
周烻又投喂她一颗青色提子。
她咬着,颊侧鼓鼓,一双眼眸乌黑柔和,跟只孱弱温吞的小动物似的。
很显然,她是有种执拗劲,但胆子小也是真的。不被逼到万不得已,没有那种勇气,就是很好捏的软柿子。
周烻之前不想多管闲事,他给句建议就算够意思了,要沾手太麻烦,现在,就让小蜗牛在壳里缩着吧。
他助人为乐一次。
“你先住两天,等好一点我送你回家,我会让王叔帮你先请一周假,看恢复情况怎么样。之后可以让王叔开车送你上学。”
林墨旦捏住提子的手顿住,她想过上学的问题了,然而此刻听到还是再度低落,一周……整整一周的课。
只能自学了……
周烻一眼能看出她情绪,她绝大多数时候,几乎什么情绪都藏不住。
“想上学就好好吃饭,争取快点恢复,我给你订了医院的餐,记得都吃完,至少蛋白质吃了。”
周烻视线落到她纤细的手腕,不由抬手圈了下,拇指和食指圈起居然还有一片空余。
太瘦了。
他想起舞蹈室那天夜里抱起她的时候,他都惊讶居然那么轻。
林墨旦被他的动作弄地顿时羞涩,脸颊慢慢红了,不接提子了,人慢慢挪下去,拉上被子,掩耳盗铃地闭上眼睛,声音小小道,“我想睡一下……”
周烻被她的小举动可爱到了,盯着看了几秒,唇角翘起。傻兮兮的。
“睡吧,我走了。”
林墨旦悄悄睁开眼,偷看他往外走,心里松了口气,好热。
忽然她想到什么,眼看他手已经握住门半开,就要出去,忙叫住他,“等一下,周烻。”
门口的人扭回头。
“你晚上还来吗?”林墨旦没多想,赶紧问。
他逃课出来也蛮久了,应该得快点回去了。但是学校那边的情况,他怎么处理的,还有钱的问题,她都还不知道。
“想我来啊?”
林墨旦一愣,正想否认,当然不是!
他道:“好。”
然后就咔一下关上了门,只留下最后一个微妙的笑。
林墨旦脸颊还没褪下的红晕,唰一下又冒起了,整个人都要冒烟。
啊啊,他误会了!没有!
天呐天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