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熙明做了个梦。
这回的梦不再如以往那般惊悚胆寒, 她没有再看到临平公府火光冲天、尸积如山。
她站在一条林荫小道上,耳边传来沙沙竹叶声,春风拂过发丝, 鼻尖微动,她闻到一股清香。
常熙明顺着小道往前走, 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她瞧见这片竹林的尽头左侧是个小方园落。
长竹叶片散落在庭院里, 给这寂静的一小片天地添上一方清峭出尘之感。
屋子的门半敞开, 常熙明站在阶前,便看到屋子正中间的席子上半坐着一个青衫老者。
老者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株盆栽。
桌案的边上,还有一把剪子、几截新露芽包的细短木枝。
老者目蕴澄宁,正手握布条铜丝环着盆栽上的株木。
听到声音,老者抬头看了一眼门外, 旋即又低下头去琢磨盆景蟠扎。
常熙明知道,
这是她的祖父江行之。
和她存着几分相似的眉眼。
常熙明手指轻微的摩挲了下, 不动。
“不进来坐吗?”
老者忽然出声。
常熙明讶然, 这梦里的人……竟然能看到她。
犹豫了一瞬, 她便抬步走进去。
她在老者对面的垫子上跪坐下来,看着他细细的去解那缠在株木上的铜丝。
“为什么要把它解下来?”她问。
室内静悄悄的,似能听到屋外叶落声。
江行之仍旧没看她, 只是拿起一旁的剪子,剪断根部的铜丝。
常熙明抿了抿唇,看着他缓慢沉稳的动作,那本受制于铜丝的株木在布条一段段垂落在桌上时似乎比原本多了几分自由松散。
可是就在那铜丝完全分离开株木时, 常熙明看到那“获得自由”的株木光亮一瞬随即暗淡下去,枝叶耷拉。
“盆景蟠扎,以由为美, 以韧为魂。”
江行之忽然开口,声音清明持重,
“是人故改其生长之趋,固成我欲求之美,然终有旁丫破布绕丝,向难料之方延展。”
他叹了口气,随后看向常熙明。
“您是在借蟠扎喻谁么?”
常熙明第一次见江行之,并不知他是否也同宣孝年间这些文士一般喜欢弯弯绕绕。
江大人,您是不是想同我说,
您前半辈子为天下读书,后十五年为君王清峙。本以朝局能顺着您的明志久盛不衰,可最后的局势仍朝着不可预料而去。
江行之开始低头去清理那些残枝碎叶。
“我大魁天下时只有满心抱负,后至礼部尚书仍宵衣旰食,鲜少顾上眷属。家中小辈常见我肃穆不愿亲近,唯一人,敢爬上我的书案来扯我的须。”
“那时候,我就在想此女必成大器。所予她诗文、授她典籍。”
江行之抬手在胸边上比划了下,牵着嘴角笑:“你那个时候就这么一丁点高,还老在我边上喊着将来要做女状元。我笑你傻、你说我迂。于是我在心中暗暗发誓要爬的更高、坐的更稳,为天下黎民、为我的长孙女儿踏出一条凌云大道来。”
老人叹了口气,神色未变,只沉沉:“可是我忘了功高临尽处,祸来不由人。官路走的顺了,便易忘了君臣之忌。”
“我原以为这一生最遗恨的是未及以策论烛照时弊、载诸青史,可是孩子——”
他抬起头,
“可我错的乖谬,到最后才幡然醒悟,我只恨自己官至二品却护不住你们。”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重的砸在常熙明的心头。
常熙明鼻尖一酸,泪水滚下。
“你叫什么?”
他突然探着头,看向常熙明的双眼澄净,露出一丝不同以身份的好奇与期许。
常熙明喉间一哽,艰难回答:“妙仪。”
阿爷,我叫妙仪。
是您给我取的小字。
江行之神色淡下去,复了原先沉静模样,看不出是欣慰还是惆怅。
最后也只是带着歉意的冲她笑了笑。
“孩子,你恨我吗?”
“恨我擅作主张叫你一人留在这世上吗?”
常熙明不语。
“孩子——你该恨我的。”
眼前人的周身的光暗淡下去,江行之的身影变得不再真实,似是晨雾,一碰就散。
常熙明慌乱的想去抓住他,可只够上青衫冰凉的一角,便再也没了触感。
“阿爷!”她冲着虚空喊。
桌上的盆栽、身下的软垫、一侧的屏风……
逐渐浑浊模糊。
常熙明张着嘴,热泪落在手背上,灼烧着她的心。
她号啕大哭,她想同江行之说,她不恨他。
她想说,阿爷带我走吧。
她还想说,阿烟想阿爷、想阿娘、想阿爹、想回家。
可是最后,黑暗里,回应她的只有江行之最后那一句:
“阿烟要记住阿爷的残忍。不要为了所恨之人做傻事。阿烟要好好活着。”
阿烟……
阿烟……
常熙明头痛欲裂,像是被人死命的掐住咽喉,即便张大嘴巴也喘不上一丝气,身上血液沸腾,胸口有千担石子压着她,让她生不如死。
“阿烟!”
