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半个时辰, 吴妈妈才引着袁老爷夫妇进来。
袁大夫人跟着袁老夫人一块儿来的。
袁老夫人一进厅就皱着眉:“老夫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还牵扯上去年的流言了?”
常老夫人把那小厮推过去,语气发沉:“袁二少爷帮着我家庶女传谣, 如今又因偷玉佩的事扯不清,外头都传‘常家小姐与袁家少爷有私’, 这名声要是毁了,两家都没好处!”
袁老爷看着正是自家的小厮跟一眼不发的袁靳宇, 脸色也难看了, 狠狠瞪了袁靳宇一眼:“你这孽障!竟还做过这种事!”
赵湘宜却在这时开口,语气郑重:“如今事已至此,我们倒有两个法子。第一个,是把我家三姑娘送往家庙静修,让袁二少爷去祖籍地守孝三年, 对外就说‘年少犯错, 各自反省’, 只是这样一来, 两人的前程婚事就全毁了。”
常瑶溪一听“家庙”, 立刻爬起来哭求:“祖母,我不去家庙!我知道错了!我不去家庙!”
袁老夫人也急了,拉着袁老爷的袖子小声劝——袁靳宇是袁家的儿子, 真去祖籍地,往后就难有出头之日。
常老夫人见对方不赞同这个提议,叹了口气,看向袁大夫人说:“那只有第二个法子了。便是让瑶溪和袁二少爷择日成婚。”
“成婚?”袁老爷愣了愣, 袁靳宇也抬了抬眼,眼底闪过丝意外。
“外头本就传两家小姐少爷有私,如今成婚正好把流言坐实成‘情投意合’, 堵住外人的嘴。”
赵湘宜也缓缓道,“再者,他俩一个传谣、一个帮衬,如今成了亲,也算自食其果,往后好好过日子,也能赎赎错。”
袁靳宇沉默片刻,看向常瑶溪,嘴角勾着抹冷意:“我没意见。毕竟事是你挑的,成婚也算是个了断。”
常瑶溪看着他,哭了半晌,又把求助的目光看向常言信。
常言信却觉得这是个可行之法,只淡淡地说:“你自个心不正,如今能得袁二少爷允诺是你的福气。原就到了年纪,也算好事一桩。切莫再胡闹!”
常瑶溪环视一周,有冷淡的,有厌恶的,有瞧热闹的,满堂之中,竟无一个能帮她的。
她咬着牙,硬生生的把泪个憋了回去。
原先想先散布谣言,再偷了常熙明的贴身玉佩嫁祸在袁靳宇身上好叫常熙明身败名裂,只能嫁给一个庶子,没想到最后的结果落到了自己身上。
真是应了赵湘宜那句自食其果。
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常瑶溪无法,最后只能咬着唇点了点头。
常老夫人见两人都应了,对许迎安道:“明日请媒婆来定婚期,赶在立冬前把婚事办了,别再出岔子。”
许迎安点头应是。
秋风吹得窗棂轻轻响,正厅里的沉香烟渐渐散了。
谢聿礼原先以为自己在场能帮到常熙明什么,可连她自己都没怎么出力就把常瑶溪送进万劫不复之地。
常瑶溪跟袁靳宇如今是彻底撕破,能答应娶她为妻,还不知道如何会如何折磨她呢。
尘埃落定后,常熙明和谢聿礼是最后离开正厅的。
谢聿礼不知道她为何一直如此平静,可又不敢轻易去问,生怕一个牵扯叫她不痛快。
想了想,他还是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江家的事,明日我再来吧?”
