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熙明把谢聿礼跟姜婉枝劝回去后, 一进院子便发现院子里那棵白玉兰树下临时安了两张铺着鹅绒毛毯的梨木躺椅。
常言善坐在一张椅上,正垂眸沉思着。
听到外头的动静,他抬眸望去, 便见一抹月蓝身影走近。
常言善站起来,紧张的看着常熙明, 问:“妙仪,你去哪了?”
说着还把手中的暖炉递给她。
常熙明接过, 在另一条椅子上坐下。
绿箩见状便立马退下去, 她还记得谢聿礼离开前的嘱咐——找府医给小姐看看。
“您还没睡呢。”常熙明扯出一抹恰到弧度的微笑。
常言善细细的看了常熙明一番,见她外表没什么变化,便说:“陛下龙体违和,前两日罢了朝,也不召人入宫, 太医院的人片刻不敢离守。一月前肃州那头便有了消息, 说庆王似有些不对, 建威将军递文书至户部求调漕粮三十万石以充军食、备不时之需。阿爹今日突然被叫入宫去也是因宁王贸然进宫。这天啊, 怕是要变了。”
这些事常熙明无从得知, 便是一月前肃州那头有些风吹草动她都没听常言善或是谢聿礼提起过。
眼下陛下身子不好,宁王进宫意图昭然若揭。
常熙明忽然又想起方才谢聿礼是想陪自己进来的,可是青宫那头忽有人寻了过来, 说什么赵诚在南地有了消息,于是谢聿礼嘱咐了绿箩便离开了。
常熙明敛眉——所以,宁王该是早就有了觊觎之心,如今是坐不住了。
“那太子呢?”常熙明问。
“许在回来的路上。”
常言善有一搭没一搭的讲着女儿以往听后会很有兴致的话题, 可现下她却始终眉眼淡淡,如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夜风拂过脸颊, 静了许久,常熙明忽然说:“当年杀害江家的幕后主使找到了。”
她没去管常言善作何反应,自顾自闷声道:“是瑞亲王。”
“那群黑衣人的主使,是瑞亲王。”
常熙明原以为自己会在得知真正幕后之人时发狂愤怒的,是会丧失理智的。
可当此刻真的来临时,她只觉心被什么给压着,想挣扎却又无力自拔,平静中带着一丝无奈。
像是沉在水下,明明伸出一手就能浮出水面,可那手迟迟附上不去。
头顶无花无叶的玉兰枝桠似感受到底下人的枯静,在凉风中细细响动,给冬日平添一份宁寂。
常言善一声不吭的坐在椅边角。
常熙明往后靠去时看到的是他微弯的脊背,和年初那会,她在玉兰树下睡醒瞧见的第一眼一般无二。
常熙明抿唇,原来那会常言善听到外头有关秦楚思的谣言就已预感到今日的到来。
原来那日傍晚,他看着自己的眼中满含悲悯是早知真相的。
她也终于明白了常言善那句——“很多事情若置身事外方可一生无虞,可若要追随心中之义,探究的层层真相下,许是抽丝剥茧之痛”。
“妙仪,阿爹替你去举发瑞亲王可好?”
许久许久,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常言善转过头来,那双暮霭沉灰的眼盯着少女看。
常熙明盯着自己的脚尖,似在游神又似思索。
她摇摇头,声音沉的像寒冰窑水:“当年先帝既已下旨查抄流放,瑞亲王何苦趁夜灭口?这里头的缘由怕是也有先帝的意思。”
“我能略通权变是您这十二年来的悉数教诲。我能看懂的事您怎么会不懂?”
“再如何,陛下也不会为了一纸状书损了兄弟情谊,届时或许还会怪上您多事。”
常言善却在这时摇了摇头:“不对。妙仪你说的不对。这兄弟情谊怕是早在陛下登基给瑞亲王赏赐宅邸美妾时就没了。”
常熙明面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她眉头一拧:“此话怎讲?”
“我以前不是同你们讲过,陛下只是明面上说当年清君侧因瑞亲王救驾有功,所疼惜兄长在边境寒苦而将其留下的吗?”
