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第一回 ,从这个孤傲自矜的少年带着刻意狠戾的话语中听出慌神的哀求挽留。
她没躲开他, 感受他额间温度,听着他错序的呼吸声,眼睫抖动,缓缓地闭上眼。
“我梦到我阿爷了。”
她语调平直,
“我求阿爷带我走。可他却叫我活着。”
常熙明勾了勾唇:“卢太医说的不错,我能不能醒来全凭我自个意愿。我在梦里的时候,是不愿醒的。”
“谢晏舟, 我在梦里的时候,是想死的。”
“你说一个心存死念之人,心里头,还装不装着旁的活人?”
常熙明原本毫无生机的样子却在此刻松动,她的肩头颤动,咬着牙继续说:
“你也好,怀珠明霁也罢。是让我能感受到这世间温情的存在,可是这份温情是带着济宁侯府常二小姐的身世留下去的。”
如果她不是常二小姐,她的阿娘就不会认识姜大夫人,她也不会因为一次偶遇就同姜婉枝扯上干系,更不会因为姜婉枝认识朱羡南。
没有姜婉枝跟朱羡南视她这个常二小姐为朋侪,于友发的案子结束时,她也不会再跟谢聿礼有联系。
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因为这个人是常二小姐。
可她是江一眠。
不是常二小姐。
“常妙仪,你不必激我。”谢聿礼愈发狠厉,“你若觉得你是常二才跟我们扯上干系的,那我告诉你,倘若你是江一眠,你就同我成婚,你会因为我认识朱明霁,也会因为朱明霁认识姜怀珠。”
“不管走哪一条路,我们都是一道的。”
常熙明身子抖动的愈发厉害,为了不叫人看出端倪,为了稳住自己,她仰头使出全力推开谢聿礼。
少年被她突如其来的狠意惊到,毫无防备的撞上床尾架杆。
“你少自作多情,就算是江一眠,不想嫁的人也绝不会嫁。我是感激你们不管出了何事都同我站在一起的义气,可我也说了,在梦里,我只想阿爷带我走——”
似早知道朱羡南跟姜婉枝并没真的离去而是呆在门外,常熙明拔高音量,语气发冷到极致,
“我在最后就没有想过你们会不会伤心,你们如何同我有何干系?!”
“常熙明!”
姜婉枝的手重重拍在门上,涨红脸,第一次骂她:“我们把真心抛给你看,你就是这样对我们是吗?!狼心狗肺的东西!”
拍门的声音并没有很久,屋里的人没一会便听到门外朱羡南由近及远的脚步声,朱羡南追着喊:“姜怀珠,等等我!”
谢聿礼也站起身,背对着她理了理自己的衣袍,旋即侧头盯着脚踏,语气发冷:
“不管是谁遇到这样的事都会一时接受不了,可我认识的常妙仪是能在任何时候明辨是非的。”
他顿了顿,
“我们整整三日未曾休憩,只怕你醒来不能第一时间见到有人在身边。如今常大夫人受不了你的假身份,常尚书也面临两难的抉择。你大哥为了高位日日追着毛襄生怕出了一点差错,眼下外头有关你身份的流言四起,你觉得他会为了一个假妹妹放了前程么?”