“眼下不行么?”常熙明停住脚步,诧异的看向谢聿礼。
少女的平静出乎谢聿礼的意料,他没忍住,问:“你就一点都不怕么?院子若非及时发现,你很有可能——”
“没可能。”常熙明露出一个笑来,“我能够冷静是因为我知道阿爹会给我撑腰。只要我问心无愧,我就不会被这种言语击倒。”
反观常瑶溪,为自己的婚事,为不让人看低,为高她一头,处处使下作手段。
“也是。”谢聿礼闷头哼笑一声,“你不愿意的事没人逼的了你。”
“外头谣言是假的,可我听闻袁靳复去看你了是真的?你跟他……”
谢聿礼突然转移话题,目光里带着探究和不安。
“袁靳复?”常熙明蹙眉想了下,“是袁家大少爷么?我同他从未有什么过节,知晓他来的时候我也有些惊讶。”
谢聿礼的眉头松动了下,眼底瞬间显现平静。
那日他出了泠湖一个人不知往哪去生闷气了,后来等他稍稍静下心来,听到常熙明在内院也去了。
结果看到门口站着袁靳复。
最开始的时候因为常熙明精明,谢聿礼私底下让长庚去查过她身后有什么人。
最后无功而返,只带回来一些琐事,其中就有济宁侯府原要给常熙明跟袁家大少爷相看的。
一想到这里谢聿礼就不太好受。
袁靳复比他更早认识常熙明。
去炎陵县前他并不在意常熙明跟何人有何关系。
可一来二去的,他对她的情感变了。
有关她的一切都忍不住去细想推敲。
常熙明是到了婚嫁的年纪了。
这次躲了过去,那下一回呢?
谢聿礼思忖,他得抓紧了。
“还是先说说江家跟顾家的事吧?自我落水后耽搁了不少时间,近来我这里头不安的紧。”常熙明抬脚就往自己的院子里去了。
谢聿礼赶紧跟上。
二人一边走一边分析。
“泠湖里拿到的跟玉蕈在董宅拿到的一样,是当年江大人一封亲笔的无关紧要的问候信以及柳如松临摹的稿纸。”
“这下不管是江家还是顾家,认证、物证俱在。我们该寻个时机告诉陛下。”常熙明说。
谢聿礼却摇摇头,沉声道:“不可。”
常熙明疑惑的看过去:“为何?”
“秦楚思的认罪书和柳如松的假写信虽足以翻案,可你有没有想过,顾家的案子跟江家的案子只相隔一年不到,且当年受二家牵连的朝廷命官和地方势力甚广。”
“可先帝默认了这几桩似乎漏洞百出的冤假错案,这么大的事为何当年就这么轻飘飘的盖过?”
“那会先太子病逝,先帝又年老垂暮,夺嫡之争激烈,在这样的时候接二连三的出了通敌叛国、科举舞弊的事,这其中真的没有皇家的默许么?”
谢聿礼的一通话叫人醍醐灌顶,往深处去细想瞬间觉得细思极恐。
常熙明立马能会意:“你是说当年能叫秦楚思柳如松作假,能叫忠孝大明三代的顾家落得灭门下场而无人敢追究有可能跟当时皇子之间又或是皇家有关?”
谢聿礼点头,神色严肃:“当年先太子病逝,可先太孙还在,并被先帝亲自带在身边。但后来先帝却立四皇子为储,先太孙为此在宫中起兵造反,还是陛下带兵即使赶来,这才‘清君侧’,自此顺利登基。”
“儿孙打得激烈,朝堂人人自危,先帝怎会这么轻易的治肱骨大臣的罪?”
谢聿礼顿了顿,又说:“陛下登基不久,其余的皇子都被遣到封地去,可只有瑞亲王还留在京中。虽受尽繁华却无实权,你也一定能猜出这是陛下在禁锢瑞亲王。”
常熙明点头,事关瑞亲王,她从前就听阿爹说起过。
常熙明说:“杨先生从瑞亲王府偷出来的那半封信里只写了秦楚思十三年前求瑞亲王一事,但太过凑巧。”
求了何事她们无从得知,不过秦楚思十三年前方求,十二年后就做了人之刀,这其中的猫腻换做小童也会明白没这么多的巧合。
所以杨志恒说当年的事跟瑞亲王脱不了关系。
顾家原先不过抄家,可却在抄家之时莫名的打起来,先帝便即刻下旨杀无赦。
江家原在临平公府缓些日子,可却在流放前无端的被人灭口烧府,且次日先帝并未让人彻查。
此些种种皆叫人可疑。
常熙明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惧意显增:“所以我们有了翻案的证据也不能立马引人注意是么?”
