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善正在赵湘宜的院子里, 二人因正堂里的事对常熙明开始忧心起来。
一来是他们的孩子险些就要被所谓的自家人给坑害后半辈子,二来是常瑶溪自食其果的婚事也让他们开始思虑常熙明的婚事。
妹妹比姐姐先嫁就已不合规矩,何况妙仪这么大了, 若在没点表示,外头的人还不知道该如何非议她, 那就不是常瑶溪如此坑害这么简单了。
“老爷这阵子留心些吧,若有个好人家, 也该叫妙仪看看了。”
赵湘宜一脸忡忡, 心里却还在想常瑶溪的事,她愤愤道:“当初若非溪姐儿言行不正,妙仪如今或许能跟袁大少爷是佳偶天——”
成字未见音,门口突然有人大喊一声:“常大人!”
赵湘宜吓了一激灵,话都止住了。
常言善有些不满, 凝眉看过去, 只见院子里谢聿礼跟常熙明站在一块儿。
谢聿礼冲常言善作揖, 再道一句:“常大人。谢某有事相议。”
常熙明看了看赵湘宜, 又看向望着自己的常言善, 点了点头,笑道:“阿爹,我俩有事找您。”
看着常熙明这副模样, 赵湘宜忽然就觉得自己白担心。
常熙明丝毫没有为方才的惊事有所动容,整日就跟个外男待在一处,甚至要参与起男子们的事,简直不像个大家闺秀的模样。
赵湘宜就是不喜她这样, 不同于其他的女子,混迹在外头。
若是被更多的人知晓,那些糙言弊语就能将她给淹死。
她冷哼一声, 别过头去也不看常言善,只说:“既有要事老爷快些去吧,妾身也疲了要休息。”
常言善自然知晓赵湘宜在生气什么,但眼下这两个小辈能找他说的事他都能猜到,事关江家,他不能不叫妙仪知晓。
于是只留下一句“那夫人好生休息,我论完事就回来。”就匆匆的带着两人走了。
赵湘宜转过头来看着那三束背影,咬咬牙问知春:“知春,是不是我太小肚鸡肠?从来都觉得妙仪不学无术没个正形,更是看不到她的一点好。”
其实打心底,她最不敢承认的事就是她怨了常熙明这么久,只是因为她觉得常熙明跟自己不同。
她少女时要在宅里学女红刺绣,要背那些乏味的女德女戒,甚至还要多看爹娘兄弟的脸色过活。
可是常熙明却不必困在宅院,琴棋书画有常老太爷亲自教导,玉阶闻见更有常言善说教。
她这个女儿拥有广阔的天地,拥有磅礴的志向,更有她们这些内院女子穷尽一生都不能轻易得到的自由。
知春低头,惶惶回话:“夫人您已比其他夫人多纵容二小姐了。”
“是么?”赵湘宜目光渐渐发散,声音淡淡的,“都说母女连心,可常瑶溪对她做了这么多恶事我却感知不出无动于衷。我似乎对这个女儿亲切不起来。”
儿时的记忆模糊,赵湘宜这些日子身子有些吃不消,又多愁善感的很。
会记起常熙明、常斯年儿时的样子。
她能记得常斯年每年的欢喜忧愁。
可每每想到常熙明,她只能记得起常熙明离开济宁公府的那一日,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不哭不闹的,而她在常言善的怀里哭的撕心裂肺。
常熙明在书房里很快的跟谢聿礼把江家的事情说了下。
常言善的眉眼始终淡淡的,到最后他甚至很肯定的看着谢聿礼说:“你说的对,这事急不得。我在明敌在暗,在知晓对面是谁前不可轻举妄动。”
谢聿礼点头,直接问常言善:“常大人既知江大小姐还活着,那可还知当年其他的事?先帝在时,谁斗的最厉害?当时的成王又在其中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迄今为止,除去那群黑衣人,他们只能知晓江家的事还跟瑞亲王有关联。
常言善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看向常熙明,眸中带着欲语还休:“其实当年我同你祖父是不信江大人做出那种事的,只是罪证确凿,我们也不敢做那个出头鸟。后来只知江大人将江大小姐送了出来,其他的便不知晓了。”
顿了顿,他又说:“当年先太子逝世不久,先帝的身子也羸弱下去,斗的最激烈的无非就是先太孙跟如今的陛下。”
谢聿礼问:“那成王呢?他站谁?”
