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斯年眉头紧锁, 上前一步将侍卫推开,将人扶起来,随后掏出自己的锦衣卫令牌, 在朱昱珩震惊的眼神中面向众人:
“世子设席宴却屡遭外人骚动,惊了各位小姐公子怕是要被有心之人做章。眼下恕我行锦衣卫之责将人拿下, 烦请世子将无关人员疏离。”
这是要把庞娘等人都私自带回去的意思了。
那阿林本就是他们故意带来的,可没想到这人不顾计划突然闯进来抓庞娘。
朱昱珩理亏, 他爹如今正是夺位关键, 更是怕此事闹大被有心人弹劾,只能咬牙沉声:“是我宁王府招待不周,这些歹人由本世子带回去惩处便是,常千户还是先体谅自个被人诬陷的妹妹才是。”
为了不让这几个被他安排进来的人落入外人之手,朱昱珩只能选择承认常熙明的“清白”。
他无权, 不过一个无用世子, 按理做不得锦衣卫的主, 可那又如何?
朱昱珩眼眸犯狠, 区区一个济宁侯府, 等他爹大业已成,他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是以,朱昱珩哪怕是冒着被人说道的风险也要将庞娘等人留下来。
可常斯年怎么能让他得逞?
且不说阿林叔为何出现在此, 就是方才董闻乐和朱昱珩设计常熙明这一计就让他知道济宁侯府这是被宁王给抛弃了。
否则朱昱珩好端端的陷害他们做甚?
既被人踢了出去,那常斯年怎么可能还给人好脸色好面子?
想着,他将令牌再次往前一递,语气薄凉没有丝毫温度:“锦衣卫办案, 闲人退避,违者斩!”
若只是一个千户,还能有人帮着朱昱珩说话, 可是这些稍关心朝堂的男子,哪一个不知道常斯年是陛下钦点跟在毛襄身边的人?
原先搜查福.寿膏之事就让他差点坐上镇抚司职,而如今上迁不过时间问题。
没人敢得罪。
朱昱珩怒火中烧,看着常斯年握紧拳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站在角落的董闻乐却看不得常熙明被择出去。
行前,宁王跟宁王妃便千叮咛万嘱咐二人一定要将常熙明的身世抖落出去。
她不知道朱昱珩在犹豫什么,只看着常熙明,在这片秒安静中,声音洪亮,厉声质问:“庞娘!你方才说常二小姐是谁?”
庞娘被这猝不及防的变故吓破胆,哪还想得到还有自己的戏份,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
董闻乐恨铁不成钢,指向常熙明,面容极度狰狞:“你说她是谁?!”
“世子妃莫不是被吓傻了?”常熙明打断她的话,眼眸锋利,语气冰冷。
董闻乐一顿。
看了这么久的戏,就算常熙明心底闪过一瞬的疑虑,但也不表明她就要任人宰割。
董闻乐若跟朱昱珩一样及时停手,那她大可不追究,可若还要栽到她头上……
常熙明上前一步,直视她:“前些日子在街上瞧见世子妃对乞讨老妇百般羞辱,更是令人将其扔进满是脏污的水渠。如今怎的忽然变了性子,请了这么多可怜之人?”
董闻乐为人如何其实稍作打听就能知道。
京师的贵女都存着一方傲气,这气用对了那便是善意,可若是错了,那便是恃强凌弱。
常熙明虽没听过董闻乐的为人多糟,可从董宅那场宴席中,从她至亲羞辱的口中,从她在河边对自己横眉竖眼的动作中,常熙明就知道此人已活成善妒的宅中妇人模样。
她并不轻视那些身不由己的内宅女子,可若当她们把矛头对准自己时,那她就知道戳人哪里最痛。
现下,大伙对空口无凭的话半信半疑,那她也要以牙还牙,说个无凭无据的话来。
董闻乐脸色一白,大喊:“你胡说什么?我何时羞辱什么妇人?又怎可能——”
“那我又何时不是济宁侯府的常二小姐?”常熙明不想多耽误时间,打断她的话,“这庞娘是我乳娘不错,可到底不再是济宁侯府的下人,若受人指使栽赃于我也并非没有可能。到底是世子妃被人当枪使了还是这栽赃我之人其实就是世子妃?!”
姜婉枝眉心一跳,她算是知道为什么常熙明总能自己反击一切了,不是她多幸运的拿到对方的把柄,也不是对方烂人一个。
而是她能见招拆招,只要是能扭转局面、甩开矛头的,就算话语无凭无据也行。
董闻乐听信一个下人的话,那她们也能听信常熙明的话。
姜婉枝冷笑一声:“妙仪可没胡说,那日我也亲眼瞧见了!”
董闻乐猛的扭头看向姜婉枝,没想到姜家这个一点心眼都没有的人居然跟着扯谎。
董闻乐怒意横生:“谁不知道你跟常熙明是好的?”
“够了!”朱昱珩从后边走出来,制止董闻乐将这事闹的更为难看,瞪了一眼董闻乐,面向常斯年,语气微沉:“这些人,常千户想带便带吧,只是你身边无人手,让我府上的侍卫相助可行?”
常斯年点头抱拳,似方才剑拔弩张的场景是个梦:“多谢世子殿下。”
林间鸟雀尽散,似看够热闹。
宁王世子的这一次宴席办的并不尽兴。
有些人不仅没怎么吃上肉,甚至还未来得及到溪边游耍便被告知要回去。
帐篷里的闹剧早已一传十、十传百的散落到各大家的小辈耳里。
不出所料的话,马上这场闹剧将被京师里的人都知晓了。
庞娘跟她老汉被朱昱珩的侍卫看管着,而常斯年亲自带着阿林走出去。
走到外边,还停下来回头着常熙明,说:“妙仪,到大哥这来。”
谢聿礼逆着往外走的人群,走到常熙明边上。
她的脸上还有未褪尽的愠怒青白。
少年握住她的手,不顾他人眼,又看了一眼围上来的朱羡南、姜婉枝,轻声说:“你也在害怕对吗?”