曾经最亲近的人,却在她面临危亡后不曾来瞧过她一眼。
唯一陪在她身边的人,她却要赶他们走。
谢聿礼低头嗤笑一声,似乎在替自己感到不值:“常妙仪。你没有心。”
下一秒,常熙明看到那抹玄色背影大步流星的越过屏风,推开了门。
他脚步不停,极快的消失在再次被合上的门外。
静若死灰。
门内,呼吸沉重,常熙明心渐渐沉下去,随即而来的是一种孤寂悲凉,只觉胸口那千斤重的担子又压了下来。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绿箩许久不曾回来。
昔日充满欢笑的院子里暮霭一片,似很久都没人,死寂,空荡。
榻上的人背靠软枕,双眸毫无生机的盯着一处地方发呆,良久,一行清泪从她眼角滑落,滴在被褥上,捻开。
许久,直到透过窗纸的光消失,屋外虫鸣四起,漆黑的屋内才有了被褥和衣料摩擦的动静。
常熙明未点烛,凭着记忆摸索到了平日里惯穿的月影蓝梅花纹马面裙和圆领对襟银白凝竹纹短皮袄。
后又在铜镜前摸索到一条淡蓝丝带,随意挑起顶心的发用丝带绕了几圈便系紧,挽了个简单的半束鬓。
最后她走到里间,从一堆杂物中翻出一个匣子,从里头拿出一文书塞进袖袋里,又戴上一金镯便出了门。
常熙明走过院子才发现,原先的丫鬟小厮全都不见,这座院落除了她空无一人。
可似乎感受不到原先家人对她的冷漠变化,她向往常一般走向宜人院。
宜人院此刻灯火通明,几个守在院门口的丫鬟见到来人,先是大吃一惊,随即互相看了一眼便低低喊了一声:“二小姐。”
常熙明没应声,像是没听到似的,径直往院子里走。
等她站直门外阶下时,绿箩才不知从哪里匆匆赶来。
“小姐……”她有些为难,“我们要不先回去吧。”
绿箩又说:“老爷方才得急召要入宫,他让奴婢告诉小姐等他办完事回来就来看小姐,让小姐莫要乱走。”
常熙明不语,双眸死死的盯着门,里头似还有微弱的哭泣声。
许妈妈正巧有事要出来,看到常熙明的一瞬,先是吓了一跳,随后冲里头看了看,又轻轻把门关上。
许妈妈靠过去,在常熙明耳边急问:“二小姐怎的来了?夫人要歇下了,小姐还是先回吧。”
常熙明目光落在那扇门上,像是要穿透门板,看见里面那个养了她十二年、她曾唤了十二年“阿娘”的女人。
她冲里头喊:“阿娘可愿同妙仪说说话?”
门内静悄悄的,只有极轻微的、压抑的喘息声,像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听着就让人心头发紧。
许妈妈状作心碎,拧着眉看着常熙明,急道:“老奴和知春好不容易让夫人好受些,二小姐眼下为何非要来刺激夫人?”
常熙明手指缩了下,似有了知觉,不再像方才那般麻木。
她抿了抿唇,语气带涩:“我知您方经先产之痛,骤然得知真相,定是痛不欲生。十二年,您把我当成亲生女儿疼爱,耗尽了心血,可到最后,却发现养的是个外人……我懂您的感受——”
“闭嘴!”
门内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喝止,带着撕心裂肺的颤抖。
紧接着,大伙听到“哐当”一声脆响,瓷片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常熙明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绿萝连忙扶住她,眼眶红红的:“小姐……”
“你懂什么?”门内的赵湘宜声音嘶哑,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你怎么会懂?我的阿囡……她那么小,在庄子上孤零零地病死,我却一无所知!我抱着你,疼你,宠你,把心思都放在你身上整整十二年!你穿着她的衣服,住着她的屋子,享受着本该属于她的一切,而她呢?她连一句阿娘都没来得及多喊!”
赵湘宜的哭声更厉。
她在临盆时想的是自己对常熙明太过绝情冷漠,她在预产时常回忆起自己对常熙明的点点滴滴懊悔时。
却从未想过,原来这打心底不愿亲近的隔阂是因为这个孩子不是从她肚里出来的。
这些话轻轻刺了常熙明一下,却没激起多少波澜。
十二年前临平公府满门被诬陷灭门,她是江大小姐的消息砸下来时,也是剜心剔骨的痛,痛到极致。
如今反倒剩下了如今这死水般的平静。
常熙明心头悸动,压下那股翻涌的酸楚。
她抬起眼,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清晰:“我知道,这一切对您太残忍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疲惫和痛苦,
“可是阿娘,这并非我的错。当年临平公府遭难,江老太爷托人将我送出去,是常祖父和阿爹做主,将我换到了济宁侯府。我和您一样,都是被蒙在鼓里的人……”
她顿了顿,那口气顺着喉咙往下滑,带着冰碴似的凉:“我从来不知道,我占了别人的人生,更不知道,我亲手夺走了您对亲女儿的思念。”
“不是你的错?那是谁的错?”赵湘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是我瞎了眼,错把豺狼当珍宝!是我蠢,你就是个偷了我女儿人生的小偷!我这十二年的心血,十二年的疼爱,全都是假的!都是一场笑话!”
