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刚问过苏悦了。”沈川捏捏盛开的手, “她说也好几天没有见到我姐了。”
“..真跑去国外了?”盛开傻眼。
沈川失笑,“怎么可能,再怎么样也要和我这个弟弟说一声...你什么表情。”
“没有, 就是习惯性地不信任你一下。”盛开说,然后被沈川捏着脸含含糊糊求饶, “轻点...脸会被捏大的。”
沈川没有拆穿盛开试图缓和气氛的努力, 十分受用地又搓了两把,直到被盛开忍无可忍踩了一脚才收手。
“我给我爸妈打个电话。”沈川很潇洒地在门口石阶上坐下来,盛开犹豫了一下也坐到他身边。
沈川很自然地把她的手握进手心, 一边将手机递到耳边。
电话很快接通了,“喂?”
“妈?对,是我,吃过了吗?”沈川若无其事地笑起来, 一边拿指腹按过盛开手背,一边随口闲聊天。
盛开歪过脸看他, 猝不及防对上了他笑意很浅的黑眸。
沈川朝她眨眨眼, 狭长的眸子突然出现了几分狡黠却和喜悦毫无关联的恶劣神采。
“姐姐前几天不是说一起回老家吃个饭吗?”沈川说, “我要不要把家里那只猫带过去?妈妈老说想它了。”
“啊...姐之前说有急事周末不聚了?”沈川有些失望地叹口气,“我来也可以...妈, 过分了。”
他笑, “我也是亲生的啊, 怎么女儿有事就不想儿子呢?我真是垃圾堆里捡来的?”
“嗯, 知道, 我不骚扰她。”沈川语气是笑着的,然而眸光却越来越凉,握住盛开的手不自觉地用力。
盛开侧眸,轻轻地拍了下沈川的手背。
沈川微微回神, 松了手上无意识加重的力道,朝盛开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又应付几句挂了电话,随后摘下眼镜揉了下额角,叹出很长的一口气。
“我妈撒谎。”沈川叹息,“我姐压根没有说一起吃饭。”
虽然已经隐约猜到是这个结果,盛开心里还是一沉。
她有些无措地把手搭在沈川膝盖上,“你爸妈也是有文化的人,总归不至于把姐姐送到什么戒...。”
这话说到最后她有些难以启齿,变成很小声的嘟囔,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劝谁,“不要担心。”
“当然不会送到戒同所。”沈川干脆利落地开口,“因为会闹得很难看。他们不会想要这样。”
盛开微怔,“那他们...”
“当然是想要让姐姐迷途知返啦。”沈川微笑,“父母是尊重孩子的父母,只不过给出一点建议而已...哈。”
盛开抿住唇,都不需要沈川再多说什么,她自己都能够想出那个画面。
沈家父母本身就是这样的人。
“我会给我姐女朋友打电话。”沈川说,“然后问她要怎么处理,我姐肯定是被关在家里了。”
盛开愣了一下。
“怎么?你不相信我会这么团结协作吗?”沈川在盛开的抗议声中捏了把她的脸,明显心情好了很多,“我有在改正啊。”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沈川三言两语和沈茜女友讲了下现在的情况,然后突然切换成了英语,两人飞速鸟语交流了一会,沈川把手机一收。
“好了。我去接她,然后杀去我爸妈家,”沈川说,低头看了眼盛开,“那你呢?”
盛开瞥了眼沈川温和的笑脸,“你希望呢?”
“我希望你陪我。”沈川说,“真的很希望。”
“那我就在。”盛开毫不犹豫地回答,回答完了才开始觉得不好意思,“我就负责看着你别又阴暗爬行...”
沈川莞尔,起身后朝盛开伸出手作势要把她拉起来。
盛开借着沈川的手起身,站稳后正要松手,手腕却又传来一道有几分强硬的力道,她踉跄着跌入一个怀抱。
她被紧紧地抱着,沈川把下巴压上了她的头顶,于是她看不清沈川的表情,只能侧耳感受着沈川胸膛深处的跳动,以及逐渐将她包裹住的薄荷冷香。
“谢谢你。”沈川低声说。
坐上了沈川的副驾驶,盛开才想起来问沈川,“你姐姐女朋友是外国人?”