常熙明身子一僵。
她想保持足够的镇定,可在谢聿礼问出来的一刻,她的肩膀没忍住抖动了下。
薄唇微颤,她张嘴想否认,可发现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被所有人盯着质疑的时候她可以装作轻松不在意,可当有人紧拉她的手,试图安慰她之时,常熙明下意识的就卸下伪装防备。
她在害怕是吗?
她在害怕什么?
害怕庞娘说的是真的?
害怕她不是常二小姐?
还是因为明觉、因为常言善似懂非懂的话而想到那个最不可能的可能?
姜婉枝钻在常熙明跟姜婉枝中间,挽上她的手臂,说:“妙仪你别怕,我们都会一直陪着你。”
顿了顿,姜婉枝看向站在外头的常斯年,说:“我们跟常大哥一块儿走,我们陪你去济宁侯府。”
朱羡南点头。
常熙明双眼空洞,许久,才迈出脚步。
谢聿礼一直握着她的手,即便走到常斯年面前,他也没放开。
常斯年本在同阿林“交谈”,甫一见到两只手握在一块,看向谢聿礼冷声开口:“放开。”
谢聿礼没放。
常斯年怒火中烧,刚想说话就见常熙明脱开谢聿礼的手,她眼神空洞,声音平冷:“大哥,我们先回去吧。我想知道庞娘所言是否属实。”
就算是被人设计的,可庞娘是常二的乳娘不假,而陷害她的人也不可能一点证据都没有就敢造就这番动乱。
或许,这场宴席本就为她而设。
或许,常言善早就知道了什么所以才极力隐下那封帖子。
或许,对方真的发现了她都不知道的事。
济宁侯府。
腊日的风裹着寒气往侯府门缝里钻,廊下的灯笼被吹得晃悠,却没一个丫鬟顾得上扶——所有人都抱着布巾、铜盆往东侧院跑,棉鞋踩在青砖上,脚步声乱得像鼓敲。
“夫人要生了!快请稳婆!”
东侧院卧房里,厚重的床帘早被扯得歪斜,床榻上的被褥还没完全挪开,稳婆就提着布包冲了进来。
老妇手忙脚乱解开棉袍,吩咐一旁的知春:“先抓过浸了烈酒的布条擦手!”
说着又把剪刀往铜盘里一丢,去摸到赵湘宜隆起的小腹,顿时变了脸色:“宫缩已经密了!知春,快把夫人腰垫高,拿净布垫在腿下!”
明明离临产还有半月之余,谁都没想到赵湘宜会突然肚痛痉挛。
知春慌得手都抖了,扯过锦枕往赵湘宜腰后塞,布巾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只盯着稳婆的动作。
赵湘宜拧眉闭眼,脸色白得像纸,呼吸急促得发颤,抓着锦被的手指节泛白,突然闷哼一声,额上的汗瞬间渗了出来。
屋外,管事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太医的车还没到!稳婆您可得想想办法啊!”
稳婆没工夫应,从布包里摸出一小块蜜饯,塞进赵湘宜嘴里:“含着,攒点劲——现在别用力,等我数到三再挣!”
话音刚落,赵湘宜又是一阵痛呼,床榻都跟着晃了晃。
稳婆立刻俯下身,一手稳住赵湘宜的肩,一手贴在她小腹上感受宫缩,声音压得又急又稳:“别慌!痛的时候深呼吸,气沉下去——知春,快把热水递过来,先给夫人擦把汗!”
知春手忙脚乱端过铜盆,帕子刚浸热就往赵湘宜额上敷,却被赵湘宜攥住手腕——那力道大得吓人,知春的手腕瞬间红了一圈,却不敢抽手,只咬着唇轻声哄:“夫人忍忍,咱们很快就好了。”
常言善拽着太医从前门火急火燎的赶过来,汗水湿透脊背、浸满面庞。
“卢兄莫怪,实是吾妻临盆突然,改日言善定登门赔礼此番莽撞。”
卢太医本就精女科,场面见惯不惯,听着屋内的叫声也来不及再跟常言善多说,脱开常言善的手奔门而去。
常言善站在屋外,握紧拳头,眉头紧锁。
赵湘宜每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都传进他的耳里,心头也跟着震动焦灼。
哪怕她生过两回,可并未有过早产。
“阿爹!”
正忧心万分,身后忽然传来二人的声音。
常言善转过身,就见常斯年跟常熙明跑在前头,眼里充满着紧张。
常斯年蹙眉:“怎么回事?阿娘临产不是还有半月余?”
常熙明她们回来后便听府中下人说赵湘宜要生了,立马把阿林放给谢聿礼他们,自个急匆匆地奔来。
常言善也是心急,可是看到儿女比自己还感到危机,那就不敢再多作表面心急。
他装作镇定说:“稳婆说无事的。你们莫要害怕。”
常熙明想往里去,却被常言善拉住。
她回头,就看到常言善对着她摇头。
这时,听到消息的常老夫人和二房的人都赶来,询问常言善的情况。
常言善看着紧闭的大门,只微微点头。
“阿爹。”常斯年张了张嘴,虽觉得不合时宜,可他一路上都太想求证,于是凑近常言善说,“我在东河庄见到阿林叔了。”
常言善双眸一缩,看着常斯年不可置信。
旋然,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他又猛的转头看向常熙明:“你去东河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