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烈的欢笑声中, 打铁花的匠人得到喝彩的激励,更加坚定用力的表演着,连带着那两个口中含着酒的艺人也将被白色油布缠着的火把举高, 一口气亮出三起巨焰。
怕被人群挤散,谢聿礼轻握着常熙明的手腕, 微微往后一拉,常熙明就看过来。
余光撇见一抹蓝, 她垂头往下去看, 只见方才在最高架子上挂着的那展翅欲飞的蓝紫色蝴蝶灯正被一只指骨分明的手握着。
常熙明被噎了一瞬,看傻子一样的看着谢聿礼:“你当我是傻子么?这分明是状元灯。”
年年灯会节日都需有猜字谜的活动,每每挂在最高架上的魁首彩是仅此一只的。
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这样好的东西,又怎么会有人赢下后随意丢弃呢?
还捡到?真真是笑话。
谢聿礼笑而不语。
不傻么?
姜婉枝她们都能看出的事,她却看不出来。
“要不要?”他凑在她耳边, 问。
常熙明接过来, 仔细打量了一番这蝴蝶灯, 最后满意的笑:“它比挂在高处时看着更为亮丽精细。”
谢聿礼挑眉。
“所以是你猜赢的?”常熙明问。
谢聿礼点头, 散漫随意道:“不然?”
也是在这时, 被这喜庆的氛围感染的常熙明终于想起一事:“我说你拒绝人的话也太绝情了些,我方才见林小姐哭了。”
谢聿礼不解:“我又不喜欢她,难道还要给她什么希望么?”
常熙明:“……”
道理也是这么个道理, 但这么多人看着,林殊怪不得难受呢。
她没忍住,啧了一声,小声骂:“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
“我不怜香惜玉?”谢聿礼耳力极好, 听了这话笑了,“你都说几回了你数得过来吗?”
常熙明不语,低头去看那蝴蝶灯。
“你是不是知晓什么了?”察觉到她心不在焉的, 谢聿礼蹙眉问。
她既知林殊哭了,说不定林殊也很她说了什么。
常熙明闷闷的嗯了声,试图去挥开心头那阵迷雾。
她现在看着一旁的谢聿礼忽然就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还带着一阵密密麻麻的痒。
明明很近,但又觉得他离自己很远。
谢聿礼指了指她手中灯,说:“既受了我好处,同我去前处逛逛如何?”
常熙明下意识的要点头,但又想到还在前边看烟火表演的袁靳复,想去拍他问要不要一起去,手刚伸出来就被身后的人长臂一捞收了回去。
谢聿礼不满道:“同他有什么好聊的?难不成你喜欢他?”
常熙明摇头,忍住踹他一脚的冲动,还是开口喊了袁靳复:“袁大少爷,我们要去前处看看,你去——”
吗字还未出声,谢聿礼的声音就盖过她的:“袁大少爷若无事不如去陪陪宁王世子?我方才见他一人在后头逛。”
袁家本就站宁王,袁靳复作为长子往日更是要继承袁家的一切,如今跟宁王世子打好关系是必要的。
袁靳复听后,看了一眼常熙明,毫不犹豫的跟二人告辞了。
“你看,他根本就不是真的心悦你。”谢聿礼一脸鄙夷的看着袁靳复的背影。
一边是相邀的姑娘,一边是跟自己权势利益相关的人,袁靳复可以毫不犹豫的丢下她。
常熙明无语:“这都什么跟什么?袁大少爷是为他弟的事来同我致歉的。而且你怎么不知道他是看你不爽才想走的?”
谢聿礼:“……”
她当自己看不出来?
同为男子,袁靳复抱有什么样的心思他能不知道?致歉为什么还要逛下去?不心悦为何在她遇险后去看她?
但谢聿礼懒得拆穿,带着常熙明就往前头走:“其实我同林小姐说的那话是引幕后之人的一环。”
常熙明抬头望向他,眼中莫然闪过一丝欣喜,惊讶:“你怎么没同我们说过?”
