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熙明和谢聿礼进到空顶的帐篷里时, 铜烤炉上都已铺好了炭来,守在一旁的下人正吹起火折子给炭生火。
肉皆被串上竹条,待炉里头烟浓起便将竹条架上炉子, 一旁扇一摆,炭火在里头噼里啪啦作响。
风一吹底下的烟和黑炭子便飘上上来, 再将肉一翻转,淋上些油水来, 和着竹条清香, 叫人垂涎三尺。
常熙明一下子就被盐肉的味道吸引,把方才的事抛之脑后,坐在椅子上就干巴巴等着炙好。
姜婉枝跟朱羡南在下人边上跟着学炙肉,谢聿礼便走到边上瞧着。
这时,又有其他的小姐公子走了进来。
听到动静, 常熙明望过去, 便见覃施嘉、林殊等人相携而来。
她清楚的看到林殊在望见谢聿礼时眸色一顿。
常熙明本牵起的嘴角微僵。
她有点怕有覃施嘉在场, 会变着法子趁机撮合林殊跟谢聿礼。
倒不是她担心二人会如何, 只是如今好不容易有点江大小姐的线索, 谢聿礼可不能忘了正事啊。
常熙明自觉得考虑的很公正,可那目光却总若有若无的落在林殊身上,甚至在林殊走近炙肉架时心悬了起来。
她把目光撇开, 装作不在意的掠过谢聿礼,发现他正专心的撒料,便稍歇了一口气。
要是姜婉枝在她边上看着,绝对能精准的发现常熙明这是吃味了。
常熙明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褶皱, 慢条斯理的踱步到谢聿礼边上。
看到一串串被熏炙的色泽鲜美的肉条,微微一笑:“好了没?饿死我了。”
朱羡南率先从一旁碟上沾取盐粒撒了上去,握上一把往炙盘上一堆, 就递给了常熙明:“先去桌旁坐着吃吧!”
常熙明也不客气,端着盘子就要走。
谢聿礼见状,眼疾手快的从她手上拿过盘子,走在她边上轻道:“以后这种活都我来做。”
常熙明:“?”
她合理怀疑这厮在调戏她。
他这一举动,就算没被人注意也要被人看到了。
似乎是能感受到背后几双盯着看的眼睛,常熙明又觉得应该跟谢聿礼分开些距离才是。
谢聿礼在边上她想跑,谢聿礼不在边上她又想凑过去瞧。
常熙明暗骂自己好不要脸,可脑里的思绪和身体的举动不得让她这样矛盾。
她捏着衣摆,神色懊恼。
就算没有林殊,也会有旁的倾慕他的小姐来。
她却一直勾着人家始终不表明态度,似乎太不是人了。
常熙明想,或许她这两天该给人一个交代了。
她想的起劲,完全没有注意到谢聿礼已经在她边上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一脸惬意的拿过两串肉来。
还把其中一串递到她手里。
众人亲手炙肉的劲儿已经过去,朱羡南便招呼着众人往椅上坐,围着长木桌吃果吃肉。
大伙年岁都相差不大,每个篷里总有几个乐天派,没一会,场子就热了起来。
林殊从进来就一直打量着谢聿礼。
那晚她被拒后也下定决定不再多看此人一眼。
可真等回过理智来,她发现没法做到那么决绝。
尤其是看着谢聿礼跟常熙明几人十分亲近时,林殊多希望自己就算不是江大小姐也可以是常熙明。
至少,能在他身边。
这么想着,她竟直接放开覃施嘉的手,着魔般往谢聿礼边上一坐。
本要在谢聿礼边上坐下的朱羡南看到这一幕,顿了顿,便坐在常熙明边上了。
常熙明也注意到这一幕,吃肉的手一顿。
谢聿礼本就偏头靠近常熙明那边,只见到朱羡南他们坐在常熙明边上,也没觉得怪异。
倒是常熙明眸光一顿,他才觉得奇怪,轻声问她:“怎么了?”
常熙明摇摇头,把目光移开。
不过为时以晚,谢聿礼已注意到她略显紧张的看着他身后的目光。
少年头一转,就猝不及防的对上一双毫不掩饰倾慕的大眼。
谢聿礼一愣。
根本没想道谢聿礼突然转过来的林殊也一愣,随即慌乱撇开双眼。
谢聿礼:“……”
他不动声色的移开目光,看着桌上其余人似乎都在跟自己左右的人交谈,没注意到他们这边。
暗暗松下一口气后,谢聿礼下意识的就看向常熙明。
心中总有个声音在告诉自己,别让她生气。
生气?
少年眉心一蹙,她怎么了就要生——
想法戛然而止。
谢聿礼又回头看了看林殊,嘿,这姑娘有些眼熟啊。
似乎在哪交谈过?
“谢晏舟。”
思绪被人拉过去,谢聿礼扭头看向朱羡南,疑惑:“有事?”