“那倒不是,”沈川说,“其实我也觉得很困惑,但是她和我姐姐谈恋爱的时候,是用英语原版书来夹小纸条传情达意的。”
盛开:?
原来没有文化是当不了女同这句话是真的?
“没事,她很好相处的。”沈川安抚盛开,“真的。”
二十分钟后盛开就见到了沈川的姐嫂。
盛开:。
她有些茫然地扒着椅背回头,看着眼前可可爱爱的双马尾女孩子。
女孩子看上去离社恐发作跳窗就差一步之遥了,手指死死抠住安全带,声音低若蚊蝇,“你好..我是...”
她小声地说了一个名字。
盛开完全没有听清,“啊?”
女孩子求助一样看向沈川。
沈川头也没回专心开车,但是及时出声解围。
“她姓张。”沈川说,“叫渔歌。”
“芦花深处隐渔歌的渔歌吗?”盛开惊喜道,“好好听啊,张渔歌....啊。”
这三个字连在一起脱口而出的时候,盛开才愣住,意识到了这个名字到底灾难在那里。
张渔歌看上去真的要跳窗了。
盛开连忙挽救道,“要不我喊你笔名也是可以的...”
张渔歌表情更奇怪了,半晌才细声细气开口,“我笔名是初中时起的一直用到现在...叫...”
她有几分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叫冰晶雪蝶。”
明明是这么严肃的场合,盛开却死死捏住自己的手背才忍住没有笑出声。
沈川趁着红绿灯停车的时候,探过身拉开盛开座椅前的手套箱,拿出一把巧克力,递给张渔歌几块,把剩下的都放到了盛开膝盖上。
张渔歌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接过了巧克力,很快后座就传来窸窸窣窣剥开巧克力糖纸的声音,以及小仓鼠一样细细密密的咀嚼声。
盛开悄悄从玻璃窗里打量鼓着半边腮帮子的张渔歌,莫名其妙突然明白了沈茜之前说自己和弟弟都喜欢看别人吃饭的意思了。
真的有点子可爱。
沈川正好在红灯那里停下来,探手过来剥了一块巧克力递到盛开嘴边,盛开毫不犹豫吃了下去。
她嚼了两口,突然叹气。
“你说,”盛开很真诚,“榛果巧克力这种好东西,到底是谁研发的呢。”
沈川笑起来。
“她一定是被关起来了。”张渔歌突然开口,她握住巧克力,眼眶有些泛红,“她一定是想着要和家里人好好说,也许可以互相理解...但是最后还是...”
沈川耸耸肩。
“我姐比我跟父母关系要好多了,”沈川解释道,“不过我和爸妈关系也没多坏。”
这样一个看似体面的家庭,关系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家里每一份子都对要粉饰太平这件事刻入骨髓。
如果真的大吵大闹或是互不理睬,那可就太狼狈了,沈家没有人喜欢被看笑话。
他们永远是家境优渥父母慈爱儿女孝顺前程光明的一家。
盛开看向沈川,沈川朝盛开微笑,“没事的。”
盛开勉强笑笑。
车子在一路安静中往w市开去,大约沉默的时间中太煎熬了,张渔歌小声开口了。
她和沈茜是在一个小众书友会上认识的,第一次见面时大家轮流自我介绍破冰。
本身就内向的张渔歌坐如针毡,轮到她介绍的时候还是小声说出自己的真名。
不出她的意料,以高质量人群为卖点的小众沙龙里大家都露出了礼貌的微笑,竭力表现出自己的处变不惊和恭而有礼。
张渔歌在一片友好的沉默中捏紧了手指,开始后悔今天的出行。
她的名字再次成了素质检测器。
下一秒,传来一声清脆的扑哧声。
所有人一齐看向发出笑声的短发女子,她捂住嘴巴但还是忍不住弯起眉眼,“抱歉...”
