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将军府。
周恒拍开大门就跟着小厮往谢聿礼的院子赶。
人还未进屋, 惶恐无措的声音就传入谢聿礼耳里:“谢少卿!高老三在牢里被人杀了!”
谢聿礼和衣而坐,眼色锐利,沉着一口气问:“他招主使了没?”
周恒摇头。
“那抓到刺杀他的人了没?”
周恒还是摇头, 只递上一块衣缎残片。
少年定睛一看——孔雀羽。
谢聿礼手握成拳,咬咬牙。
之前不管高老三都无事, 如今宁王一回来就被灭口。
甚至还留下这样的标识。
可他也知道这孔雀羽的幕后主使是一直在京纵观风云的,不可能是宁王。
所以朱威是同那幕后主使勾结了是么?
谢聿礼冷笑, 朱威就这么沉不住气么?
——
常熙明待在府里的日子其实很无趣。
阿爹早出晚归, 阿娘欲临盆时刻待在宜人院,大哥得指挥使看中,升迁指日可待更是不归家。
如此一来,二房的动静常熙明倒是能听的一清二楚。
绿箩打水回来说:“小姐,奴婢放下路过三小姐的院子, 隔着假山都听到屋子里噼里啪啦的砸物声。”
常熙明正坐在院子里跟紫菀等人打叶子牌, 听后不以为意, 轻哂:“出了这等子事, 往后袁家的夫人太太焉能待她好?日日有这样的力气不如省到出嫁那日。”
绿箩点头, 愤恨道:“若非三小姐要害小姐,也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要我说,这三小姐能嫁与袁二少爷都是她前半生修来的福分。”
知绿箩是替自己抱不平, 也知她未受得典书熏染。
于是常熙明尽可能的告诉她们:“袁二见不得多好。常三不甘困于出身有野心亦不见得无德,可这路用错了法子,被人一脚踹下去便是她自作孽不可活。”
绿箩似懂非懂的点头。
常熙明拿牌的手收住,仔细算了下日子, 又对绿箩说:“她婚期快到,你改日去铺子里挑个镯子,就当尽了姊妹情谊。”
绿箩哼了一声, 心道哪里有什么姊妹情谊,早就是相看两厌了。
可她没敢说出来,毕竟这是天知地知而外头的人却不知。
戏还得唱一唱,免得落下口舌。
反正等三小姐嫁出去了,那跟她家小姐是真的没什么交集了。
小姐心善,她绿箩可记仇着呢,等她明日去铺子里,一定给三小姐选个最稀疏平常的镯子。
初冬的一月过的极其的快。
常熙明这一月以来不仅没见到日日练武的朱羡南,也没等到谢聿礼带来江大小姐的消息。
阿爹既知晓江大小姐还活着,那就一定知晓别的隐情,可她如何询问阿爹都不说,只道时候未到。
于是常熙明守着院子,从白日等到天黑,又从天黑梦到天亮,等来了京师大喜的日子——宁王世子今日大婚。
京师里的、远道而来的达官贵族皆盛装出席,把宁王府到董家的街道围的水泄不通,衣袂成阴。
作为常瑶溪的娘家人,除了常言善常斯年去了宁王府贺喜,其余的皆随常瑶溪的喜轿往袁宅去。
反观袁宅,显得更为的清冷。
袁家本就站宁王,可庶子娶妻却跟世子的撞在一日,为叫宁王消气,袁宅里也只留下袁靳宇的亲娘跟袁老太爷跟袁老夫人等一众人。
可以说,这两条专门隔开的迎亲路不管是人流装饰还是什么,可谓是大相径庭。
常熙明一路上呵欠连连,特别希望这条路上可以跟姜婉枝朱羡南还有谢聿礼一块儿走。
她在府上躺了一个月,这三人一个人影都没见着,此刻倒是念极了。
可惜上天没祟她愿,那三人估计是随家中人去了宁王府,只有她,是在不够热闹的袁宅度过的。
常瑶溪头戴珠钗,穿着红嫁衣坐在铺满红枣的喜榻上,露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前堂还在喝喜酒,她却早已把用金线绣着牡丹纹的红盖头掀开撩到一边。
红果守在一边,看着紧闭的大门,有些紧张的说:“小姐,姑爷要是过来看到盖头没了怕是要生气。”
常瑶溪一点都不怕,眼中满是阴狠:“我就是什么都做的面面俱到他都是不高兴的。左右我两已经撕破脸,谁在意这些礼节?”