自古以来,没有依靠支撑的皇子们也会审时度势,跟其余大臣一般站在自己最信任的储君身后,只求胜时能有一处庇护。
“成王并不参与这些,早年同先帝亲率大军北伐,一统北部,后来先帝带着太孙出去成王就呆在宫里侍奉其母妃。最后更是在先帝身子不好时日日陪伴左右。”
“这样的孩子,也为被先帝考虑在储君之内么?”常熙明蹙眉。
帝王家的冷血惯了,能有一生留个有孝心的孩子,先帝也只愿把目光放在先太孙跟当今陛下身上吗?
常言善摇头。
“那您知晓江大小姐如今在哪吗?”常熙明盯着常言善,眼中尽是期待。
常言善一噎,嘴唇有些微微发颤,他看着眼前这个长得这么大的姑娘,死命压下那股无法言说的痛楚,只摇头。
该说的都说了,常言善也愿意他们继续查下去,于是三人开始考量起那带有孔雀羽图案的黑衣人的事。
“是他们在暗中引着刘婆顺利杀了太子的人,是他们安排的首罪之人让宁王党更加仇恨太子,也是他们偷袭宁王府让太子党陷入困境,更是他们不顾被盯上也要几十个人一起行动杀了杨先生。”
常熙明认真分析,却又带着疑惑,“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当年皇子斗争他们无从知晓,如今那人仍在暗中布局搅弄朝局,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人似乎不站太子也不站宁王。”常熙明说。
这时没怎么开口的谢聿礼说话了:“所以我们要把那黑衣人引出来。”
“你小子已经想到法子了?”常言善看着谢聿礼,略带着惊喜的目光。
谢聿礼被常言善突然其来的欣赏给看的一愣,随即下意识的眼往常熙明那一瞟,最后有些不好意的微垂头嗯了一声。
“什么法子?”常熙明凑过去。
常言善见状赶紧拉了一下常熙明,这才把这个一点不顾男女大防的女儿给收住。
常熙明扭头看了一眼常言善,那眼神似乎在无声的询问他干什么。
常言善一个头两个大,而谢聿礼看在眼里虽有些不满但也不敢造次。
他只能沉声开口:“刘婆既把那图案画了出来,我们也在宁王府瞧见了图案上袍位置,为何我们不能装扮成他们让他们露出马脚?”
那人陷害了顾家江家,如果想为江家翻案的人死了,那如果顾家的人来了呢?如果他知道江家还有人活着呢?
他还能稳坐高堂置之不理么?
“所以谢某还想问问常大人,倘若这场局需要散布出江大小姐的消息,她可会有危险?”
“你说呢?”常言善睨了他一眼,“杨志恒蛰伏多年也只挖出一个瑞亲王,你当这个在两代君王间翻动朝堂之争的人是傻的?”
谢聿礼不说话了。
眼前的路只有一条,可若要让此路通,就必然要牵扯出江大小姐。
可正是这样一个不知去向,不知会陷入何样困境的人会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意在为江家翻案,可若平反前叫江家最后的独苗九死一生呢?
“你先说说你的计划,我们看看可否有更好的解局。”常熙明说。
谢聿礼点头,小声一番,将计谋和盘托出。
少年的话音一落,常熙明就无畏开口:“这不简单?我来装作江大小姐不就好了?”
“不可!”“不可——”
两道声音急急发出。
常熙明:“?”
她刚想说知道他们会护着自己时,常言善按下胸口剧烈起伏,沉声道:“妙仪你不可冒险。”
谢聿礼也赶忙点头:“是我太急,等我回去再想想。”
常熙明努努嘴,在二人肃然威严的目光下,只好点头。
时候不早,谢聿礼也就问常言善拿了刘婆给的那绢手帕告辞。
谢聿礼离开没多久,常熙明还呆在书房里。
常言善给他倒了一壶温茶,道:“你自于有发的案子就开始跟谢聿礼接触,可觉得他如何?”