“但是好可爱的名字呀。”短发女子说,笑着看向局促的张渔歌。
“我叫沈茜,”沈茜说,“你也可以叫我茜茜公主。”
张渔歌错愕看过去,落进了一双生机勃勃又清澈的狐狸眼里。
“茜茜真的很好很可爱...”张渔歌小声说,“她超级善良的,看我写的小说还会哭。”
然后她就会像初中时同桌趴在桌上落泪时一样,拉起沈茜的胳膊钻下去,有些贱兮兮地问她,哭了没?
“然后呢?”盛开听得津津有味。
“然后她就...”张渔歌突然脸一红,怎么样都不想再说了。
盛开满怀期待地等着,活像一只瓜田里的猹。
沈川叹气,“我还在呢。”
盛开看看沈川,又看看满脸可疑红晕的张渔歌,终于悟了。
果然是姐弟!
盛开也害羞了,抱起膝盖把脸埋下去,只露出两只红红的耳尖。
沈川眼睛忍不住往盛开身上瞥,“求求你不要这样,这一车看起来我像是那个肇事者。”
“..就怪你。”盛开小声说。
沈老师沧桑微笑,“这辈子都没想过会习惯被当做软柿子捏。”
张渔歌在后排小声笑,嗑到了。
“你别乱嗑。”沈老师及时打断,“我姐都和我说了,你最近在写太监和宫女的虐恋情深,求求你们写小说的不要瞎取材。”
这次小声笑着的变成了盛开。
车子接近W市的时候,天上开始飘起了小雨。
导航显示到达目的地还有二十分钟,原本松快下来的车内空气又重新变得凝重起来。
三个人表情各异。
车子停到了沈川家楼下。
“我上去了,你们慢点不着急。”沈川接解开安全带,又凑过来搓乱盛开的头发,“尤其是你,别丢三落四的,记得车帮我锁好。”
沈川说完,拿起手机就急匆匆拉开车门离开了。
盛开慢吞吞理好头发,回头看了眼手指关节都绞白了的张渔歌。
张渔歌露出一个视死如归的表情,“走。”
两人冒雨走到一半的时候张渔歌突然一拍口袋,“坏了。”
“我有东西忘在车子上了。”张渔歌急道。
盛开看了眼沈川已经进入多时的居民楼大门,略有犹豫,“什么东西...?”
“你要担心他你先上去,”张渔歌说,“车钥匙借给我我自己去拿就行。”
盛开咬咬牙,秉承着沈茜看着也是老狐狸一只,看上的女孩子绝对不会是坏人的观念,把车钥匙往张渔歌手心一塞,“那我先上去了。”
盛开已经被耽搁很久了,急冲冲上了楼。
沈川事前告诉盛开自己家住几层,盛开没费什么劲就找到了沈川家的大门,象征性敲了几下门后推开——
明亮温馨的灯光下一片狼藉。
入目的先是沈川笔直的背影,然后是一个指着沈川胸脯不断起伏着的清瘦女人,最后是坐在沙发深处的抽着烟的中年男人。
盛开后知后觉被烟气呛了一下,忍不住咳嗽出声。
她才突然意识到,沈川好像很久没有抽烟了。
“盛开?”沈川听见盛开的声音惊愕回头,“你...”
盛开一下子看见沈川胸前有一大片从腹部绵延到肩头的水渍,视线终于落下,发现地板上摔了一地的玻璃碎片。
“沈川!”
盛开一下子着急了,她甚至都开始生气,明明是沈茜的事情,泼沈川算什么!
但是她也明白,沈川沈茜姐弟情深,姐姐的事情沈川不可能不站在她那边,那作为儿子被父母迁怒的可能性不是百分之百也是百分之九十八。
还有百分之二的可能性是小行星撞击地球和汽车人复兴赛博坦。
道理都懂但是心理上就是过不去的憋屈之下,盛开只好小心伸手去摸沈川衬衫领口上的茶渍。
还好是凉的。
“你是她女朋友?”沈川妈妈压抑着愤怒的声音响起来,“谁告诉你我家在这里的?这里不欢迎你。”
“开开你先避一下。”沈川轻声说,动作轻柔地把盛开往门边带,“我妈妈现在情绪比较激动...”
