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湘宜对常熙明知晓很多朝堂事见怪不怪了, 她不喜欢却也再懒的阻挠。
对着常熙明就淡淡开口:“既如此你也不必来陪我,我不过闲来无事想去公厨瞧瞧人参鸡汤好了没。途径你院子,陪我走一程便好。”
常熙明点头应声, 谢聿礼第一回 见到常熙明母女两相处的方式,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但没多想,也快步跟上。
赵湘宜步子小走得慢, 一路上也懒得说话, 谢聿礼跟常熙明都觉得有些尴尬,一个觉得自己是外人,一个觉得自己这个中间人冷场子不适合。
不过好在从西花园边小径走过去并不远,这段尴尬持续了没多久就要谢下。
赵湘宜站在院子外停住脚步:“你同谢大少爷去吧。”
赵湘宜知道偶尔朱羡南姜婉枝来找常熙明几人都是在常熙明的院子里开小灶,也知常熙明再多顽劣也知礼数, 不会做有违礼教的事。
所以放心的允他两在常熙明院子里谈事。
只是她刚说完话, 目光落在院子里时却瞳孔微缩。
常熙明谢聿礼是背着院子的, 一时见赵湘宜震惊的神情顿时回头顺着目光看过去。
这不看不知道, 一看吓一跳。
院子中央, 那颗白玉兰树下,站着一位侧过身的身着绛色圆领白襟男子。
常熙明张张嘴,先是有些恐惧怎会有个陌生男子在自己的院中, 随后却下意识的觉得那衣裳眼熟,似在哪里见到过。
谢聿礼眉心一跳,顺势望向常熙明,见她同样震惊不解, 这才有些放心下来随后握住腰侧佩剑。
那男子仍背对着他们,头转向屋内。
“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在小姐的院子里?”绿箩挡在最前面,率先发问。
那男子被吼的一激灵, 猛的转过身来,几人的身影就落在他的眼中。
紧接着,屋内传来“砰”的一声。
绿箩立马冲进去,不等她进屋,常熙明就看到一抹淡蓝裙摆急急拂扫过门榻。
“常瑶溪你怎么会在这?”常熙明看到来人,又惊又气。
屋内的声音明显是从她的妆匣处传出来的。
常瑶溪见到外头这么多人,甚至还有赵湘宜的身影,顿时心胆生寒,惧意弥漫在全身,下意识就带着悔意哭了。
她抹着泪看了一眼院中那男子一眼,立马跑到常熙明面前,滚下豆大的泪珠来:
“二姐姐,是我猪油蒙了心。是……是…..”
常瑶溪怯懦的、发颤的、绝望的,心一横,直指院子里那个朝他们走来的男子说:“是袁二少爷逼迫我的!”
袁靳宇原本平静的面庞有了一丝裂痕。他止住常瑶溪的话,冲其他几人抱拳,冷声道:“夫人小姐,袁某是替衙门的大人给常千户送物件。”
说着他还晃了晃手里的信件,“只是我到了内院没寻到旁的下人,小厮只同我说路走在头往右走便是。我这才误入二小姐的院子。”
“你怎么知道我是二小姐?”常熙明佯装蹙眉。
她就算跟袁大少爷见过,但人家也不会什么闲言碎语都跟他弟讲吧。
一直到这,常熙明仔细打量了他一会,终于想起来为何觉得眼熟。
这身量,衣裳,不是在去岁常瑶溪被拐最后她在楼上见到的那抹背影么?
袁靳宇当时也在那里么?红果第一时间没来寻济宁侯府的人,而袁靳复又受了伤,莫非是红果去寻袁靳宇求助了?
她原先以为隆福寺一事后二人就彻底掰了。没想到……
袁靳宇一噎,他总不能说他跟常瑶溪早就认识了所以知道她是常二小姐吧?
