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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作者:岭上月 当前章节:59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4

沈川开车很稳。

证据是他已经将时速开到了城市道路允许的最高速度, 而盛开除了启动带来的推背感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实感。

他的表情也很平静,镜片后的黑眸安静地注视着前方。眸中的夜色像是深林的湖水, 城市的霓虹无法攀附上去,只能虚虚地拢在上方。

盛开莫名想到了小时候看的自然类纪录片。

S市沿海, 每年夏天都会刮台风。

因为神秘的魔都结界, 每次严阵以待的台风都会爽约或是变成普通的风雨,平白让学生获得一天的假期。

盛开在家里看电视,电视播放着远在千里之外的热带洋面上方, 白色碎云像是煮碎的白煮蛋溢出来的蛋白一样,围着某个无形的核心压得很低缓缓旋转。

镜头一转,那中心的海面竟然像煮沸了一样微微隆起,又在某个高度像是触及了极限一样崩溃向四周散开。

画外音介绍说, 这是台风的胚胎。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不是声势浩大具有压迫感的云,其实是那漆黑玻璃似的海水。

每个台风之下, 沸腾着的海水起码要有六十米, 才能提供足够的温度来孕育这毁灭的力量。

六十米, 那就是二十层楼。

恐怖的风雨旋涡一旦成型,带来狂风暴雨的外旋能掀起足足数十米的巨浪, 又将数百万立方米的海水致命地直直拍下。

然而穿过狂暴的风雨, 那可怖涡旋的中心却是阳光明媚风平浪静。

这就是台风眼。

盛开看着沈川, 无端地觉得他此刻就像是那片压抑着的平静海水。

真奇怪, 明明他从未对着她多说过什么心事。

可她却能瞥见沉静眼神下沸腾着的暗涌。

“开开。”沈川突然喊了她的名字。

青年轻轻拨了下转向灯开关, 两秒后车辆平稳地向右边转去。

侧路灯化作人工流星曳着拖尾被扔在了身后,只在视网膜上留下短暂的过于明亮的光痕,和其后雪盲似的黑紫色眩晕。

“嗯?”盛开应了一声。

沈川张开嘴像是想说什么,犹豫片刻又轻哂一声笑了。

他探过手拍了拍盛开无意识抠紧安全带的手背, “没事的。”

“我会处理好的。”沈川说。

盛开一顿,将目光挪开。

两人到了沈茜的艺术工坊,沈茜正拿着扫帚清扫满地被砸碎的陶器,见到二人出现,略有惊讶地挑了下眉。

“你俩怎么来了?”沈茜说,视线触及沈川的表情,随后指了下角落的拖把,“那你把地板给拖了,妈把我养的睡莲缸都砸了,淤泥满地都是。”

沈川没多说什么,安静地干活去了。

盛开拿了块小抹布,视线悄悄地在艺术工坊如今触目惊心的惨状上滑过,看起来沈家妈妈气得不轻,下手很重。

沈茜的脸上也很惨,颇有几分英气的脸上两道挠痕。

不深,顶多只破了油皮,长度却是骇人,从太阳穴直直延伸到下巴。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沉默地做了一会善后工作后,还是沈川先开口了,“放点歌吧,不然像劳改。”

“我连连看蓝牙音箱。”盛开连忙响应,正要掏手机,沈茜却开口了。

“你有什么想问就问吧。”沈茜说,“还是想听我直接讲?”

沈川侧了下头,嘴角的笑容很淡,“听你的。”

沈茜大喇喇盘腿在一片狼藉中盘腿席地而坐,朝盛开招招手,“小盛过来,让我抱抱。”

盛开过去了,被沈茜像抱大号玩偶熊一样,一把搂进怀里,手随意地胡撸了几把她的头发。

沈川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径直坐到吧台边上的高脚凳上,手背撑着脸。

眸光很淡。

事情其实很简单也很顺理成章。

沈茜从未刻意掩藏过自己性取向,但也没有明确说过。

沈家父母是最传统的家长,他们在商业场上夫妻联手戮力齐心,白手起家打拼出家业又孕育出一对优秀的儿女。

然后在他们美滋滋准备抱孙子的时候,有好事者把沈茜准备办婚礼的事情告诉了沈家爸妈,八卦兮兮地夸他们开明,跟得上时代的脚步。

沈家爸妈当着面笑容温和说当然啦肯定是尊重孩子自己的性取向,转过身就杀到了沈茜的艺术工坊。

沈家爸爸坐在沙发上香烟一根接着一根抽,沈家妈妈捂面啜泣,你当时这么玉雪可爱一小团子,怎么会走上这条路呢,你对不起父母是轻的,你这就不符合自然规律啊这是病啊茜茜!妈妈只想让你幸福!

