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熙明被一吼, 吓了一跳,木讷的点头。
常斯年继续低声说:“阿林叔被我带回来了,还有妙仪的乳娘夫妇, 眼下正被宁王世子带走了。”
常斯年在路上本是要先带着庞娘两夫妇去镇抚司的,但阿林在路上用手指在他手上写字, 说庞娘她们说的是真的,无需再审问。
常斯年那颗七上八下的心轰然落地, 随之而来的是对常熙明假身份的震惊。
他跟阿林在前头的马车, 常熙明等人在后头的马车,常斯年没法直接问,只在一路上想去消化这个信息。
也在城门分道之际,常斯年选择信阿林,把庞娘夫妇交给朱昱珩了。
可是真当他站在常言善面前的时候, 还是觉得荒唐。
跟了他十多年的阿妹, 怎么可能身份有假?
见自己的儿子神色沉重, 不亚于方才对阿娘的担心, 常言善就知道完蛋了。
“阿林……都同你们说了”
常斯年看了看常熙明, 又看向常言善,摇了摇头。
青年突然就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常言善的话,似是他也早就知道了什么。
“妙仪?”常言善将人拉到一边, 躲开常老夫人和二房的人,轻声问,“你怎么去东河庄了?”
常熙明最会的就是察言观色,哪怕她想装事不关己、想装没听见没瞧清, 可心底的声音骗不了她——东河庄,庞娘,阿林, 她的身世。
她垂在身侧的一手紧了紧,呼吸一停,张嘴想反驳些什么,可却发不出一个字来。
“母亲,儿还有要事处理,宜儿这……”常言善直接回头看向坐在一边等待的常老夫人。
常老夫人的心思都在屋子里,也没注意他们那头的诡异,只点头道:“佛祖保佑,不会有事的。你去吧。”
常言善听后,回头望了一眼屋内,那痛苦的呻吟声慢慢弱下去。
他咬牙回头,拉着兄妹二人就往院子外走。
本想去隔壁的书房,可不想在院门口的拐角,阿林被谢聿礼等人扶着过来。
甫一瞧见记忆中的人,常言善停下脚步,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人。
“阿林……你怎么成这幅样子……”
常老太爷在世时,身边跟着赵伯,而跟在赵伯身边的那个武夫便是阿林。
常斯年小的时候,赵伯跟阿林都在府中,常能同他玩乐。
那个时候常斯年看着别在阿林身后的双刀十分欢喜。
阿林不管是吃饭、解手还是睡觉,他都搭在自个身上。
于是常斯年眼眸晶亮的:“阿林叔,这两把刀可否借我玩玩?”
阿林说等他长大。
等到他十三岁时,他在某一日见到阿林跟赵伯背着包袱要出门。
他追上去问他们去哪,是常老太爷跟他说,赵伯他们要出远门。
那个时候,常斯年看着阿林远去的背影,突然发现那个总被阿林挂在腰后的日日不离手的双刀,少了一把。
常斯年等啊等,没等来赵伯和阿林回来,而等来了从东河庄回来的二妹。
自那以后,常老太爷告诉常斯年赵伯老了想家了,跟阿林不会再回来了。
常斯年那个时候处理一个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常熙明就已经够吃力的了,也就不再去想赵伯阿林了。
没想到如今再次见到阿林,却是见到他这幅残疾模样。
在常斯年的印象里,阿林还是那个意气的武功高强的青年。
岁月败人,亦残人。
阿林浑浊的眼没有任何变化,听到常言善的声音,有些恍惚的顺声“看”过去,发出啊啊的嘶音。
常言善浑身一颤。
常斯年给他答案:“阿林叔瞎了,哑了。”
谢聿礼姜婉枝她们还在,他们也听闻赵湘宜临盆的事,本不该闯进来,可是阿林却摩挲着顺着久远的记忆要往内院去。
几个人不放心,所以将人扶了过来。
阿林嘴里还在发出低低的嘶吼声,双手胡乱的做着什么动作。
常斯年眉头紧锁,当即让小厮去拿纸笔。
而常言善却喊住他,直接道:“去书房吧。”
他的声音在风里有力却又能听出几分凄哀悲凉:“有些事,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明白的。”
这就是要说说常熙明的事了。
姜婉枝几人听后脚步一顿,他们都能感知到济宁侯府氛围的沉重。
怎么说都是家事,哪怕这个有危险的人是他们的朋友,可是也怕常言善不愿。
常言善的确想让这三个人离开,可早看出他心思的常熙明却在此刻说话了:“阿爹是不是要说说我的身世?”