隆福寺那回常熙明就知晓二人关系不简单,这才将计就计让他们互相憎恨,没想到今日直接见的人在她的院子里。
常瑶溪却是抓住了这重点,很显然知道袁靳宇不敢贸然承认,于是更加肆无忌惮的说:“夫人!真的是袁二少爷逼我!外头传出袁家少爷跟常家小姐的流言便是袁二少爷做的,如今他还威胁我叫我去二姐姐的院子里偷二姐姐的贴身玉佩,好在众人面前坐视谣言,娶二姐姐为妻!”
众人像被钉住,赵湘宜的手猛颤,常熙明脸瞬间煞白,而谢聿礼攥紧拳,眼底满是阴冷。
“你在胡说什么?!”袁靳宇看向常瑶溪,不可置信此人如此恶毒“这谣言不是你传的?你小肚鸡肠,为人阴险,去岁常二小姐是邪祟的谣言不也是你主导的?!”
隆福寺的事常熙明虽心知肚明,可也从未在明面上撕破脸,没想到直接被一个外人给说了出来。
这下就是想和平相处都是不可能了。
常熙明终于明白为何好端端的常瑶溪来开解自己,这分明是要引开自己。
这么一想,她往院子里看去,哪里还有紫菀等人的身影?
定是早就被此女给遣开了。
赵湘宜握着知春的手微微发紧,目光死死的盯着常瑶溪:“溪姐儿,袁二公子说的是真的吗?”
常瑶溪唇色发白,看了看赵湘宜,又看着好似真的被自己惹怒的袁靳宇,最后看向一直盯着自己却面无表情的常熙明,吐不出一个字来。
“是真是假,叫人去查查不就知晓了?”
常熙明声音听不出喜怒,可那眼神异常决绝,清冷而不温和,似要新仇旧恨一块儿算了。
说完常熙明宪看向赵湘宜,平静道:“母亲切莫多伤神,女儿会去找祖母定是非的。”
赵湘宜却摇了摇头:“事关儿女清白,我怎会坐视不理?”说着她犀利的眼神剜了下常瑶溪,“此事不小,袁二少爷也随我等到前厅里去稍歇片刻吧?”
“知春。”赵湘宜又说,“去请老夫人、二夫人过来。”
不容置喙的,命令的。
袁靳宇心里头要恨死常瑶溪了,他瞪了一眼常瑶溪,却见那人一个眼神都没给自己。
到此,常熙明才对谢聿礼带有歉意的说:“今日你也瞧见了,我还有些事要处理,阿爹交代的事我择日再——”
“长庚,你去帮二小姐查一查隆福寺跟今日的是由。定不可叫人污蔑了清白之人。”
谢聿礼直接打断她的话,冲跟在一旁默不作声的人说。
长庚道“是”便领命前去,一点不给人留阻止的机会。
这下也不好赶人,常熙明抽了抽嘴角,他是乐意看自己的笑话吧。
谢聿礼转身对上赵湘宜微微吃惊又带着探究的目光,正声道:“谢某做事一向以公正为准绳,今日知晓了外头非实的谣言,定要还二小姐一个清白的。”
顿了顿,他又诚恳地说,“何况常二小姐是我们的朋友,今日换做姜三明霁在这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他说得坦荡更是把另二人给搬出来挡,赵湘宜也就隐下心中猜想。
正堂里。
众人神色各异。
为首的常老夫人正在几人之间来回巡视。
老谋深算的眼神犹如蛇蝎,让人一瞧就丢魂。
常言善常言信被喊回来时,就见到一堆人正襟危坐的。
对上母亲严厉的目光,常言善没了往日调和的笑意,看了看常熙明,走到赵湘宜边上坐下。
没一会常言信也匆匆赶来,在许迎安的边上坐下。
这时,常老夫人开口了:“妙仪,你把下昼的事同你爹你二叔再讲一回。”
常熙明站起身,从她跟赵湘宜等人散步到自己院子后的事,以及去岁隆福寺前后的事都捡着重要的说了遍。
她每往下说一句,常瑶溪的脸就白一分。
之前在隆福寺,济宁侯府的人并未信外头说常瑶溪的传言,可也没想过这件事的源头居然来自常瑶溪。
常瑶溪跪在毯上,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看向平日里和善的常言信,不顾外人在场,直道:“爹!真的是袁靳宇逼我!他说我不偷二姐姐的玉佩,就对外说我私藏外男东西,我没办法才……”
袁靳宇立在对面,绛色锦袍衬得他脸色发沉,眼底却没半分慌乱,只勾着抹冷笑:“你倒会编。我今日是替衙门送公文来的,找不着常千户的院子才撞见你在院子里鬼祟,怎么就成了我逼你?”
