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聿礼出了府, 接过长庚牵来的乌骓,翻身上马。
他拉紧绳,侧头对站在一边的长庚还有启明说:“你俩就留在府上护着夫人。”
长庚启明自不敢入宫, 最后也只是注视着谢聿礼策马的背影大喊:“少爷一定要平安归来!”
马上的少年没有回应他们,很快消失在余晖里。
启明望着滚滚沙尘, 眼睛一眨不眨的:“长庚,你说少爷还能带我去春风楼喝酒么?”
长庚白了他一眼, 随后也望着街巷:“少爷不过同往常一般入宫一趟, 肯定能回来带你去吃酒。”
二人都有些没底,只是心照不宣的什么都不再说。
谢聿礼离开新开道街并未往东去,他轻车熟路的往还算宽阔的街巷里绕,没一会便到了济宁侯府的偏门。
今日已经不算早了,本不该再来打搅她。
可谢聿礼想着, 入宫前, 无论如何, 他都要见她一面。
他在肃州的恒山峻岭打的仗就没有一回是不危险的, 而肃州卫的少将军从来都敢杀在前锋, 以自己的命去鼓舞万千将士。
他在肃州卫,站在高台上,看着黄土飞扬, 望着大军操练,心中只想着“视死忽如归”。
而如今,他心中还有依恋,还有不舍的人。
这是他第一回 在披甲执锐前有了后怕的软肋, 有了贪生怕死的想法,有了郑重告别的念头。
偏门无人值守,谢聿礼疾步踏入小路就往常熙明的院子里去。
叫他没想到的是, 有人比他早来一步。
常熙明的院子里,那棵玉兰树下,站着一月白华服的男子。
谢聿礼瞳孔一缩,怎么也没料到朱羡南会来。
出了这样的事,他当是被瑞亲王禁着才是。
方想上前去问他,就听朱羡南背对着他,面朝紧闭的屋门说:
“常妙仪,我知道不管是我、我父王还是陛下怎么做都无法让江家回来,我也知我父王罪孽深重。我lai并非是求你原谅,只是若我不来见见你,我只觉不安……我睡不好觉……”
朱羡南身子有些颤抖:“我一闭上眼就能看到那些大人、妇孺带着诟病之意望着我。”
“我想着,我该做些什么。可转念一想,我似乎……”他声线颤了颤,含着绝望痛苦和无措,“什么都做不了……”
朱羡南吸了吸鼻子,又说:“我被父王关在府上,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偷偷出来见你。我知道即便把我千刀万剐了也无济于事,但我还是想跟你、跟江家的人道一句对不住。”
谢聿礼看到,那个总是挺的懑直的身影缓慢的弯下去。
他忽然就回想起他年少去肃州前,他们三个里,朱承昀最是娇气,总动不动哭。
有一回朱承昀在退课后哭着来寻他两,二人一问才知原是前日太傅命抄《戒子书》,结果朱承昀觉得自己早就会背诵且将其意懂得明明白白,便没抄,以至于被太傅教训了。
朱承昀一边回忆,一边哭的更凶了。
于是没大几岁的朱羡南就摆出一副堂叔父的架子,骂他怯懦,说他既觉自己无错觉抄经费时,那就挺直了腰杆去同太傅辩驳。
想来还好笑,朱羡南那个时候甚至挥起拳头,作势要教训朱承昀,嘴里还一直念叨着:“你下回再哭我就请你吃拳头!将来你要坐你皇爷爷的位置上去哭给臣子看么?”