红果没说话了,立在一旁垂头笼袖。
宾客不多,袁家的席散的早。
常瑶溪没等多久就听到外头的嬷嬷催促着袁靳宇过来。
朱门被打开,冷风从外头灌进来,常瑶溪看到一席红袍的男子发束金冠,五官分明的脸上因喝了酒染上一层极淡的绯红。
常瑶溪愣了一瞬,没忍住腹诽这人打扮起来还人模狗样的。
袁靳宇本来就没想过来,是宅里的嬷嬷说不符规矩,说的口干舌燥的才把人劝过来。
他本想着把人红盖头一掀就走,结果坐在床上的女子早就露出那张见过多次的脸来。
袁靳宇脚步停了下,随后抿唇什么都没说,扭头就要走。
红果跟外头的嬷嬷一瞧似有些急,可一句“少爷”一句“姑爷”没把人叫住。
常瑶溪见到袁靳宇时那个思虑了很久的心本就上下乱跳的,眼下见人什么都不说就要走,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喊:“袁靳宇!”
袁靳宇停下脚步,站在门槛外回头,一脸漠视的看着里面的人,想看看她又要做什么妖。
常瑶溪看着那个嬷嬷没走,站起身来缓缓走到门边,语气尽显平和:“这么晚你要去哪?”
“青楼。”
他连演都不演,更不在乎身旁还有别的人。
新婚之夜,新郎官就去宿在花街柳巷,都不用等第二日,新妇立刻就能被唾沫淹死。
常瑶溪的脸白了一瞬,张了张嘴一时间说不出一个字来。
“你到底有什么事?”袁靳宇极其不爽的看着她。
要不是因为这人陷害他,他眼下怕是能跟朱昱珩搭上一层关系,而不是为了娶一个令他厌恶的女子而把人得罪了。
常瑶溪看了一眼那嬷嬷,不知道袁宅内院的关系,也不知道她是谁派来的,保险起见,她伸手把袁靳宇拉到屋子里,随后看了一眼红果。
红果得到示意就走出去关了门,守在外头不让人靠近。
袁靳宇烦的要死,很快的甩开她的手。
常瑶溪见状也不在意,用极轻的声音问:“你想不想顶了你哥的位置?”
袁靳宇瞪大眼,这人在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才进门,就觊觎他哥了?
袁靳宇下意识的往门外看了一眼,随后才回头,眼神冰凉,声音低沉到极点:“你胆敢打袁家的主意,我现在就能让你碎尸万段。”
常瑶溪说这话也是想了许久,前面是悬崖,后头是猛兽,她怎么走都死路一条,只能博一把。
跟袁靳宇接触了这么久,她自然知晓此人极具野心,亦不甘处处被他嫡兄压一头。
为了不被袁靳宇碾死,也为了她以后的高位,她只能去赌。
这话荒唐可若袁靳宇想要,那她胜算很大。
想到这,常瑶溪轻笑了下:“我既能问出口自有了十足的把握。你若是不愿,往后我不说便是。”
说着,她转过身,坐到镜台前,缓缓去拆自己的头饰。
装模作样的拆了会,见身后一点声音也无,常瑶溪顿了下,侧过身,语气淡淡:“再晚点去青楼,那些姑娘可就睡下了。”
话音刚落,下一秒,常瑶溪头顶落下一片阴影,一只有力的手搭在她的左肩上,她感受到头上的发簪被人拔下。
铜镜里映着男人阴鸷的面容:“常瑶溪,你最好真的有十足的把握。”
——
常熙明从袁宅出来的时候,人还没踏上马车,不远处就听到有人喊她。
她回头。
多日不见的三人正踏着月光向她奔来。
常熙明见到来人险些热泪盈眶了。
“你们怎么来了?”她讶然,连她自己都没发现语气中带着的轻快。
朱羡南走到跟前,神气道:“朱昱珩的席子无趣的很,这不来你找瞧瞧如何了。”
常熙明回头看了看那袁宅的门,耸肩撇嘴:“那你们怕是来晚了,新郎新娘都送洞房去了。”
“谁要看新郎新娘?”姜婉枝抱胸,“今夜宁王专门在通惠河设了花灯,我们去放几盏吧?”
常熙明挑眉,她光顾着常瑶溪这头,完全不知道今夜还有这样的活动。
她扭头看了一眼绿箩,随后去跟许迎安招呼一声,就冲三人笑:“走!”