“自是不错——”常熙明一顿,眸光一转。
不对,她上回在爹娘面前评价起谢聿礼那可是把什么不好的话都给说了。
常熙明有些尴尬的挠了挠脸,干笑一声:“为人正直的,不过性子狂妄了些。”
常言善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常熙明,语调平直:“我同你阿娘想了想,是该给你选个夫婿了。你自个可有什么想法?”
常熙明要喝茶的动作一顿,看着常言善赶忙摇头。
“阿爹,大哥都还未娶妻,我眼下也没这方面的念头。这事不必考虑过早。”
常言善不赞同的说:“不早了妙仪。早先你阿娘觉得袁大少爷不错,可如今怕是无果了。你在外头见世面时也需自己留意些。”
“阿爹无需你嫁多富贵多有权势的,只要那人待你好,不会负你,你亦心悦其人,就算是个樵夫阿爹也不会反对。”
常熙明抽了下嘴角,压下要走的冲动,对着常言善就是微微一笑:“女儿知晓了。我总得先见一眼弟弟妹妹再走吧。”
常言善一时无言以对。
赵湘宜差不多在十二月末临盆,离眼下的日子将近三月,不长也不短,正好让常言善无法操之过急,也能让常熙明喘口气。
就在这时,常斯年大剌剌的走了进来,手中还拿着一封信件。
他进来后把信封递给常言善,随即就坐在常熙明面前一脸自责:“怪大哥现在才回来,我方听闻三妹的事,简直不可理喻!若是我在场,哪怕袁家长辈在也要把那袁靳宇打在地上爬不起来。”
常熙明摆手,随意道:“我不甚在意,大哥如今好不容易得了指挥使的眼,可不得在外人面前出错。”
常斯年耸肩抿唇。
他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能往上爬的更快,毛襄也常带着他在陛下面前走动。
袁靳宇好歹有个官,他也不好私下迁怒。
说到袁靳宇。常斯年立马指了指给常言善的信。
“这信正是袁靳宇差人给我的,宁王不日就要回京,这天下怕是要乱。”
声音低沉细小,守在外头的七喜都听不到。
常熙明瞪大眼,讶然:“怎会突然会京?”
顿了顿,她又想到宁王世子跟董家小姐的婚期,好似近了。
“明面上是因世子的婚期,背地里怕是要进宫了。”常斯年说的极为隐晦,一个独守别地的王爷突然进宫可不就意味着要对那位置蠢蠢欲动了?
宁王当初非要在走前定下朱昱珩的婚事可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掐准时机回京?
“可陛下不是……”常熙明嘴唇翁动,心中警铃大作,有些不可置信。
“陛下身子早在一月前便不好了。”坐在最里头的常言善看着信上的内容沉声开口。
袁靳宇是宁王那的人,在外头没有一点风吹草动时来递消息可不就是宁王那头真的要有所动作,特地给他们这些人提前知会一声好做准备么?
“那怎么办?”常熙明蹙眉,学子大闹登鼓台时皇太孙的作为就叫她心中略偏向太子了。
常言善安慰道:“不必忧心,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既比外人先行知晓宁王动静,就还有机会。何况济宁侯府也非一朝一夕就能被打倒的。”
常斯年也点点头,目光坚定的看着常熙明和常言善:“对,妙仪你该如何就如何,听曲儿逛铺子都行。我和阿爹虽弹劾过太子的人,但那些人的确徇私枉法滥用职权。届时就算宁王败了我们也能有一线生机。”
常熙明没说话,目光沉沉,但也只能点头选择信任面前这两个男人。
“那我就在变动前平了顾家、江家的案。”
若真到了最后夺嫡之时,到了下一任君主亲政时,那个幕后之人是死是活又或者还会做出什么动乱都不知。
她既已开始查就不能轻易停下。
常言善和蔼的摸了摸常熙明的脑袋,露出一个得体的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