思绪回神,谢聿礼敛下眼,就见朱羡南仍弯着腰,那脚边的青石板有些深,怕是他掉下的泪。
谢聿礼鼻尖发酸,仿佛一夕之间,所有人都变了,似再也回不到数月前闹着吵着笑着的时候。
“常妙仪,你不愿见我也好,不想同我说话也罢,但我还是想把我知晓的都告诉你。”
朱羡南的声音闷闷的,那屋子里始终没有声音,静到让谢聿礼有一刻怀疑那里头是否真的有人。
“我从我父王的话里听出来,当年久经战乱,财匮粮乏,又逢先太子病逝,于是从彻查郭恒贪污案开始,我皇爷爷便借官商勾结为由抄了江南、广州两地富商的家财以充国库。后来怕是因皇子夺储位激烈,江大人在朝门生众多,皇爷爷便怕功高盖主有谋反之心。”
下面的话,到底是没敢说下去。
怕有谋反之心,所害之,所灭之。
常熙明背靠屋门,坐在地上,静静的听着朱羡南的话。
她在仪臻阁写了信叫绿箩替她送去长峪山,自己刚回来就看到朱羡南在院子里等自己。
她只看了他一眼,想到他爹,便带着恨意,连招呼都不打就进了屋子关上门。
理智告诉她,这事朱羡南是不知情的,他也一直跟着她们在找幕后之人,他也在得知杨志恒跟玉蕈手里的信跟瑞亲王有关时设宴引她们入泠湖,他也在之后去偷另半封信给她们,他也在黑衣人现身时站在她们这头护着玉蕈,他也在知晓自己的父王是幕后之人时拼死将姜婉枝推出去。
常熙明内心挣扎不堪,可是朱羡南,他到底是她的灭族仇人之子。
她捂着嘴忍住不发出哽咽的声音,忽然就有些理解赵湘宜对自己是个什么样的心情。
朱羡南的话还在脑中回响。
功高盖主么?她心里发笑。
江行之在信中言“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只骂了秦楚思,是不想让常老太爷他们失了效力朝庭的心。
而在梦里,江行之却是同自己讲过“功高临近处,祸来不由人”。
其实阿爷什么都知道,只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所以他才被迫认下那罪。
“可我错的乖谬,到最后才幡然醒悟,我只恨自己官至二品却护不住你们。”
最后那个带着记忆的梦迭连而至,常熙明紧锁眉头,捂着胸口只觉气闷。
朱羡南终于抬起头,伸出衣袖抹干眼泪,继续说:“陛下也知当年事,怕此秘事泄露,所寻了个由头将我父王禁在京师。”
话落,屋子里仍旧没有任何的声音。
朱羡南深邃凄凉的眼眸盯着那门缝看了许久,似想透过门去看昔日好友的身影。
该说的他都已经说完了,既然常熙明无法理性对待他,那他也就不必再多打搅。
“常妙仪。我走了。”
他说。
常熙明仍旧没有动静。
朱羡南摩挲了下手指,神色落寞的转头,便见谢聿礼站在不远处,带着怜惜不忍的目光望着自己。
“晏舟?”朱羡南走上去,“你怎得来了?”
谢聿礼回答:“砚安来信,说宁王似有反意。所以我得进宫。”
“宁王的军队封锁了皇宫,你如何进?”
“陛下早些年便暗设了皇宫通向外头的地道。”
朱羡南听后没再说话,似乎跟谢聿礼也多了层隔阂。
他转头看了看,又扭头对谢聿礼道:“你找常妙仪吧?我就先走了,有我在怕是她也不愿出来见你。”
说着,也不等谢聿礼回话,他脚步匆匆,径直离开。
谢聿礼目视朱羡南的身影,想让他等等,同他说说如今的情形,可他已经离开。
于是谢聿礼只得先去寻常熙明。
常熙明早在最后听到朱羡南跟谢聿礼的话,心一惊谢晏舟怎么来了。
于是她立马整理好情绪,等恢复平静后强装镇定。
门一开,她就看到少年一身便戎站在阶下,眉目如水,眸中蓄满点碎星光。
“你要进宫?”谢聿礼刚扬起一抹微笑,就听上首的少女问。
“宁王和庆王早有勾结,北地打仗,朱承昀来信定朱威欲反,我也需早些做准备。”
话落,无人再言。
身后玉兰树枯枝颤颤,谢聿礼看到少女清明澄澈的眼中闪过一丝忧心。
常熙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咽喉。
她能说什么?
是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还是问他能不能回来?
宁王要发动宫变,最后是什么个变数、谁又是死是活,就连天公都算不准。
谢聿礼一眨不眨的看着常熙明,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往后再见不到的日子,他仍笑着:“在宫变前你便带在府上莫要出去。瑞亲王原先同宁王勾结,只是今个……”
谢聿礼踌躇了下,最后只说,“他不会再动手。你若要报仇,且等一等。”
此话一出,二人皆是一愣,纷纷想起前一日,谢聿礼的那句“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陪你去做。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只要你愿意让我陪在你身边”。
不过一日,这承诺像是水面浮影,无人知晓它还能存在多久。
你想报仇,可不知我能否活着出来同你一起报仇。
你想鸣江家冤屈,可不知届时我还能否陪在你身边。
他们要走的路不一样了。
他们的生死结局也不一样了。