沈茜把门帘拉上,转过来只说了一句话。

“你们其实早就知道了。”

从她剪短的长发,从被翻看过的信件,从偶遇被旁敲侧击的同性友人...能够在商业场上周旋自如的夫妻,怎么迟钝至此。

只不过他们装作看不见而已。

不完美一旦看见,就会变成迫切解决的丑陋缺陷。

沈家父母无法接受自己有这样一个叛道离经甚至不引以为耻的女儿。

而她甚至都不愿意维持着家人之间微妙的默契,非要把它赤。裸。裸血淋淋展现在他们眼前。

于是粉饰太平的碎花幕布被粗暴扯落,一切污糟不堪都暴露于阳光之下。

所有人都避无可避。

“沈姐姐,你痛不痛...?”比起平静到不像是当事人的沈家姐弟,盛开听着就觉得心颤,伸手去轻碰沈茜的脸。

“没事。”沈茜笑笑,“她没真使劲。”

“要是破相了,那我更嫁不出去了。”沈茜眼里光彩闪动,调侃道,“她去菩萨庙磕多少个头也没有用,一般人欣赏不了这种狂野的。”

盛开一愣,随后很小声地说,“也许是她舍不得真的让你疼呢...”

沈茜浅笑着不说话,揉了揉盛开的脑袋。

“也、也许是他们没有处理这种事情的经验,”盛开想尽办法安慰沈茜,“你看,你们小时候都这么乖,读书也厉害,完全不要他们操心。所以一下子有点不知道怎么办...不会真的和你断绝关系的。”

“断绝关系又怎么样?威胁得了谁?”沈川突然打断了盛开,他站起来,脸上重新挂上让人安心的笑容,“姐,你别操心这家店了,我会找人来收拾和看店的。你今天晚上好好休息一下,过两天带女朋友去外国旅游吧。反正你俩申根签证还有两三年才过期,正好春天兜一兜放松一下,你女朋友也可以采采风搞点异国情调...”

“小川。”沈茜垂着眼把盛开的头发挽到耳后,“我自己可以处理。”

沈川突然不说话了。

空气再度冷下来。

姐弟两人对视着,无形的压力在视线之间流动堆积,像是旋转的云絮逼近翻涌海面,又像是暖热海水拉扯气流不允许它离开,逼迫着风暴愈演愈烈。

“...沈川。”盛开从沈茜怀里挣扎出半个脑袋,小声喊了声他的名字。

黑眸挪到她的脸上。

沉默几秒后,沈川摇了下头,很挫败地笑了,“对不起。”

“没事。”沈茜弯起嘴角,“你是我弟弟,我怎么会不知道你呢。”

沈川苦笑,回身去摸手机,“点个外卖吃吃吧。”

当夜,三人矜矜业业搞了一晚上卫生,干脆就宿在了店里。

沈茜把唯一一张午休用的床让给了盛开,自己睡在沙发上,而三人之间显然最耐糟蹋的沈川随便在外间打了个地铺。

大约实在是认床睡不惯,盛开半夜醒过来怎么也睡不着,披衣轻手轻脚走到外间。

不出她意料,修长人影倚在窗边,指间一点猩红明明灭灭。

“沈川。”盛开一边小声唤他的名字,走到沈川的身边。

见盛开过来了,沈川把烟掐灭,又合上了窗户。

“大晚上演忧郁青年呢?”盛开问他,拿过窗台被用作临时烟灰缸里的可乐罐,晃了一下。

好几个烟头碰撞在一起,沙沙作响。

“你以后少抽一点好不好?”盛开说,“不然你容易活不到你三十五岁被裁员。”

“其实我还在小学的时候就知道我爸妈关系很差,”沈川没头没尾地说,“好几次都闹到差点离婚的地步。”

盛开有些惊讶,“啊。”

她从未听过他说过这些。

“可是他们会做。爱。”沈川看向窗外,语气很平静,“创业忙,压力大,需要释放但是又没有时间,也不想冒风险。”

小小的沈川站在黑暗的客厅里,听见薄薄一层门板后的父母卧房里面,传出来的急切又随便的声音。

像是痛苦,又像是欢愉,也像是厌烦。

“但是又没有离婚。”乌云后污浊的月光落上沈川垂下的睫羽,“也许是舍不得我和我姐姐,也许是事业稳定了心情也好了,又或者是患难见真情...我不知道。”

“也有可能只是认命了,或者被自己骗过去了。”沈川说,“小时候爸妈带我们去老家拜年,亲戚都说我们家有福气。”

“生意兴隆,家庭和美,儿女双全。”沈川注视着没有人的街道,和马路对面散落着果皮的垃圾桶,“当然和美了,小孩在不熟的人面前都是很乖巧的。”

是了,沈川姐弟和父母不熟。

不是关系不好,只是不熟。

不熟的人,当然是客套,当然母慈子孝知恩图报,当然要表现出自己最美好的一面。

“我烦死过年了,我又不好意思讲。”沈川说,“我姐说如果我要是表现得很差,爸妈肯定要把我当问题儿童纠正我,那一天到晚和我谈心,更烦。”

盛开很捧场地笑了两声。

沈川也跟着勾了下嘴角,他不再看月亮,而是看着盛开。

“我今天和你说要相信我姐她自己可以处理,但最后我还是...”沈川笑了一声,“怎么办盛开,我好像就是这幅德行,改不了了。”

实在是很跳跃的对话,偏偏盛开知道他在说什么,“就像你擅自和我说分手划清界限一样吗?”

