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丁很快携伴郎们进了套房大门, 和新娘那方隔着薄薄的一层卧室门板,热热闹闹地试图突破堵门。
王一丁和慕容璀璨是大学同学,请来的伴郎伴娘也多是同一个学校彼此认识。
大家熟络地互相揭短打趣, 唇枪舌剑你来我往,新娘被逗得捂着嘴咯咯直笑。
盛开在边上掐着表,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凑过去轻声提醒, 伴娘们又扬声抢了最后一波红包,嬉笑着开了门。
在门口苦等多时的小伙子们抓住机会鱼贯而入,盛开不幸反应慢了半拍, 眼看着就要被一个身高体重都高达一百八的重量级伴郎挤到——
平稳有力的手掌覆上了她的后腰,又停留了片刻等她站稳。
盛开心重重一跳,不管她愿不愿意,那股略带侵略性的薄荷香气已经绕上了她的鼻尖。
沈川放下了手。
盛开像被吓到一样后退两步, 险些撞到墙上。
“哎哟,不好意思啊。”胖胖的伴郎连忙道歉, 圆滚滚的脸上一团和气, “没有挤到你吧?”
“她没事。”沈川代替她回答了, 转身开玩笑道,“你这个吨位体量就该有打转向灯的自觉, 横冲直撞干什么呢。”
——谁说我没事了?!
尚且神经紧绷的盛开下意识和沈川抬杠, “我有事!”
沈川:?
高吨位伴郎:?
话音落下才觉得尴尬, 盛开一扭头看向玻璃窗。
不知道酒店的防坠楼安全措施做得怎么样, 有点想跳楼。
“你怎么碰瓷呢。”沈川失笑, 视线从盛开裸。露着的肩颈上滑过,“红包还没拿够?”
“给,给大包的!”王一丁注意到这块的动静,很豪横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堵门没用完的红包。
“一个包里就五块钱, 王总打发叫花子呢。”相熟的伴娘笑着怼他,“还有什么私房钱现在就拿出来!”
“等着啊我现在就掏。”王一丁作势要从袜子筒里掏钱,换得嘘声一片。
“不麻烦王总,小沈来给,”沈川口袋里也有几个没发完的红包,索性都塞到盛开手里,“请盛开小姐笑纳。”
小盛脸皮发烧,她又不是真的缺这点钱,但好彩头当前,这钱还是大大方方收下了。
她一拧身避开沈川含笑的注视,回去张罗着大家玩接亲游戏和找婚鞋。
大伙都是认识且有素质的人,玩笑自然晓得分寸,唯一的受害者是新郎本身。
慕容璀璨和小姐妹们拿着从盛开嘴里套出的王一丁纨绔子弟时期的旧八卦,把王一丁拷问得汗流浃背,只答不辩疯狂道歉,一边偷偷去瞪试图缩小自己存在感的盛开。
盛开悄悄朝他吐舌头,摊了摊手表示自己哪里比得过他辩论队的老婆,三言两语底细就被摸了个干净。
嘴巴比不过,那你还不知道跑吗?王一丁用眼神控诉盛开。
盛开露出一个有点绝望的笑,那我也跑不过你家这位运动健将啊。
“你别欺负小盛!”慕容璀璨横眉立目,母鸡护小鸡仔一样把盛开拉到自己背后,“要不是小盛告诉我,我还不知道你过往有这么一段风流韵事呢!”
“哪里风流了,”王一丁都快给自己老婆跪下了,“那情书都没来得及递出去就被沈川给缴了。”
众人看向沈川,沈川笑眯眯地举了下手示意。
“那你这也是未遂!”慕容璀璨乘胜追击,“作为补偿,你以后得负责洗碗!”
众人起哄声中,王一丁被七手八脚推着,在伴娘早已准备好的契约纸上画了押,慕容璀璨才终于高抬贵手放过了他。
王一丁连忙擦了把冷汗,把找到的婚鞋给新娘穿上,臊眉耷眼地恭请新娘下楼移步婚车。
慕容璀璨颔首允了,盛开本着职业人的精神主动去帮着收拾需要携带的小物件,被王一丁见缝插针瞪了一眼。
你给我等着!王大少很没有什么威慑力地威胁着。
盛开被这么一瞪,逃难小仓鼠一样往边上一个高个子背后一躲,那人还十分体贴地挪了下步子把她遮得更严实了点,盛开探出小半张脸朝王一丁做鬼脸。
做着做着突然觉得气氛不对,盛开一吸鼻子。
混合着烟草气息的薄荷味。
盛开心里一颤,颤颤巍巍地抬起眼。
果不其然对上一双笑吟吟的黑眸。
“不好意...抱一丝啊沈哥。”盛开头皮发麻,“一来就...”