“就是你逼的!”常瑶溪拔高声音,“你还说偷了玉佩,就能栽赃姐姐和你有私,让她只能嫁你!”
原先常熙明说的委婉,可眼下常瑶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样的惊骇世俗的话来,不免叫几位长辈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溪姐儿住口!”许迎安带有一些厌恶的目光看向常瑶溪。
真不知道姨娘如何教导的,成了这副泼皮模样。
常瑶溪被吼住,身子一僵,空气像凝了霜。
常言信皱着眉刚要开口,外头突然传来脚步声。
长庚身后跟着一人,他额角还沾着汗:“少爷,查清楚了。去岁传常二小姐是‘邪物’的流言,是常三小姐找了袁二少爷安排的,这是袁家小厮画的供词。”
谢聿礼左臂支在案上,手扶额没动,只是眼神一撇,长庚立马会意,把那小厮带到老夫人面前。
不等老夫人发问,那小厮就跪向袁靳宇,哭喊道:“少爷!这位侠客说有我陷害常二小姐的证据要去报官,我才怕的招了。”
这话一出,常瑶溪的哭声猛地顿住,像被掐住了喉咙。
以往就算常熙明看出来了也只能暗暗报复,拿不到明面上,因为她并未有什么证据。
可眼下不是了。
这不是对面威胁的,是袁靳宇的小厮亲口承认的。
自己承认的又如何做得了假?
她僵在原地,原本通红的眼眶瞬间失了神,脸色一层层褪成白纸。
袁靳宇的脸色也沉了沉,方才那点冷笑彻底敛了去,只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锦袍袖口的银线绣纹,指腹蹭过布料的声响在安静的厅里格外清晰。
“孽障!”常老夫人生气的看着常瑶溪,她不能对袁家的人发火,可能惩罚自家小辈。
赵湘宜胸口微微起伏,常言善怕赵湘宜急火攻心,立马顺抚她的背:“夫人仔细着身子。”
常老夫人坐在圈椅上,枯瘦的手先是顿了顿,指腹摩挲着翡翠串珠的力道重了几分,串珠相撞的脆响里透着点不稳。
她看着常瑶溪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底先掠过丝疼惜——这孩子是府里最喜陪着她的。
之前隆福寺的事常老夫人哪里会不知道?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
可再如何疼爱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孙女误入歧途。
妙仪去岁就被闲言碎语伤了心,如今又被偷玉佩栽赃,那点对常瑶溪疼惜也就被压了下去。
常老夫人重重叩了叩扶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颤抖:“好啊……去年的事是你挑的头,今年又敢偷东西栽赃!你对得起我平日里对你的疼惜,对得起你大伯大伯母对你的照拂吗?”
常瑶溪被这话戳得一颤,眼泪又涌了上来,却不敢再哭出声,只咬着唇,肩膀一抽一抽的。
老太太见她这样,心又软了半分,叹了口气才转向吴妈妈:“立刻去袁家,把袁老爷夫妇请来——这事儿,得两家当面说清楚,也不能委屈了溪儿,更不能让妙仪受了冤枉。”
吴妈妈应声跑出去。
正厅里静得能听见沉香燃裂的轻响。
常瑶溪瘫坐在毯上,眼泪还在掉,却没力气再辩解。
袁靳宇靠在梨花高椅上,眼底阴翳更重,不知在盘算什么。
这期间,常熙明一直没出声。
谢聿礼望过去只能见她乖乖巧巧的端坐在椅上,垂眸似在思考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