常言善心头一颤,望过去。
檐廊下,少女身披狐裘,柔暖的狐毛包裹着她半张脸,可却从她的眼神里瞧见了不容置喙的坚定。
她从东河庄回来时就极为的沉默,甚至在脑中闪过一丝不可能的猜测时都极力的想将其挥之而去。
可现在,这难以启齿的话头却是由她说出的口。
常熙明声音听不出喜怒:“他们是同我生死之交的朋友,我的事,我不会瞒她们。”
姜婉枝她们,不仅是朋侪知己,更是在她遇到危险又或撑不住时的依赖。
不管她是谁,也不管宁王此番意图是为何,可她不想瞒着她们。
常言善沉默一瞬,最后选择尊重常熙明的想法,艰难的点了下头。
烧着炭火的书房温暖如春,可一行人却觉得手脚冰凉,刺骨骨的寒。
几个人很快的入座,却又在很长一段时间沉默。
没人先开口,就连阿林都坐在常言善身边安静的可怕。
许久,
谢聿礼听到身边的人深吸一口气,以极为克制的平淡声音说:“其实阿爹那日拿的红帖不是同友人喝酒的,是宁王世子的宴请帖吧?其实阿爹那个时候就知道了这场设在东河庄的宴席是冲着我来的,所以再三隐瞒下来是吗?”
常言善喉间一噎,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同她解释。
他这个看着长大的女儿太过聪慧了。
一些事都不必他去说,她就能从三言两语中猜出个大概来。
其实他早该发现的,常熙明回来时冷静的可怕,全然没有往日的活络,甚至说不上端庄,像是被抽了魂没了生命力。
一个人若是在一件极大的不能接受的事冲击下,是会直接麻痹过程中不理智的情绪。
常熙明没听到常言善说话,在这静到针若可闻的室内继续说:“我们在席间,遇到了宁王世子妃带来的庞娘,她们用护书坐实是照顾过常二小姐的前常家下人。她们说,常二小姐在五岁的时候就因病而故,她们说,是他们亲手埋葬了常二小姐。”
顿了顿,少女用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看着常言善,语气平静到叫人心底发凉,“她们还说,我不是真正的常二小姐。”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像被冻住。
桌上的茶盏还凝着半圈水汽,连窗外的风都忘了往屋里钻,只有墙那边隐隐约约的哭喊声在死寂里砸出清晰的坑。
回府的路上,朱羡南他们几个都默契的没说一句话。
就连平日里最不想深思的姜婉枝都能想通一件事——常熙明在酒桌上的不承认只是硬撑。
庞娘夫妇就算是受人指使,也不能口说无凭,要陷害常熙明的人也必然发现她身世的不对。
事关江大小姐还活着的事,她们四个都知道。
朱羡南跟姜婉枝是从常熙明口中在杨志恒嘴里得知的。
只有常熙明跟谢聿礼二人晓得,还知道这件事的人里有个常言善。
济宁侯府跟江家并不往来,常言善又是从何得知的?
她们心思玲珑,很难猜不到。
只不过没到最后一刻,谁都咬牙不愿承认。
或许还有她们猜不透的缘由呢?