“妙仪!”
断断续续、影影约约下,常熙明紧蹙眉头,双手不自觉的抓上被褥,将平整的绸缎划出一条又一条的折痕来。
“妙仪!妙仪!”
耳边急切的吼叫刺痛着她的神经,常熙明却摇头不愿醒来。
“阿爷……”
常熙明低低呼声。
守在她床塌边上的姜婉枝等人听到她昏睡中的话,凑近去想听清楚。
却也只听清一句话来——
“阿爷……阿烟想家……”
谢聿礼的心咯噔一下,似被什么砸出一个巨大的窟窿,泛着扯皮捻肉之痛。
“妙仪。”他坐在她床尾,红了眼眶,去握住她冰冷的手,想将她从梦魇中唤出来,“常妙仪,你醒醒,你醒醒——”
朱羡南也急。
他们三日前在门外等了许久,等常言善把门打开时,他们冲进去只见常熙明昏倒在椅上,在她的嘴角、衣袖上还浸染着湿漉的血。
卢太医刚瞧完赵湘宜,来不及净身便被常言善拉来看常熙明。
后来常熙明被安置上床塌,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卢太医说她是急火攻心,要静养。
卢太医说她是心念成疾,能否醒来全看她自个的意愿。
于是他们几个就这么在她身边,等了三天三夜。
最后等来的是她唤江行之,等来的是她流着泪说她想回家。
常熙明,其实你在东河庄就已经撑不住了不是么?
其实你苦苦撑到最后,只为了从一封信里、从常言善的一句话中去确认那个早已猜到的真相了不是么?
你说你在常家生活了十二年,你以为即使你是江一眠可同江家没什么情感,你以为你会冷静自持。
那为什么到现在都不愿意醒来?
那为什么明明困在梦魇里这般痛苦却仍要沉浸在里?
“常熙明,你醒醒好不好?”朱羡南伸手去摇她。
姜婉枝也跟着常熙明哭,鼻尖涨的红红的,声音哽咽:“妙仪你不要睡了好不好?你起来看看我们,你想回家是吗?我陪你回家,你醒来好不好?”
谢聿礼紧咬牙关,另一只垂在腿上的手不自觉的捏成拳,青筋暴起。
原先心系常熙明,迟迟不敢离开。
如今她有求生的意志,稍有转醒的现象。
全身血液冲上脑门,谢聿礼忽然就怒意横生,喘着重气起身就往门口走。
朱羡南回过神来,冲他喊:“你去哪?”
谢聿礼头也不回:“我要朱威也尝尝这——”
“你疯了!”朱羡南猛的打断他的话,跑出去要拉他,“外面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你要替常妙仪讨回公道也不能这般冲动莽撞!”
谢聿礼一点不听,想甩开他的手,可发现朱羡南练武后的力气变的很大。
于是他眼一利,另一只手并成一掌,直冲其面门。
朱羡南眼疾手快,偏头去躲。
正是这一下,让他抓着谢聿礼的手松了几分,谢聿礼便就势挣脱。
少年刚点脚尖要上屋檐迅速离开,却在下一秒听到屋里急急的喊:
“醒了!妙仪醒了!”
朱羡南顿住,一眨眼,就看到眼前闪过一道黑影,直奔屋内。
“常妙仪!”
带着屋外的寒风,谢聿礼三步并作一步的到了她边上,声音急切:“怎么样?你感觉如何?”
说着,他冲刚要进来的朱羡南喊,“大夫!去寻大夫!”
朱羡南丝毫没有犹豫,转身就跑出院子。
等手被温热的宽厚大掌贴上,本看着姜婉枝的常熙明这才缓缓的转了转眼珠,望向床尾的少年。
他们每个人都面色憔悴,眼下泛青。
常熙明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似被什么东西撕裂,连嘶哑声都发不出来。
姜婉枝离常熙明近,知道她要什么,立马爬起来去桌上倒水。
大量的液体顺着食道温及全身时,常熙明方觉周身的惊惧缓下去一些。
“常妙仪……三天三夜啊,你睡了三天三夜!卢太医说你不愿意醒来,你知不知道那话多伤人?”