“你们几个认识啊?”胖伴郎奇道。
“何止认识。”王一丁翻白眼,“这两人借着我婚礼打情骂俏呢。”
在边上嗑糖嗑出姨母笑的慕容璀璨一愣,“?!他俩不是前任关系吗?!”
盛开头皮麻上加麻,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沈川。
然而万恶的宝马眼镜男很无辜地冲着她一歪头,“我怎么不知道我俩分手了?”
盛开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死了,这人果然差不多要开始胡说八道了。
沈川微微蹙眉,有些悲伤的样子,“我以为我只是拿不出手,但没想到...”
“没关系。”沈川说,“没名分也可以,毕竟不被爱的那个才是小三。”
盛开:这就过分了!!
眼看着盛开急得都要咬人了,沈川才笑眯眯地澄清,“是分过一次,最近才把她追回来。”
这才对嘛,盛开刚要松一口气然后又突然哽住,好像哪里不对——她是不是答应过沈川什么。
慕容璀璨也觉得哪里不对,“小盛和我说他俩还没复合呢。”
“刚复合,刚复合。”盛开闭目试图欺骗自己的良心来维持契约精神,“前面还不太习惯。”
“沾了二位天作之合的喜气。”沈川笑眼弯弯,“才能这么顺利。”
慕容璀璨还有些狐疑,王一丁一揽她的肩,“全是找她当伴娘救场子才给了这货可趁之机,老婆我们回头让这个册佬请我们吃饭。”
盛开恍然大悟地睁大眼睛,看向王一丁:“你——”
沈川一下子捂住了盛开的嘴,忍笑凑在她耳边压低声音,“他没给人家下药。”
停顿片刻,恶毒小妈叹气,“你能不能多念点别人好。”
都说了现在是法治社会。
社畜再怎么阴暗爬行也顶多顺公司的厕纸和矿泉水做资本主义蛀虫,不至于真去触犯法律的红线。
盛开眨了眨眼睛。
沈川以为她有什么话想说,松开捂住她大半张脸的手,“嗯?”
没想到盛开瞪他一眼,“我的妆都被你弄花了!”
说完,气势汹汹走了。
同为大学室友的胖伴郎和沈川站在一起,看着小盛气鼓鼓离去的背景,突然回忆起什么,“之前咱寝那谁为前女友要死要活,你不是说只有二百五才会盯着回头草不放吗?”
沈川握着拳头抵在唇边轻咳一声,很笃定的样子。
“谁啊?”沈川慢悠悠负手往前走,“我不认识。”
酒店电梯一波载不下这么多人,盛开作为里面唯一一个收费的伴娘,很自觉地殿后确认贵重物品是不是都带了,有没有不慎遗漏的东西,以及最重要的——新娘补妆的小道具是不是都带齐了。
等她一圈寻摸下来,人已经都走得差不多了,盛开走到门边拔出门卡,一回头看见门前还靠着个人。
一身西装革履的沈川朝她抬了抬手,然后按了电梯。
“我检查一下有没有东西漏掉。”盛开解释道,随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干嘛和他解释,有些生闷气地抿嘴。
沈川轻轻笑了声,“我就不一样了,我在等你。”
又来了。
自从重逢后,他总是在若无其事地说这些过于暧昧的话。
盛开不搭腔,沉默注视着不断跳动着的电子显示屏,数字逐渐逼近他们所在的楼层。
“不开心了?”沈川观察着她的神色,细框镜片后的黑眸温和冷静。
盛开把脸别过去,半晌才开口,“...现在没有其他人了。”
言下之意是你不用装你的如胶似漆情侣人设了。
片刻,沈川惊讶道,“没有人,但是有监控的呀。” ?!这人又在故意曲解她的意思!