谢聿礼点头:“要先查查当年幕后之人是谁,陛下如今又是个什么想法。”
下旨彻查江家的案子并非宣孝帝的本意,不过是杨志恒死前留下的民论不可抹。
宣孝帝别无他法,只能叫三法司彻查还天下一个大白。
“可瑞亲王我们该如何去探?”常熙明有些于心不忍,“若真是瑞亲王做的,那朱明霁该如何?”
谢聿礼也害怕。
她们想还江家顾家的清白,可若最后心心念的结果会让朱羡南陷入两难之地又该如何?
人心都是偏的,即便是公正清明的大理寺少卿,也会在案子牵连到自己身边时出现动摇。
常熙明顿住脚步看向谢聿礼,谢聿礼感受到炽热的目光回望过去。
少女的眼清明透亮,带着一丝不忍的坚定:“眼下不过是乱想。朱明霁还能在瑞亲王府设计就说明真相还有转机。”
她咬了咬唇:“就算最后真跟瑞亲王脱不了干系,我们难道就不查下去?难道就让两家忠良枉死么?”
谢聿礼摇了摇头,不会。
他不会放任冤情不管,常熙明也不会动摇来时的路。
她们的心是在一处的,不管前路多磨难,她们这样一根筋的人都会走到底。
“那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不能上举,可又如何知晓当年的幕后之人是谁?
“他们已经露出马脚了。”谢聿礼极为肯定的说,“你记得那夜追杀杨先生的黑衣人么?”
常熙明点头,她见过一眼就立马跟长庚跑开了。
可什么人会想杀杨志恒呢?
自是不希望江家的事重现在世人眼前的人。
自是当年那个幕后之人。
常熙明眼神一定,冷静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线索了?”
若能通过这些黑衣人找到那幕后之人,那届时她们也能见机行事。
谢聿礼却摇头,苦恼的说:“他们跟宁王府那次的黑衣人一样都是死士,被留活口的都咬毒自尽了。”
顿了顿,他继续说:“可我在那他们衣袍内侧瞧见了孔雀羽的纹路图案。他们和宁王府那群人是一伙的。”
常熙明愣住。
宁王府那次,她也瞧见了。
跟刘婆给她的画出来的是一模一样的。
谢聿礼还在继续说:“于有发的案子里,不是有人首罪么?可后来我把他放走后让长庚暗地跟着,更是有一群黑衣人要灭他的口。后来长庚中的一箭上刻有这孔雀羽的图案。”
常熙明没想到之前还有这么一出。
原来他们早就知道了,可因为立场不同,各有隐瞒。
想到曾经,常熙明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她这么自私只为家族利益考虑的人是怎么能做到跟站太子的谢聿礼为伍的。
当初叫阿爹投靠宁王的,正是因为这首罪之人让人以为此案是太子所为,蔡云祥把阿爹这辈子最敬爱的祖父给拿出来说事,这才让阿爹迫不得已靠了宁王。
等真相水落石出后,得知并非太子所为时,其实他们都是动摇了的。
济宁侯府的人,忠的是储君,敬的是能为天下人做事的君王。
太子勤政为民、治理一方。
宁王战功显赫、护国有功。
在宣孝帝并未有所暗示前,谁都不知往后是谁的天下。
是以常言善跟常言信并不想过早的陷入皇子斗争中。
于是常熙明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谢聿礼带到常言善那去。
她想做的事常言善是知晓的,常熙明有时还会去找常言善解惑。
既然她们已经发现那幕后之人跟孔雀羽图案的黑衣人有关,常言善之前又在调查这件事,事关皇家,常熙明不敢擅自做主。
“这些事我阿爹或许知晓什么。”她说的比较委婉,不知谢聿礼知晓他们的立场还能不能推心置腹。
谢聿礼明白她的意思,不等常熙明先走,自己都转身往回走,挑眉道:“走吧,我早就知道你什么事都会同常尚书说。若怕你告知,以往我就不会说给你听的那些事。”
常熙明提裙快步跟上,露出一个欣慰的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