沈川轻轻哇了一声,“你好会翻旧账。”

“起码你现在可以悬崖勒马啦。”盛开安慰他,拍拍他的胳膊,“有很大的进步。”

“也许是我姐姐不像你这么好欺负?”沈川笑,回过脸去看窗外越发阴沉的天,“好像要下雨了。”

“...你是不是不太喜欢自己?”盛开慢吞吞挨到他身边,小声问道。

“问了一个好少女的问题哦。”沈川把盛烟灰的可乐罐放到了远离盛开的一侧,“那能怎么办?总不能我去上吊。”

“沈川,”盛开低下头,盯着木质窗台上的油彩花瓣,“其实我还挺喜欢现在的你的。”

沈川眸子微亮,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盛开不看他,像是早在心里打好草稿一样流利地说下去,“你看你说我以前有话憋着不说让你总觉得没底,但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总是装着很成熟老练的样子,什么事情都要帮我先考虑过然后提建议讲方案让我选,”盛开碎碎念,“明明自己也没有底气,非要假装自己什么都可以解决。还有我们吵架,明明你也还在生气,结果你每次都一下子让步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可我那时是不想你不开心...”沈川试图辩解,这年头善解人意也有错了?

当然有错了。

盛开轻轻拍一下窗台以表愤怒,“当然了!”

“明明是我们两个的问题,你完全没有想到过,”暖棕色的杏眸瞪着他,“是我们要一起搞定,不是你一个人。”

少年沈川用自己温和的笑容,将盛开拒绝在了矛盾的门外。

正如他一直仰仗的一样,他只相信自己。

骤然被点破了最隐秘的心思,沈川表情有些挂不住了,眉头微微皱起,“对不起盛开...那时候是我还太幼稚了,但你非要在今天...?”

“你让我把话说完!”盛开小小提高了音量,随后话锋一转,“但你现在好很多了,你看你现在都会和我说这些...嗯。”

盛开低下头,脸颊有些发烫,“...你可以多相信我一点,也可以多依赖我一点。”

不要再像今天那样,明明心急如焚,非要撑着一张淡然沉着的脸,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不然我真的会...很担心你的。

沈川安静了很久,安静到盛开手指已经忍不住用力抠窗台了,他才轻声感叹,“...哇。”

“被表白的感觉真不错啊。”沈川由衷感慨,“犯了错还能有这种好事。”

“?谁和你表白了?”盛开难以置信。

“你能不能再说一遍这句话?”沈川按住盛开的肩膀,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盛开被看得脸上发烫,只好强作镇定反问,“哪句?”

“就是我喜欢你那句。”沈川手抚上盛开的脸,感觉到指尖的温度,忍不住轻笑一声,“再来一次好不好?”

“我没说过!”盛开抵死不承认,“你别断章取义!还有别动手动脚的!”

“开开。”沈川放软声音喊她,镜片后的黑眸湿漉漉的,“好不好?”

上一秒还是温润如玉青年才俊,下一秒就变成了可怜巴巴的小狗。

“我...这...”盛开从少女时期就吃不消沈川如呼吸般自然的花式撒娇,耳尖的温度不断上升,“沈川!”

“在呢。”沈川温声应道,把她拉向自己,两人身子紧紧相贴,“我在。”

“你...”盛开想骂他,但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刚想打他又连忙抬起手挡住他俯下来的脸,“你离我远点。”

“远不了呀。”沈川声音带着笑,“我的手和心都黏在开开身上了。”

“好土啊!!”盛开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害羞还在生气了,“不许说这么土的情话!”

“那开开教我怎么说?”沈川轻笑着问,用鼻尖和唇轻轻触碰着盛开推拒他的掌心,“好不好?” !!气流呵在掌心湿润酥痒,盛开连忙握拳抽手,然而沈川却抬起左手攥住了她两只手腕。

惊慌之下,盛开毫无阻碍地对上了一双含着笑意的黑眸,像是落满了星辰的深海。

沈川鼓励似地轻语,“快说好。”

大约是心跳过快,盛开头脑一片眩晕,世界变得模糊,仅仅剩下眼前那双漂亮温润的眸子。

她又看见了那片遥远温暖的渔火,以及围绕着它微醺般摇曳着的海浪、天空与石滩。

盛开微微启唇,“...”

——“小川?”沈茜诧异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片刻后,其实也近视的沈茜终于看清了被一把拉到沈川背后,小脸红扑扑的盛开。

沈川:。

沈茜:。

探出小半张脸的盛开:...

“对不起,”沈茜说,“你们当作我没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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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前夫哥,你要是狗小盛,你只会被打耳光被打得很爽

2.但是狗你姐,你真的会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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