常熙明点头:“您以前跟我和大哥说过,说先帝临前是传位给当今陛下的,只是那会先皇孙不甘而抢先一步入了宫。陛下为大势所趋同还是成王的瑞亲王进宫‘清君侧’。”
她顿了顿又说:“您也说了,当年宫里的事没人知道具体,但明眼人都看得明白,瑞亲王被留在京师也许是因当年两兄弟在宫里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摩.擦。”
常言善温和的看着常熙明,伸手去碰了碰那暖炉,见还烫着便继续讲:“一个早些年随先帝征战四方的武将焉愿被困一方无权无势之地?瑞亲王手下那群势力能保留至今陛下焉会不知?”
“阿爹没同你说过,顾氏遗孤在朝鸣冤那日,陛下令毛襄搜查黑衣人前,最后的目光是落在瑞亲王身上的。”
其实那会没人敢直面龙眼,但那段时日自家女儿跟谢家小子走的太近,常言善隐在人群里,是想偷摸瞧瞧那小子的气魄。
结果谢家小子没多看几眼,就先撇到皇帝来回扫视的目光。
常熙明瞬间明白过来:“所以陛下早就对瑞亲王的行为有所不满了?”
常言善点头:“怕也是知晓自个的身子,怕给子孙留下后患吧。”
常言善的眼眸暗了暗,所以陛下如今想对瑞亲王甚至整个王府赶尽杀绝。
常熙明从常言善这的来一个可能有所帮助的消息而迟迟没回神,手心的暖炉也慢慢凉下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又是常言善先开的口:“妙仪醒后,便再没喊过我一声阿爹……是恨爹么?”
常熙明心下一惊,下意识的看向摇头,刚张嘴想否认,脑中却不合时宜的想起赵湘宜那些话,忽就止住声了。
常大人丧女之痛当不比赵湘宜少多少,可当年仍和常老太爷义无反顾的将她接过来,悉心照料了十二余年。
常老太爷撒手人寰后,只有常言善独留京师守着这份秘密。
他教她学礼,予她诗书,诫她朝险。
当常瑶溪只能闷在后宅庭院里时,她可以跟着阿爹大哥出府采风。
当她去外祖家时,他会置个铺子供她耗银。
当她想为天下公理频繁外出时,他会拼尽全力说通赵湘宜、威慰谢聿礼。
常熙明这十二年来从未吃过什么苦,反倒被济宁侯府的人养的很好。
她哑了声,扯过一抹笑:“我怎么会恨您呢?我愧对您,愧对常大夫人才是。”
听出她言语间的疏离,常言善的心还是几不可闻的泛痛起来。
常熙明出府前跟赵湘宜之间发生了什么他可是一回府就知道了的。
这几日他一头操心宫中事,一头忧心夫人和女儿,似乎一夜之间苍老了些许。
知道时候不早了,也知道不必多叙情,常言善站起身来,双手拢在腰后,背对月光,垂头望着少女的脸庞,带上记忆里重叠的骄傲的笑:
“阿爹知晓你不会就此打住。你想去做什么,阿爹都支持你。可你也一定要同阿爹保证,不会将自己的性命至于险地。”
本以为他会劝自己放下,没想到……
常熙明忽的眼眶一热,温意从心胸漫上脖颈,又涨上脸颊。
“阿爹……”
她轻轻唤了一声。
“哎!”
常言善眼底湿润,笑意却更为的真切。
——
身子撑不住一夜的风摧波折,常熙明这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才睁眼。
绿萝似得了常言善的意思,一直守在门外候着未惊扰,直到听到屋里窸窸窣窣的动静,这才贴着门轻声问:“小姐可是醒了?”