“想知道?”他笑着问。
常熙明点头。
“跟我走,我一会告诉你。”他故作神秘。
谢聿礼其实什么都知道,她这话回的就说明那林小姐同她说过了自己是如何拒绝的。
他可不能叫这误会给闹大。
最南边,离近城门特地留了一处大空地。
人传人,说是今夜最重大的表演在此。
于是早早就有人围着在等候。
常熙明跟谢聿礼挤过人群到场地外时,还有兵卫把守着,围着很大一块圈来,四角都有人高举着明亮的灯盏,场地中央被一些高堆着的石炭围着,远远能瞧见里头站了个从头裹到脚,外披黑色披风的人。
“什么时候开始呢。”周围逐渐有人等不及了。
常熙明盯着那人影不动,下一秒,在点点金光中,忽然一道人影出现。
那人双手举着网笼两侧的铁杆,由下至上猛的抬起。被高温灼烧后放在两边铁笼里的石炭随着摆动,与风相碰,擦映出无数星火。
举着火壶来回翻转,上下抖动,烧红的木炭与铁网碰撞,化作点点星光飞舞于风中,火在此刻有了形状。
熊熊火焰腾空飞舞,火光和壶影相映成趣,形成火树银花的场面。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下,泼花、棚花,样样叫好。
那人在火光中舞动,火从身旁洒落,与火仿佛融为一体。把火焰巧妙地控制在空中,猩猩红的碎火焰如点点星河似瀑布般倾泻而下,同时,整个场地上耀漫了光来。
“火除邪祟,百家安宁!”
所有人都在欢呼高喝,一声更比一声响,孩童围在一处咿咿呀呀,亲朋情人相伴此时。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常熙明一眼不错的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谢聿礼。”她张了张嘴,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见到了吗?”
少年此时内心无比柔软,应她:“见到了。”
常熙明直直看着火星肆扬,说:“我原以为随之而来的是一场血雨腥风的平反,却未想过在此前能见到如此盛大的景象。”
谢聿礼望过去,少女手拿一盏蝴蝶灯,站在火光下,笑意盈盈满如星。
他别在腰后握紧的手指颤了颤。
明明是一副盛世娇容美态,明明是古灵精怪又狡猾的性子,本就该做个无忧无虑的小姐,却因心中的愤懑义气要陷入泥淖漩涡。
明知前路坎坷,也要为了信任之人不顾一切。
倏然轻笑,谢聿礼在见到常熙明跟袁靳复一块的不喜情绪在此刻真正烟消云散:“傻子。”
常熙明蹙眉:“你有病啊。”
谢聿礼:“……”还真是一点输也不愿意服。
身边少女容颜瑰丽,眼眸倒映的星火净润她透亮的双眼,弯唇展颜,她站在光里,却染上一身不灭气焰。
炭火化作星火渐渐殆尽下,人群也慢慢散开。
忽然有人拉了拉谢聿礼的衣角,少年皱眉看过去,只见一个高在他腰边的扎着两个小丸子头的布衣小姑娘笑嘻嘻的望着他。
他一顿,眉头一松,见到了她怀中的篮子,里头有很多的饰品,做工并不精致,但金银镶玉的样式倒是能叫人眼前一亮。
有些时候,贵女们用够了上好的物品,也会被民间的小玩意吸引。
那小姑娘从篮中拿起一支金色为底的簪子,尾尖几束金枝缠绕,又镶嵌上了五朵粉红相绕的渐层花雕,外边沾着几片绿浓晶亮的叶片钻,其中一朵花儿绽放的最盛,里面能瞧见一粒红润的红宝石作果子。
此簪简朴中带着奢华,玉兰簪本就寓意坚韧不拔,易受贵女们喜爱。
“大哥哥。”小姑娘抿了抿唇,似是鼓起勇气道,“这是我和阿娘做的玉兰簪,瞧着很适合这位姐姐,你买来送给这姐姐吧。”
常熙明这时也转过身来,一脸尴尬的看着二人。
让谢聿礼送她东西么?