盛开看着沈川沉静的眼睛,突然想到了十几年前那个深夜站在漆黑一片客厅里的小男孩。
他是如此安静乃至于冷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握着空空的水杯,耳边是晚饭后还在低声争吵离婚的父母此刻发出的喘息声。
然后第二天起来,若无其事地和看报纸的父亲冲咖啡的母亲问好,再十三点兮兮地讨姐姐几句骂,又是阖家团圆的一天。
其实他也可以问,但是他不会开口。
因为沈川知道结果。
父亲会保持沉默,沉默是高位者的特权。
他可以用无声的凝视甚至是漠视来代替回答,留下得不到回答而逐渐自我质疑的低位者——我为什么会提这么蠢的问题?
而母亲会温柔而惊讶地一笑,将他轻柔地拉过来。问他为什么会这么想?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什么妈妈能帮助你的吗?
然而这一串温柔的质问也不是回答,她只是像修剪盆栽一样去按照自己心意来剪去儿女的枝叶。
所以沈川不会问。
他只是在无数的深夜一个人站在客厅,思索自己是否要冒着发出声音惊动到父母的风险来接一杯水。
后面姐姐用零花钱给他买了一个新的大容量的水壶,他再也不用不小心喝空了水杯半夜去接水。
沈川这才知道原来他姐姐也听见了这个不应该被拿到台面上来说的声音。
可是他们依然没有对此产生任何对话。
因为他们从出生开始,就是这个家庭的一份子。
早已生长成了这样的形状。
“我是他女朋友!”盛开一叉腰,凭空生出一股力道把沈川拉到了自己身后,“您有本事也拿水泼我!”
沈川妈妈干不出这种对着外人斯文扫地的这种事,她震撼地看着盛开和她背后表情微诧的沈川,突然一捂胸口,“你...”
“你到底是冲着茜茜来的还是冲着小川来的!”沈川妈妈感觉自己要背过气去了。
盛开这才意识到误会大了,更为火上浇油的是身后的沈川扑哧一声,居然在这个场合笑了出声。
盛开回头要瞪沈川,然而手腕给他轻巧一拽,整个人被他拉到背后。
沈川温和笑道,“是冲我来的。”
“胡闹!”沈川爸爸也坐不住了,重重地放下了手中的报纸,面色阴沉得可怕,“小姑娘你不要以为...”
“以为什么!现在是法治社会!”盛开一旦被激发了战斗模式后居然对答如流,从沈川背后冒出一个脑袋怼回去,“老里八早可以自由恋爱啦!不要老是想着管着小孩!他们又不是你们的人偶!”
“你...不知所谓!”沈川爸爸觉得和小姑娘吵架实在有失风度,转脸对着儿子沉声发问,“沈川,你怎么想?”
“我觉得她说得对。”沈川还在笑,笑得一双狭长的狐狸眼都弯起来,黑眸春水盈盈。
“??”盛开慌了,扒着沈川的袖子,这货不会疯了吧??
沈川妈妈显然也有同感,“小川,这是我们教育的失败,是爸爸妈妈的错,你不要...”
“没错啊。”沈川说,“这事和你们没什么关系,只是我们乐意长成这样而已。”
他甚至懒得掩饰话尾上扬的笑音。
“沈川!”沈川父亲暴喝一声,终于显出了几分压制不住的怒意,“你也要和你姐姐一样吗!”
“和姐姐一样怎么了?”沈川反问,随后轻笑一下,“我当然不会傻得和姐姐一样,以为和你们说得通然后被关起来。”
“——你是要气死我是不是!”沈川妈妈声音正要扬起来,突然大门被推开。
所有人一起转身,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娇小女子势不可挡冲进了沈家客厅,随后手起锤落!
咔嚓一声,困住沈茜好几天的来自于家人的锁被砸开了。
张渔歌一手拎着锤子,一手把自己的爱人从地板上拉起,“走,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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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想不到吧,锤子是用在这里的!
2.沈老师:人真的会莫名其妙笑一下的(愉快)
3.小盛:md这货不会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