朱羡南和姜婉枝一边吃肉一边把这三人的举止都看在眼里,并不立马戳穿,反倒想看看谢聿礼的无措。
但姜婉枝率先捕捉到常熙明不太好的沉闷脸色,便立马用手戳了戳朱羡南。
朱羡南这才不情不愿的提示一下。
“你小子艳福不浅啊。”他咧嘴笑。
谢聿礼挑眉,还以为这兄弟跟很久以前一样跟自己说闹,就不要脸的玩笑回去:“我当然知——”
话嘎然而止。
余光撇见常熙明不喜的神情,又看到朱羡南一脸戏谑。
他恍然大悟过来。
旁边那位姑娘是下元节同自己表明心意的那位。
常熙明早就知晓这位小姐的意图,突然拉下脸来……
捕捉到关键信息后,谢聿礼心里头那点蠢蠢欲动也坐不住,直接凑常熙明耳边,开口带着点含糊鼻音,尾音轻轻上扬:
“常妙仪,你真吃味了?”
“滚。”
常熙明早就感知到两边的动静,愣是一个字没敢说,低头垂眸沉思着。
这厮突然有意无意的凑过来,还戳破自己的心事,她烦的想骂。
谢聿礼身位不变,嘴角上扬,语调轻快:“你就承认你也喜欢我吧。让我等这么久,你真狠得下心啊。”
常熙明:“……”
朱羡南跟姜婉枝热闹看的兴起,二人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劲了。
这谢晏舟什么时候这么不要脸了?
跟被妖鬼吸魂了似的。
“你就不说是不是?”谢聿礼佯装恶狠狠的,“行,谁叫我先喜欢上你呢?我这就跟旁边这位姑娘说清楚,说我喜欢的人是你,叫她莫要在我身上多留心思。”
说完,谢聿礼顺势就扭头要拍林殊。
结果手半抬起来时,就触上一只温凉的玉手。
他把头撇过来,好像早料到这人脸皮薄,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常熙明怕被林殊给听到,微凑近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不耽搁人家姑娘本就要说清楚,但你也莫把我牵扯进去。”
谢聿礼不语,仍噙笑看着她。
常熙明急了:“你听我说,我并非有意让你等的……回去……回去我就告诉你答案!”
话还未落,二人座椅背对着的帐篷对帘一掀,就传来惊呼:“原来常二小姐在这呢!”
众人纷纷把目光转向帐篷边。
常熙明和谢聿礼不自觉的考得太近,她跟心里有鬼似的立马跟谢聿礼拉开距离,也不管其余人看没看到,红着脸转身。
那说话的人她没瞧见,倒是先对上一双深沉伶俐的眼。
常斯年站在朱昱珩边上,看了看她,又把目光投向谢聿礼。
常熙明见过大哥这样的眼神。
小时候她跟大哥去买糖人,大哥问糖人价钱时,那老伯玩笑的说用他小妹换他的糖铺子。
那个时候常熙明就见到过这样护犊子的眼神。
她心下一凉。
完了。
大哥定是瞧见了。
而方才出声的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走在朱昱珩一边的董闻乐。
见到王世子带着几人往这里来,坐在位置上的少爷小姐们纷纷起身冲来人行礼。
这处帐篷里还有余位。
朱昱珩看了一眼常熙明,带着董闻乐坐到了主位上。
常斯年也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
朱昱珩笑着对大伙说:“各位莫要客气,今日想吃什么敞开吃,想做什么敞开做。平日里你们这些人同本世子最为亲近,可莫要因本世子成婚了就生分!”
说着,朱昱珩提酒一杯,恢复成平日里那个不着调的王公贵族模样。
众人的心也就跟着落地,入座后开始更为热闹的说笑。
不过大伙还没开始说多久,董闻乐就再次开口:“常二小姐可熟悉这儿?”
这时大伙才想起,这二位进来时的第一句话可不就是在找常熙明?
感受到众人的目光,常熙明略微紧张的捏了捏衣袖,面色不变的笑:“东河庄。我幼时在此居住。”
她不知道董闻乐莫名其妙找她说这些是做什么,但她知道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可常熙明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对夫妻要做什么。
若是要说起她因带邪到东河庄的事,那早在去岁她便已做澄清。
可若不是……
她心直跳,总觉得有不好的事要发生。
常斯年原先也不知有宴席,还是他在衙门办公时,朱昱珩派人来请,于是就跟朱昱珩等人同行而来。
也完全不知道这个宁王世子妃要做什么。
“我方才马车途径东河庄,一老妇跑过我马车问我是有什么热闹在这。”董闻乐停顿了下。
席间哪还有半分声音?
全都屏息凝神的看着董闻月。
“我说是宁王府设的宴。我见那老妇衣着凄苦,便想着问问她哪的,想一会拆人给她送些吃食去。”
“不成想那老妇说自己的丈夫曾是济宁侯府的庄头,自己曾是常二小姐的乳娘。我便想着正巧常二小姐也在,怕是念着乳娘,便擅自将人带了过来。”
此话一出。没多想的人也就看看热闹,再叹一声宁王世子妃心善。
可自选的人却匪夷所思。
常熙明、常斯年皆一愣,互相对视了一眼。
谢聿礼、朱羡南蹙眉看向朱昱珩。
而姜婉枝则回头想看看那个乳娘在哪。
不对。
十分的不对。
曾经的庄主,曾经的乳娘,就说明东河庄在常熙明回府后是换过庄主的,那么这个老妇又为何还在东河庄?
又为何正好被董闻乐给遇到?
还来不及深思,便听帐帘被风吹开。
众人望过去,只见一青蓝布裙横拖腰下的老妇走了进来,她全发盘起,用半新不旧的青丝帕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