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亲王的书房里暖得恰到好处。
毛襄得以进门时, 一入眼便是站在书案前正低头专心致志做自己的事的人。
那人穿了件月白暗纹的直裰,领口袖口滚着浅灰貂绒。
他约莫五十岁年纪,鬓边虽染了几缕霜色, 却丝毫不显老态——眉峰温和地垂着,眼尾堆着浅浅的笑纹。
瑞亲王朱成卓指尖捏着支狼毫, 在宣纸上勾勒几竿翠竹,墨色晕染得缓而匀, 连落笔的力道都透着股与世无争的闲适。
毛襄躬身行礼:“臣毛襄, 见过瑞亲王。”
“毛大人不必多礼,坐。”朱成卓放下狼毫,抬手示意一旁的锦凳,语气透着股亲和,“今日怎么得空过来?莫不是宫里有什么新旨意?”
毛襄坐下, 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笑着回话:“并非有旨意。臣原本带了常千户, 想让他给王爷问个安。只是方才刚到府外, 就听闻常千户的妹妹常二小姐听曲儿时落了水, 常千户心急,便赶过去了。臣想着这事得跟王爷说一声,免得您怪我们失礼。”
朱成卓闻言, 先是指尖微顿,有些讶然的问:“常二小姐可有事?”
毛襄摇头:“小厮的说常二小姐已被人救起,王妃正在照料。”
朱成卓这才安下心来,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盏, 笑意添了几分暖意:“常千户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孩子。”
这话听着是夸赞,可毛襄抬眼瞥见他眼底时,竟觉那温和的目光里藏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看似轻软, 底下却裹着暗涌,只一瞬便淡了下去,快得让他以为是自己多心。
毛襄连忙应和:“王爷说得是,常千户素来重情义。”
这个插曲没多深入,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京中琐事,朱成卓始终是那副浅笑着倾听的模样,偶尔搭话也尽是些无关痛痒的温和话。
毛襄见他无意深谈,便识趣地起身告辞,出门时回头望了一眼,就见朱成卓已重新拿起了狼毫,低头对着宣纸沉思。
待书房门彻底合上,门外的轻响消失在廊下,朱成卓才缓缓放下笔。
他没有再看那幅翠竹图,而是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敲击着杯壁,发出“笃、笃”的轻响,节奏慢而匀,却莫名透着股压迫感。
方才眼底的温和已淡去了大半,目光落在虚空处,唇边的笑意也成了一抹极淡的弧度,算不上冷,却没了半分暖意。
“王爷,您的热茶。”亲信明松端着新沏的茶进来,见他这模样,脚步放得更轻了。
朱成卓接过茶盏,却没喝,只漫不经心地问:“前些日老三说要办宴,由头是老二到了相看姑娘的年纪。你说,好好一场相看宴,怎么就偏巧让常二小姐落了水?”
明松垂手站在一旁,低声回道:“泠湖边人多,散场时若沿着湖边走,一个没留神便会摔下去。”
朱成卓终于抬眼,眼神依旧平和:“老三办宴前,跟我提过一嘴,说想请些‘同龄人’热闹,当时我没细问,如今想来,常二小姐不正是他常凑在一起的人?”
他指尖轻轻晃了晃茶盏,茶叶在水中打着转:“一场为老二相看的宴,偏把他的‘熟人’请来了,还偏巧让这熟人落了水——你觉得这巧合一连串的,像真的吗?”
明松下意识地躬身:“奴才愚钝,没敢细想。”
“没敢想,便去查。”朱成卓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去查查常二小姐,从她的家世、平日里跟哪些人往来,到昨日宴上靠近过湖边的人,一点都别漏。尤其要看看,她落水前,是不是跟老三见过面。”
明松心头一凛,瞬间明白这话里的深意,忙躬身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办,定不会让王爷失望。”
待明松退下,书房又恢复了寂静。
朱成卓走到窗边,眼底最后一点浅淡的笑意也敛了去。
险些出了人命,其他人没敢再留王府用食,纷纷辞别,李知霜就站在府门口相送。
常熙明回魂过来时差不多到了未时。
几人往外头走时,常熙明看了一眼姜婉枝。
姜婉枝就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是在问那物证可拿到了?