赵湘宜忽然就想起常言善在她怀孕后那些似有似无的闪躲和惆怅深意。
同床共枕几十年的夫君却瞒下她们共同的骨肉,她又痛又恨,可这天下于女子弱小,她无法做到同常言善鱼死网破。
“别喊我阿娘!我不是你娘!”
屋内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紧接着是知春慌张的哭喊:“夫人!夫人您别激动!您刚生完,身子受不住啊!”
许妈妈脸色一变,想阻止常熙明继续说下去,而下一秒,常熙明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
少女的眼睫无人发觉的颤了颤,眼眶里没什么湿意,只剩空茫茫的疼。
她双掌交叠至于额,缓缓伏地,声音嘶哑,带着寒冬里的些许凉意。
“我没有要辩解什么。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都换不回您的女儿,也抹不去这十二年的欺骗。我只是想告诉您,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您,更没有想过要取代谁。”
默了许久,常熙明直起身来,鼻尖发酸,语气艰难带涩:
“常大夫人……失亲之痛、欺瞒之苦非您一人有矣,如若可以,我更希望用我的性命换江家上下安平。”
“你滚!”赵湘宜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绝望又憎恨,“我不想再见到你!永远都不想!你这个骗子,你给我滚出侯府!滚!”
“夫人!”知春的声音带着哀求,“您别气坏了身子啊!”
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知春红着眼睛站在门口,脸上满是怒容,对着常熙明厉声道:“二小姐,请您立刻离开!夫人她实在经不起这样的刺激了!若夫人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谁都担待不起!”
常熙明看着知春,又望向门内那片模糊的阴影,仿佛能看到赵湘宜蜷缩在那里,浑身是伤的模样。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可她却连上前一步的资格都没有。
绿萝拉着常熙明的胳膊,将她扶起来:“小姐,我们走吧,真的不能再待了。”
常熙明缓缓后退了一步,目光依旧胶着在那扇门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无尽的怅然:“大夫人放心,我会走的。”
说完,她转过身。
夜色里,她的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青砖,而是十二年的谎言和两家人的血泪。
绿萝紧紧跟在她身后,忍不住低低地哭了出来。
门内,赵湘宜瘫坐在地上,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她望着再度关闭的房门,嘴里一遍遍喃喃着:“我的阿囡……我的阿囡……”
声音破碎不堪,在寂静的夜里,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每个人的心。
知春跪在她身边,一边给她顺着气,一边也忍不住抹着眼泪,满是无措。
许妈妈站在廊下,望着常熙明远去的方向,重重地叹了口气。
像是有目的似的,常熙明走到了马厩口。
一路疾风呼在脸上,可她却感受不到疼,原先的心酸脸红也在如此被冻的发白。
绿箩追在她身边抹泪,急得跺脚:“大夫人说的都是气话,小姐不能真走啊!外头冷,我们回去好不好?”
常熙明脚步顿住,侧头看向涨红脸的绿箩:“你还跟着我?”
绿箩对上她那双静如死水的双眼,哪里还不明白她的意思?
常熙明是在疑惑——紫菀她们都被调走了,身边空无一人,为什么她还要跟着自己。
绿箩含泪摇头:“绿箩七岁的时候就跟着小姐了,在小姐身旁呆了十二年,绿箩要一直陪着小姐。”
似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常熙明低头嗤笑一声,随后问她:“你是济宁侯府的奴婢,我要走你如何跟?”
绿箩伸出手去拽出校门的胳膊,哭道:“小姐不要走,马上快宵禁了,老爷说了等他办完事就回来了……”
说着说着,绿箩像是下定某种决心,咬牙道:“小姐若是执意要走,奴婢便逃出来跟着小姐走,小姐哪怕去天涯海角奴婢都要陪着!”
常熙明默了一瞬,随后从她手里挣脱出来,眼底毫无波澜:“我不走,我只是想去找阿林叔问问当年事。你知道阿林叔在哪吗?”
绿箩听后迟疑了一下,随后报了个位置。
常熙明解开马绳,将乾坤大元帅牵了出去,利落的翻身上马,随后看着一脸担忧的绿箩说:“你放心,我会回来的。我还没同阿爹说话呢,我若是要走,会叫上你的。”
言罢,也不等绿箩反应,她一甩马鞭,高呵一声“驾”便驶出了胡同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