姜婉枝肩膀颤动,落下眼泪,艰难的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幸好……幸好你还愿意醒来。”
常熙明太久没动,如今稍稍一移都觉得皮肉在被撕扯。
她转动着眼珠子,想从混沌中挣扎出来。
她记得方才还和阿爷在说话,她的确像卢太医说的那样,不愿意醒来。
她一个十几岁的孤魂野鬼,不愿面对家族覆灭的真相,她想让江行之带自己走。
可是江行之不愿带她走。
阿爷,人人都说你清风峻节。
可我却觉得你太自私,你早替我谋了一条生路,却让我跟江家一百一十一口人天人永隔。
你还狠毒,让我知晓真相却叫我好好活着。
常熙明流不出泪来,只能睁着眼,浑不丁的看着姜婉枝和谢聿礼。
三人相视无言。
常熙明说不了话,全身麻木。
姜婉枝埋在被褥里喜极而泣。
谢聿礼望着床上苍白憔悴的人,蓦然红眼,唯有心狂跳的声音在静谧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常妙仪!”朱羡南扯着大夫跌跌撞撞的跑进来。
没收住力道,大夫一个趔趄就顺势扑在常熙明床塌边。
朱羡南很快的把姜婉枝给拉到一边去,给大夫腾出位置来。
绿箩也在朱羡南跑出去唤大夫时听到了常熙明醒来的消息,便急着去同常言善和赵湘宜通报,眼下一人疾步跑了回来。
“小姐!”
绿箩站在大夫身侧,整个人都颓废不堪,发丝贴着脸颊,头上糟乱,穿戴不齐。
常熙明艰难的牵了下嘴角。
这傻姑娘,怕是跟姜婉枝她们一样,只在等她。
绿箩极轻极缓的将常熙明扶起来靠在松软的枕垫上,任凭大夫在她手上扎针。
常熙明看着面前的三人,苍白的嘴唇弯起一个微小的的弧度,忽然自顾自的笑了。
“阿娘……可好?”她问。
绿箩点头:“夫人生了个小姐儿,正在宜人院静养。”
常熙明别过头来,看向前方的帷幔,点点头。
“阿爹呢?”她又问。
绿箩瘪着嘴,似是不忍回答,可看着她的小姐这般呆滞的模样,她还是实话实说了:
“小姐昏睡的这几日,里里外外都已知晓了小姐的事,夫人知道后同老爷闹了起来,这些日子……老爷都陪着夫人。奴婢方才去宜人院通传,夫人……叫奴婢……滚,老爷是想来看看小姐的,可是夫人哭着骂他,说若是去寻小姐……便同他和离。”
谢聿礼等人于心不忍可也只能听着绿箩说。
若是他们对面常熙明的询问,也不会选择隐瞒。
这些事会如何,那些人会如何,她总有一天会知晓的,长痛还不如短痛。
常熙明转了转眼珠,眼神空洞的看着前方,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淡淡的“哦”了一声。
“那大哥呢?”
“去东河庄看二姐儿了。”
常熙明神情未变,半阖着眼,像两只被晨露浸得发沉的枯蝶,连颤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只有呼吸在唇间轻得几乎看不见。
她似乎……真的没有家了……
谢聿礼喉间一紧,张了张嘴,可当看到她那毫无光亮的双眼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大夫很快的替常熙明取了针,知道眼下不好出声,便拎着医箱起身用眼神示意绿箩跟他出去拿药方。
绿箩退出去后,室内一片空寂。
三个人看着床塌上眼里毫无焦点的少女,眉头拧成一团,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许久,肩背抵着软枕的少女望着站在门边上的朱羡南出声:“明霁你带着怀珠去歇息吧,守了我这么多时日,不必再误着了。”
姜婉枝摇摇头:“我还不累,我想陪着你。”
朱羡南也想说他也会陪着大家的,可是常熙明没给他机会,语气虚浮微弱,带着沙哑无力:
“我有话想单独同谢晏舟讲。”
她的脊背依旧绷得发僵,可那僵硬里没有力气,只剩一种垮掉的空,像被抽了魂,风一吹就会折。
常熙明态度坚决,二人不敢再多言,只好依她所说,出去关门。
屋内静的针落可闻。
从常熙明顶着这副样子说出有事同他讲时,谢聿礼的右眼便直跳,直觉告诉他若不阻止便再也挽回不了。
他坐过去一点,贴着她的手,轻声道:“有些话不必现下说。你大病一场好不容易醒来,什么都不要再想,去休——”
最后一字还未落下,谢聿礼看着常熙明毫无波澜的眼神忽的身子一僵,下一息,他便听见她说:
“你想要的回答,我给你。”
“你我并非良配,不必再在我跟前空耗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