姜婉枝微微点头,为了不被人看出端倪,顺带说:“你在休憩时,袁大少爷也来瞧你了。若非常大哥跟我说你以前有过相看这么一段,我还真不以为常伯母要把你藏到老呢!”
常熙明笑了笑,心中惊讶袁靳复竟来瞧她。
下意识的,脑中就响起另一人。
她张了张嘴,想问谢聿礼去哪了,想问谢聿礼来没来过。
可心头悸动,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生长,她开不了口。
就像是一旦这话问出来,周遭的空气都会变得诡异不同,是羞于表达的。
想了想,常熙明还是没问。
她们行至门口时,跟朱羡南还有李知霜告别后就往自家马车走。
常熙明没想到常瑶溪坐在马车里等。
见到她上来,常瑶溪捏着手中帕,佯装关切地问:“二姐姐,你没事吧?”
常熙明摆摆手,没精力与她装,索性靠在一边闭目养神。
她连常瑶溪怎么没去外头逛逛都懒得再问,索性不干她的事。
算着日子,距赵湘宜临盆余三月不到。
在瑞亲王府出了这样的事几人也都心照不宣的没在府里传。
常熙明这回真受了惊吓,从瑞亲王府回去后连着十几日没出过门的。
偶尔姜婉枝来看她,二人也就在院子里聊些有的没的。
今日,姜婉枝一进门就跟常熙明说起外头流传的事。
原本不知为何她如此激动,等她说完时,常熙明才觉得荒唐。
近日,不知从何处传出袁家少爷跟常家的小姐私相授受的流言。
姜婉枝语气愤然:“虽在王府我瞧着袁家大少爷是很关切你的,也私相授受那话也太难听了!”
常熙明低头沉思,那日袁靳复的出现让许多在厢房外看热闹的人都瞧见了。
常熙明虽不是个招仇恨之人,可也得罪过沈千慧跟覃施嘉。
要想看她身败名裂,照着这事添油加醋便是。
说不生气那是假的,可生死走一遭后,常熙明对这些事不愿太过在意。
信她的人总会信她。
就算这子虚乌有的传闻能毁了她的清誉,可只要有阿爹阿娘在,她就算此生一人也不会被欺负。
“不过你放心,常大哥有在外头替你正名。”
常熙明点点头,神情淡淡的:“只说了袁家少爷同常家小姐,可哪个少爷哪个小姐却未点名,我也不必太过在意。”
姜婉枝见常熙明对这事没什么在意的,就说起身朱羡南。
朱羡南也是想来看看她的,只是他近来忙得很,实在抽不出时间来。
常熙明从认识朱羡南开始就没见过他有什么公务,一问才知朱羡南觉得自己每次遇到什么事都躲在她们的后面,文采比不上朱承昀,武功比不上谢聿礼。
所以才在将军府那日他听到顾家当年的事或许跟瑞亲王有关时觉得自己只能生闷气,而帮不上家里、朋友什么忙。
为此,朱羡南特地让他大哥给自己找了个曾在卫队里斩杀敌军百人的卸甲归田的武将。
日日丢在王府里勤奋练功。
原本最无赖最怕吃苦的郡王殿下忽的脑门一清灵,从一个无所事事的草包成了个武学者。
常熙明替他高兴。
说了一会的朱羡南,常熙明也就想到了谢聿礼,刚想问谢聿礼在做甚时忽然止住口。
在她最后的印象里,还是那个失望愤恨的背影。
只要脑中一闪而过,她就心猛地痛了下。
朱羡南忙,也会差天机送来补物,可谢聿礼一回都没有表示,当日在瑞亲王府的厢房外也不见人影。
是不是因为她不听话,让他太生气了?