但事与愿违。
常言善只沉默了一会,就说:“她们没说谎。”
那句话飘在半空,没人接。
原本紧张捏衣袖的手停住,周遭的人连呼吸都放轻了,整个屋子静得能听见心脏撞着胸腔的闷响。
哪怕是早在阿林那得知消息的常斯年也在此刻眼神空洞的望着书案一角,嘴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骨节也因攥的太用力而发白。
常熙明内心最后的一根弦,在此时,“诤”的一下,轻轻的,缓缓的,崩断了。
谢聿礼眉头紧锁,想去握她的手试图给予她一些力量。
可是在看到常言善沉重的眼神后,只能用她才听得到的声音轻轻说:“常妙仪,不要怕。不管是不是我们猜的那样,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常言善给了他们缓冲时间,片刻后继续说:“二姐儿一岁便被测出身带邪祟不假,去庄上静养不假,可她五岁时没能熬过去。那个时候京师动乱,人人自危,这件事只有你祖父知晓。那段时日,正是郭恒下狱没多久,江南富商遭朝廷镇压之时,除了郭家,还有定远李氏,盱眙邓氏等大家族被牵连治罪。”
“也正是那时,临平公被秦楚思举发科场营私。东厂的人搜出临平公的证据,临平公当着百官之面认下罪行。”
“所以那时你祖父无暇顾及家事。”
“可是二妹若真的离世,祖父也不该一句话都不说啊。”常斯年蹙眉,心里泛痛。
都说至亲连心,他不记得二妹死在庄子上时他在做什么,可如今得知真相,他是喘不上气的。
常言善面色不变,起身从身后堆满书籍的架子里挪开一本又一本的书,从最里面摸索出一个小匣子,他将那匣子打开。
然后步伐沉重的走到常熙明面前,将信递给她。
随后又回到主位上,像是说着寻常典故的陌人:“正是在那时候,你祖父收到了临平公的信。”
常熙明微启唇角,拿着信封的手一阵阵的发抖。
那信封泛黄,却格外的平整。
薄薄一张,却又格外的沉重。
她突然鼻子一酸,像是承受不住的,别开脸,不愿去看那里面的内容。
姜婉枝、朱羡南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的眉眼于心不忍,紧握拳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妙仪。”常言善沉沉的声音在上头响起,犹如古老的晨钟,击打有力又不容置,“打开看看吧。”
——
宜人院里,铜盆上的热水渐凉,知春刚要去换,就被稳婆拦住:“不用了!你按住夫人的腿,别让她乱蹬——我数一二三,夫人就跟着使劲,听见没?”
赵湘宜咬着牙点头,蜜饯在嘴里化了大半,甜味压不住喉间的腥气。
稳婆深吸一口气,指尖抵着赵湘宜的腰:“一——吸气!二——憋住!三——使劲!”
赵湘宜拼尽全力往下挣,额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粗布上晕开深色的印子。
稳婆死死按住她的腰腹,指尖都泛了白,嘴里不停鼓劲:“对!就这样!再用点力!别松气!”
知春按着赵湘宜的腿,胳膊都在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夫人别松气!想想您生二小姐时,亦是凶险。后来才知是生带邪气,可您瞧,二小姐如今好好的活着,还盼着您给生个阿弟阿妹一块玩呢!”
知春的话无疑刻印进赵湘宜脑里。
她的脑里忽然就清晰的转现出生常熙明的那日。
她冒着濒死的危险,脑里只有一个想法——等熙明生下来了,她要日日抱着她,要日日待她好。
想着想着,赵湘宜眼角就落下泪来,止都止不住。
妙仪。
是娘忘了诺言。
——
常熙明眼神空洞,沉默了许久,最后似想通什么,猛的扯开那信封,展开里头的信来。
所有人,极力的去忽视外头传来的撕心裂肺的有些混乱的叫喊,去看那信的内容。
-----------------------
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还记得阿林的双刀是怎么只剩一把了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