大道上张灯结彩,走在路上更是炮仗不断,红色灯笼沿街挂起,绵绵不绝。
通惠河边早已站满了行人,挤进去一看,河上漂浮着多些大小形状各异的河灯。
红薄的纸由几根细木枝稳固着,下方架着木质坐台,里面包绕的烛光浓浓,依稀看得见写在纸上的愿望。
那些微小的烛光聚在一起多了起来后,便将整条护城河变得璀璨耀眼,水波潋滟,好似星辰遗落人间。
姜婉枝拉着常熙明往桥下一处土坡走去,对身后的二人说:“这儿往前走个半刻能瞧见那些游下去的河灯。”
沿着姜婉枝所说往下处走没什么人,只有几处挂在枝干上的灯笼照着大地。
可那河道边下,河灯顺势而下,的确比上游要显得盛壮多。
绿箩早早就取来了河灯跟笔。
朱羡南谢聿礼率先那过去,就闷头开始写。
“我许愿我们还能有很多很多的一年。你们就不必同我撞了,别到时候四个都写这话。”朱羡南十分大义凛然的说。
姜婉枝冲他竖起拇指:“小的得令!”
常熙明接过时低下头瞧着河灯,思索了一会才提笔写下几个字,然后蹲下身放入河里。
她蹲了好一会,看着自己那盏慢慢游进群灯,又艰难的推开周围聚集的灯群,往河下游慢慢游去,渐渐的,那河灯周围的灯越来越少,最后就剩下几盏一并慢慢往下游去。
而没多久,本漂在她身后的三盏河灯从不同的方位游了过来,同她的河灯紧紧并联在一起。
“你们看!我们的灯在一块儿了!”姜婉枝惊喜的指了指远处的灯。
而话落没多久,那弯道倒阶尽头,许是遇上急湍的漩涡,其中一盏先另三盏一步消失在黑色之中。
朱羡南哼哼得意:“我的河灯比你们游的都快!”
常熙明瞧着那盏灯愣神片刻,忽然自顾自的笑了笑,调侃他:“是了,它瞧你日日练功辛劳,要给你争口面子呢。”
朱羡南顺着她的话自夸:“可不是嘛!我现在都不需要焦师父的养荣丸,还能跟谢晏舟打得不分上下呢。”
“要点脸吧你。”谢聿礼冲他翻了个白眼。
见大家难得能这样其乐融融的玩笑,常熙明的心里头暖成一片,明明去岁这会他们凑在一块都不敢如此放肆,每个人更是心中藏着事儿。
“姜怀珠,你写的什么?”朱羡南见姜婉枝又拿过一盏新的河灯闷头写着,走过去要瞧。
姜婉枝见状跑开几步:“不许看!”
朱羡南不乐意的,追着她:“我就看!”
常熙明看着这二人打闹成一片,脸上的笑就没落下来过。
就在她抬步要追上去时,却听见身后有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许的什么愿?”
她回头,那高挑修长的身影站在黑夜里,微弱的灯笼光映在他俊美白皙的脸上,五官精致,眼眸深邃明亮,薄唇一边扬起细小的弧度。
玄衣之下,少年半发竖着,墨黑的镶金石的鹊尾冠,额前短发中分别在耳后,发尾顺着黑带一并倾泄于腰间。
谢聿礼双臂抱胸,神色散漫,好整以暇的注视着眼前人。
常熙明一顿,抬起深黑的眼眸,看着他笑,目光坚定:“我许的———万世太平。”
谢聿礼一呆,他原以为常熙明这样利己的人怎么样都会写点同自个,同家人有关的愿,没想到却是这四字。
常熙明见他这样的神情,不满的啧了一声:“怎么?你还觉得不行了?”
谢聿礼讪笑:“怎么会?文殊菩萨就是文殊菩萨,心灵通透就算了,还心系苍生。”
常熙明这下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不见,还是因为实在太熟,她跟他待在一个略静谧的环境里却不觉得尴尬了。
常熙明看了他半晌,问:“你许的什么愿?”
谢聿礼挑眉:“许你早日嫁我。”
“我去你的!”常熙明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
你妹的,刚刚还夸你呢!结果下一秒又不正经了。
谢聿礼挑眉,舔了舔唇角,不欲再打趣她,正经的回答:“我没你这般大义,只盼天下无冤,天理昭然。”
“谢大人不必妄自菲薄。”
常熙明同他相视一笑。
远处闹市喧哗,周身虫鸣四起,月光洒落地面,河灯烛火照耀着京师更为耀眼繁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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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发现写了好多的隐喻啊[笑哭]可能第一遍看过来以为是我在写废话,看完结尾再回头来看就发现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