共生死的交情,原以为她们会更团结,没想到成了这样的局面。
姜婉枝自己还有事要做,早日带着自己新研制的药丸来看过常熙明后,拒了赵湘宜午膳的款待,回去了。
常熙明用过膳后往院子里一坐就愁眉苦脸的。
她下水正是为了江家的物证,江家的平反还未落实,就算是因为这一事,她都不能让谢聿礼不理自己。
大理寺,司务厅,锦袍华服的少年坐在桌案边,手拿木炭,正翻看着陈年案卷。
宋廷玉走了进来,看着一脸冷漠的人,往上头一坐,交代道:“给本官去泡壶黄山毛峰来。”
“自个去。”
“嘿!”宋廷玉头往前一探:“我说你今个休沐怎么还来大理寺,敢情把这当你的泄气场呢!”
谢聿礼不理他,自顾自的翻着案卷。
“你别给我案卷翻烂了。”宋廷玉看着那翻来覆去的几页纸:“有什么心事同我说来听听。”
“没事。”
“没事就是有事。”
谢聿礼被说烦了,抬起头就咬牙瞪宋廷玉:“你没事干就去后厢房喝你的黄山毛峰去。”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哪能没事干?”宋廷玉进了司务厅那眼就没从谢聿礼身上离开过,老狐狸一下就能猜出苗头,眯着眼问:“你是不是跟常二小姐闹别扭了?”
少年手中动作一顿,嘴却硬道:“闹什么别扭?”
宋廷玉有些不满他的话,略有嫌弃的说:“你一个男儿遮遮掩掩像什么样子?你前阵子不老往仪臻阁跑?上回在瑞亲王府我听闻常二小姐落水了,不是你救了她?”
宋廷玉做大理寺卿多年,在三法司里也混的人际不错,事关权贵世家,有关民间琐事的他都有耳闻。
“那是青竹救的。”谢聿礼说。
“青竹不是你安排进去的?你不救人你跳湖做甚?你嫌天热啊。”
青竹是大理寺养的人,宋廷玉知道谢聿礼去瑞亲王府这一出是做什么的。
谢聿礼:“……”他莫名就想起董家宴席时朱羡南在河边调侃他的话。
很多事他能自己骗自己,可却骗不了旁人。
“你若是真不喜欢常二小姐,我往后也懒得拿这事同你说笑了。”
谢聿礼看着宋廷玉,憋着一口气,良久,声音惘若蚊虫:“喜欢。”
“啥?”宋廷玉故意侧过头把耳朵伸过去点,背对着谢聿礼憋笑。
“我喜欢常熙明。”
少年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个字都咬得极稳,没有半分犹豫,像铁器敲在石上,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宋廷玉看着谢聿礼耳侧悄悄的红了,终于没忍住的笑出声来。
“我是要先告知你爹呢还是你娘?”
谢聿礼打住他:“她还没个表示呢。”
“你既喜欢她,又生什么气?”
谢聿礼也不瞒了,放下案卷,直视着宋廷玉的目光:“我生气她不听我的话。我生气她不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心里。我生气我再晚来一点,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她听你什么话?”宋廷玉好奇的问。
谢聿礼就把那日早上去寻她的事说了。
于是知道瑞亲王府一切事的宋廷玉瞪了一眼谢聿礼:“常二小姐不生你的气就不错了,你还生她的气?”
谢聿礼面露疑惑,看着宋廷玉的目光柔和了些,带着几分虚心求教的态度。
“你就说你下水,那你等到什么时候下的水?”宋廷玉说,“好不容易等来了瑞亲王府的宴席,戏曲都要结束了你都没来,她们能不怕你出了变故吗?”
谢聿礼一愣,顿时恍然大悟。
他是前一夜安排好了青竹,本想第二日同她说的,可在外头听着常熙明迷迷糊糊的睡音,他就歇了这心思。
结果没想到常熙明跟姜婉枝急了,直接自己下水。
“你若还想让常二小姐不厌恶你,赶快去看看她吧。她这些日子,怕是最需要你们了。”
话音刚落,宋廷玉就见案桌边空了人,少年大步流星的朝着大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