那很奇怪了。
良久,谢聿礼悠悠开口:“你见到个姑娘就要让一旁的男子送簪子么?若是不认识呢?”
小姑娘摇摇头,辩解:“我瞧着你俩可不是相好嘛!”
常熙明唰的一下跟谢聿礼拉开距离。
谢聿礼撇了一眼竟能瞧见她原本白皙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常熙明说:“光天化日下你可别胡说。”
少年却泰然处之,一字不语,好似那小姑娘口中的相好与他无干。
小姑娘卖簪子买的熟练,即便是小小年纪,也像是懂很多般。
“眼下也非化日呢。”她笑哼哼的,见二人都不说话了,她急道:
“本就是相好嘛,我远远的就瞧见你们了,姐姐看表演,大哥哥却不看,他眼睛都要黏在姐姐身上了。”
谢聿礼想明白她要说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捂嘴了。
伸出去的手又尴尬的艰难的收了回来。
常熙明愣了一瞬,不可置信的看向谢聿礼,只见他故作轻松的看着地上,耳尖泛着微微红。
“大哥哥?”小姑娘把那钗往前递了递。
谢聿礼怕再被这家伙给说点囧事,胡乱的从兜里掏出一贯钱就给她。
小姑娘见好就收,给了钗子就立马溜开,只留下互相局促的二人。
“你……”
常熙明忽然就明白自己今日晚上的不对是怎么一回事了。
听到林殊喜欢谢聿礼会不安。
见林殊去同谢聿礼表明心意会急躁。
知晓谢聿礼要娶江大小姐会难过。
她以为因为她们是朋友。
后来才发现,其实如果那人换做朱羡南的话,她不会有这些感受。
常熙明抬眸对上少年的目光,如炬如烟,炽热又温柔。
他身着玄色锦袍,玉冠束起,乌发干净利落,衬的五官轮廓分明而深邃,犹如神阙雕塑似,整个人气质威严孤傲。
常熙明张了张嘴,那不敢确认的猜想急的要从脑里跳出来:“你……不是要娶江大小姐么?”
要娶旁人为妻,还来招惹她做什么。
“你吃味?”少年欠揍的挑眉。
“谁吃味了。”常熙明嘟囔。
“我不是同你说了这是我的计划?光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哪里够?既然我已在明,那人也定想抓住我的把柄。若他知晓我是真的知道江大小姐在哪且要娶她,届时便真的会按耐不住要出手。”
谢聿礼认真解释:“就算江大小姐真的回来了,我也只是把她当妹妹对待。儿时是,如今也是。何况我同她只认识一年,那会哪懂什么喜欢。”
“那你为什么之前不同我们说你这一计划?”常熙明问。
谢聿礼看着她执拗的眼,双手抱胸,忽而低头轻轻笑了下,随后,一阵风灌来,拂过常熙明泛红的脸颊,空气中夹杂着熟悉的檀木香。
她听到对面的人反问:“你说为什么?”
“常妙仪,我日日都往你跟前凑。你难道就察觉不出我的心思?”
一个才见一眼的小姑娘都能看穿的事,你却瞧不出。
之前那股聪明劲儿哪去了?
心跳如鼓,常熙明垂着眼,指尖把裙摆捻得发皱,耳尖发烫,连呼吸都跟着放轻。
常熙明咽了下口水,直视他深邃的眼,鼓足勇气问:“你……你是在同我吐露情愫吗?”
谢聿礼气笑了,用得着这么小心翼翼的确认吗?
少年低头看她,眸色松动,以最为小心的卑微姿势,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说:“非要我再说的明白些么?”
谢聿礼指了指被常熙明紧紧握在手上的灯:“你知晓这灯的谜题是什么吗?”
常熙明脑子已经转不动了,木讷的摇头。
“晴来无日不开怀,清清流水入心田。”谢聿礼说,“打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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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晴来无日不开怀,清清流水入心田。”源自百度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