常熙明揉眼坐起,嗯了一声。
前半夜心事重重,并未叫她睡得安稳,白日意识微朦胧时,脑里便跃动着这几日经历的画面,似梦又似实。
直到被冬日的冷意打了个激灵,她疲惫的掀了掀眼皮,瞧清屋内苍满的余光,这才明白眼下境况。
绿箩麻利的伺候常熙明梳妆,最后说:“老爷说夫人这段日子还需调养,府上人手不够便让紫菀姐姐她们先去夫人的院子里服侍。”
“等过段时间,就把她们喊回来。”
常熙明听后并无多言,安安静静的坐在铜镜面前,一眼淡漠。
除了绿箩是常老太爷当初调给常熙明的之外,其余人都是从赵湘宜院子里调来的。
面上说调回去是没什么问题的,但府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赵湘宜一日不松口,常熙明在这府上一日都算个外人。
紫菀她们又怎么可能回来呢?
这话不过是给双方留下的体面罢了。
绿箩看着常熙明这幅样子心疼不已,她想替小姐去夫人那求求情可又怕被乱棍打出来。
只能在心里干焦急着,怕常熙明多想,便又说:“小姐,今儿天好,不如奴婢陪小姐去外头转转吧?”
常熙明敛下眉眼,仍旧淡淡的:“去仪臻阁吧。”
玉蕈不在后,仪臻阁新招的掌柜家住附近,那后院的屋子便就没动过。
常熙明想了想,觉得自己能搬进去住。
但这些打算她并不准备告诉谁,尤其是绿箩她们。
毕竟她要是说搬出去,绿箩准会劝自己,常言善也不会同意。
而她如今正为报仇的事忧思,不愿再在旁的地方费心思。
绿箩没想到常熙明立马就答应了,喜出望外。
主仆二人各有心思,三两下就拾当好。
绿箩引着常熙明往偏门去,常熙明本想着绿箩在她不便骑马便步行去,结果一出偏门就看到福叔坐在马车前,看着自己笑。
“小姐想去哪?”福叔眼中盛满笑意,慈眉善目的问常熙明。
常熙明喉间一哽,下意识就看向绿箩。
绿箩笑着解释:“福叔替小姐驶过那么多的路,今年小姐外出总骑马,方才福叔听到小姐要出去时就高兴极了。”
福叔点点头,接过话头:“老奴往日就喜载小姐去外头看山看水,今个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能不高兴嘛?”
其实这是个小事,可在如今孤立无援的常熙明看来,就这么几句话,就这么两个人,叫她忽然想哭。
一夕之间,所有的事情都变了,不管是赵湘宜、常斯年、常言善还是朱羡南姜婉枝。
常熙明本以为自己可以平静的接受所有人的离开。
可真当有人一如既往的跟自己交谈,向她递上温情时,那座被自己筑起的高墙是几近坍塌的。
她微挂嘴角,尝试去平复自己的动容情绪。
没一会,常熙明冲福叔露出一个笑来:“那就烦请福叔送我和绿箩去仪臻阁。”
“得嘞!”福叔利索的将马调转方向,办了个脚踏下去,说,“小姐上车吧!”
仪臻阁并未因常熙明几日的不闻不问而有所变动,外头的一切都好似跟去东河庄前一样。
掌柜的正躺在柜面后的木椅上打盹,听到门口的动静,睡眼惺忪的揉了揉眼,甫一睁眼就看到一蓝衣身影走进。
嘿,这小姐还当真是容貌昳丽,看他怎么把她夸的天花乱转好多卖些首饰。
“小姐喜欢什么样式的?小店有——”
绿箩见状咳了几声,掌柜的一顿,仔细打量起面前的人,这才发现有些不对,这姑娘,有些眼熟啊。
常熙明微微一笑:“掌柜的看店辛苦,这几日给铺里的伙计放假可也。”
掌柜的心一惊,终于反应过来这位是他的东家。
也不怪他记不清,自玉蕈走后,常熙明除了招揽他后的前几日来看过之后便再也没来。
随后他又带着些古怪打量起常熙明。
“怎么了?”常熙明蹙眉,她并不喜欢有人用这样的眼光看着自己,就好似自己犯了什么无天理的事。
那掌柜回神,立马道:“多谢东家!那小的现在就去跟那些伙计们说?”
常熙明点头,那掌柜的立马跑去外头知会铺子里其他的人。
没一会,铺子里便只剩下常熙明跟绿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