他说不出那句“我不会输”,也道不得一声“等我回来”。
谢聿礼敛下眼,抿了下唇,头一回觉得心发狠的痛,头一回害怕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可他又忽然很庆幸。
庆幸他还没等到常熙明的回应,庆幸他们还未定亲,庆幸常熙明还没喜欢上他。
以后会如何,他又会如何……他不能靠自己的一个遥遥无期的承诺和一腔热血白白耽误了人姑娘的后半辈子。
她是带着两家人的期盼活着的,她自幼受教,聪慧、果敢、善良、正义,这世间所有美好的东西都能配得上她,所以她不该为了一个前路未卜的人耗神伤身。
“若是……我没回来,你手里还有铁劵文书,朱威为他仅剩的名声动不了你。届时……务必小心谨慎。”
“哦对了。”他要说的话太多了,恨不得一股脑都输出来,深怕还有什么没交代安排好的,“长庚和启明都在将军府,你若遇到困难就去寻他们。”
一路上想了很多话,可真当站在她面前,看着那双幽深的黑瞳,尽数卡在喉咙。
他喉结滚动,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她,露出一个极为苦涩却充满留恋的笑,千言万语化作五字:“常妙仪。保重。”
谢聿礼怕再多留就舍不得进宫了,最后深深的望了她一眼,便狠下心似的转身,大步流星向前走。
院中无声,无风。
少年刚走至院门口,耳边就听到鞋履复地,一缕微风从后灌来。
他猛地转身,月白绸摆擦过手腕,少女的碎发扫过他的衣襟,混着她浅促的呼吸。
谢聿礼蓦地顿住,悬空的指尖僵在身侧,腰侧的衣料被常熙明的指尖攥住,她的力道极轻却又不肯松半分。
裙幅垂落,对面的颤意顺着衣料漫上来,少女的额头抵在他的胸膛上。
只那点温软的重量压着,却比这诀别的风,更叫人沉得喘不过气。
“谢晏舟。”她不知何时哑了声,脸埋在他的大氅里,闷闷的,却似透过衣裳直聩他的心。
常熙明说:“谢晏舟,我等你回来。”
谢聿礼双眼蓦然泛红,他喉结颤动,双臂同样环抱住她,感受着怀中的温热,他抑着齿间悲恸,咬牙挤出一个“好”字。
少年转身离开的时候并不会知道,在身后目送他的少女眼中,已然从方才的思虑祈盼瞬间转而变冷,毫无留念,只存一方死志。
谢聿礼出了济宁侯府没想到看到乌骓边上还站着人。
“明霁,你站在这做甚?”
朱羡南似在外头思考了许久,不带犹豫的说:“我也要进宫。”
“你疯了?”明白过来他要做什么的时,谢聿礼脑里只剩下骂他的话,“朱威要发动宫变,进去了就十有八九出不来!你是嫌命太长非要去送死?”
朱羡南神色平平,无动于衷,只问:“你怎么知道朱威要宫变?”
这事谢聿礼就没想瞒他,放在在院中要想喊他的时候也是想跟他说这件事的。
“你爹今晨到太孙府,朱承昀私自出来跟他会面。你爹说他原先得了朱威的信任,庆王攻城防节度使救驾,朱威入宫、围城、甚至宫变的计谋他早就知道了。而朱威接下来的计划,你爹告诉了朱承昀。”
朱羡南耳边轰鸣了下,皱着眉不解他爹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样子,只会两边都不讨好。
宁王若胜,瑞亲王府得不到好下场,太子若胜,他爹原先跟宁王勾结,仍旧得不到好下场。
怎么会……
朱羡南身形不稳,多此一举、冒险行事,为了什么?
何必去争一条死路?
他忽而想起朱成卓那句“明霁,我没有退路了,可你不同”。
父王要争的……是谁的路?
谢聿礼说完就有些神色复杂的看着朱羡南。
常熙明跟朱羡南有了隔代仇,一边是他多年挚友,一边是他倾心之人。
他夹在中间,怎么做都会负了一方。
可怎么办呢?
瑞亲王当年的确是做了如此心狠手辣之事,倘若他是常熙明,也不会放下过往的。
可当他看向朱羡南时又觉煎熬,这事明霁毫不知情,甚至总帮他们一起寻求真相。
自古世间难两全,此义无解。
二人对视许久,各有所思,谁都没先说话。
良久,
终于是怕耽搁了时间,谢聿礼翻身上马:“明霁,你回去吧。古云’天子犯错,与庶民同罪’,瑞亲王残害忠良在前,便是妙仪肯,陛下也不肯的。”
这事大家都心知肚明,既然陛下知晓当年事仍让锦衣卫去搜捕,那便是对瑞亲王甚至整个王府有治罪之念。
“可你放心,此战若胜,我和砚安会替你求情。”
谢聿礼望着他,只替你。
可朱羡南却是摇了摇头,翻身上了影在暗处的另一匹马,语气决然:“我既偷跑出来便没打算回去。如今朝廷处境危如累卵,我好歹是拿俸禄的,断没有当缩头乌龟的道理。”
谢聿礼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刚想反驳他一个文官怎么打时忽然记起杨志恒死后没多久,朱羡南就练起了武。
虽然那时一切变故都还未发生,但谢聿礼却觉得这像冥冥之中的事。
朱羡南比常熙明还贪生怕死,如今不愿苟活,想凭他那三脚猫的功夫入宫恐怕是觉得呆在被人诟病的瑞亲王府不安吧,怕是想为八九不离十的结果搏出一条生道来吧?
谢聿礼扬起马鞭,飞快的策马冲出巷子。
朱羡南跟在后头,就听到前头的人大声道:“男儿护国不避险难。朱明霁!好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