盛开飞快一转身,一跺脚作势要踩上沈川的皮鞋。
沈川没躲,粉白色的小高跟落在黑色鞋面上,盛开下意识收力才没有真的踩实。
然而这也就是这么一步的动作,两人距离一下子拉近,盛开脚步不稳地踉跄一下。
沈川扶住了盛开的胳膊,微微低了点头垂眸看她。
那股若隐若现的薄荷味道又很有存在地出现,将盛开整个人包裹住,像一个无形的怀抱。
盛开突然觉得沈川确实很适合薄荷味。
薄荷,多么单纯无害的植物。
有人不吃香菜,有人不吃胡萝卜,甚至还有人不吃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造物即土豆,但很少有人会特地说自己不吃薄荷。
夏日冒着气泡的苏打水,装在玻璃小碗里的冰淇淋球,或是用时令水果拌出来的沙拉上,边上都会缀着一两片不起眼的小叶子。
很少会有人注意到薄荷,或者只当它是一种可有可无的配菜乃至是配饰。
但是一旦真的将它放入口中,就是清晰锋利的辛辣清凉。在所有混沌的味道里明确地劈开自己的形状,像是一把浸过水的冷静的薄刃。
然后在这锐利的冷冽过去后,口腔里残留着的所有味道都被抹平成一片空白,只余薄荷淡淡的余味。
和沈川这个人一样,看似温婉贤淑宜室宜家,笑眯眯的特别好说话,其实骨子里隐着一股不动声色的强硬。
“你离我远一点。”盛开说,“你现在让我觉得不舒服。”
沈川微微扬眉,没有再逼迫她,而是依言松开了手。
盛开像是某种树林里受惊的小动物一样往后连退了好几步,直到背部抵上冰凉的墙纸。她以一种近乎是审视的眼神打量着眼前的青年。
西装裁剪得体合身,衬得他肩线流畅身形挺拔,腰部微微一收,显得裤线更加笔挺修长。衬衫领口折线锋利,被深蓝色领带收敛住。
英式西装其实是比较硬朗的版型,然而在盛开的注视下,沈川微微笑起来,脸颊上绽开的小酒窝陡然将气质柔和下来。
不管是如何挑剔的看客,都会评价说这是一位足够英俊的小青年。
可是盛开没见过这样的沈川。
她熟悉的沈川是穿着蓝白色校服的少年,夏天会嫌热把拉链敞开,迎着风骑车时外套被风吹得鼓鼓的,像是要展翅而飞的鸟。
那个少年会因为她的一句无心之言破防,会吃一些没有意义的飞醋,还会冷脸给她烤蝴蝶酥,撑着脸看她嚼嚼嚼后破罐子破摔泄愤一样地亲她。
而不是眼前这位游刃有余,不动声色的男人。
盛开突然知道几天之前那捏住她柔软心脏的大手的主人是谁了。
也终于明白了这几天她刻意去回避来自沈川消息的原因。
是横在他们之间的六年,二十余个春秋寒暑,两千多个日月交替,沈川手腕金属表盘上秒针三百多万次徒劳无功的旋转。
盛开突然觉得自己喘不上气,她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像一只无处可去的困兽。
她想哭泣,想要尖叫,想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可是不能,不能。
她没有在第一面时就醒悟过来,以至于一步一步一顿饭一顿饭磋磨到了今天。
这份后知后觉带来的隐痛是她必须要承受的。
小孩子都懂的道理,人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责任。
重逢那日她逃避了思考,于是那被忽视许久又堆积到一个恐怖高度的潮水如海啸一样朝她倾涌奔流。
突然间,原本颤抖着的肩背被覆盖上踏实的温暖,眼前变成了一片温柔的黑。
盛开茫然的眨了眨眼睛,抬手抓了一下,落入掌心的触感是西装厚实柔软的布料。
薄荷气味铺天盖地将她包围,她被安放进了一个安全昏暗的小角落里,没有人能够看见她的狼狈。
沈川隔着西装小心翼翼地拥抱住了她。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克制着什么东西,“抱歉。”
“我要是早点回来就好了。”
我应该早点回到你的人生。
那原本应该是包围你我的安静流淌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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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确实有误会但不是狗血的那种
2.我们的口号是纯爱
3.一个紧急补丁,两人分手确实是前夫哥提的,分手原因和任何第三方都无关(指不存在女配男配父母等因素),纯粹是两人之间的性格使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