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孝十一年, 岁暮天寒。
肃州急报,庆王举兵来犯,建威将军携诸节度使力竭抗守, 战况胶着。
与此同时,顺天府紫禁城亦陷危局。
宣孝帝沉疴在身, 朝会暂废,宁王拥兵围宫。
皇城内外, 甲士环布, 巡卫森严,百官多闭门不出。
经人举告,瑞亲王府豢养的黑衣人被搜捕归案,帝令东厂围住王府,瑞亲王及其府眷皆被禁在府上。
此前, 朝廷命户部主事袁靳复督运军粮, 粮中搜出一批弓弩, 指其通逆, 遂押解入京下狱。
常熙明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已经在济宁侯府跟仪臻阁来回五六趟了。
自身份被揭破后, 济宁侯府里的也就只有常言善一人跟自己走动了。
赵湘宜痛恨她,宜人院里时常能传出她跟常言善的争论声。
年末又逢宫事,北镇抚司里有几个太子党的被宁王党派暗中陷害致死。
司里那些说得上话的一时间都拿不准主意, 而底下的人却各出心思想趁乱上位。
常斯年被宣孝帝钦点,又在秦楚思舞弊案中得毛襄赏识,只要他在此危难间走好每一步,镇抚使一职便是囊中之物。
是以他近来只回府过一次, 离去匆匆也没来见过常熙明。
常老夫人本就不掌中馈,自常瑶溪出嫁后她也深入浅出,平日里除去晨安也不同什么人闲谈, 更别提主动找常熙明了。
而二房的人,似十分乐意看大方的热闹,虽然不在跟前晃,但暗地里的粗鄙话可没少说。
常熙明从来都是受不得一点讥讽挖苦,但如今她有更要紧的事要做,便只当作没听见。
自知孔雀羽的幕后主使,她跟顾怀真便开始暗中搜寻先帝跟瑞亲王还有当今陛下之间的事。
前些日子让绿箩递出去的信不过是稍有打算,如今有了朱羡南给的信息,常熙明便能往深处去想了。
不管是江南广州富商还是江顾孟三家,都只是先帝跟瑞亲王的筹谋,陛下不过是知晓皇家丑闻。
可陛下明明可以允许此事被泄以此彰他明君之义,却在登基后选择隐瞒十二余年。
而使得两兄弟走到今日这般地步,怕是只能同后来的“清君侧”有关了。
于是顾怀真便用顾家所剩无几的人脉,死马当活马医的打探当年“清君侧”的内情。
常熙明没这头无人能帮衬,只能干等着长峪山的消息。
期间也只有苏十娘偷跑出来见她。
苏十娘先是感恩了好一阵常熙明对她阿妹的救助之恩,并未觉得苏云和是因常熙明而死,只说若是她也会义无反顾的站出来代替江家小姐去的。
毕竟苏云和本是要受尽折磨而死,临前却是得了一个小姐的救助,享受到了短暂的温馨。
便是死,也要比在窑子里惨无人道的送死好太多。
而后,苏十娘给了常熙明一个十分有利的信息。
那是多年前,苏十娘在袖翠坊向那些先朝旧僚打听江家的事无意间听到的。
十一年前,先帝驾崩,先太孙恃功封王,欲承大统。
还是四皇子的宣孝帝携成王领兵入宫,以清君侧为名战数日。
那个旧僚吃酒听曲儿,神智不太清,无意透露出自己原先是成王手下领兵的,在先帝临终时本是被先帝亲调去护先太孙进宫的,不想先帝临终那日成王忽下令他们退兵至宫外。
后来四皇子带着军马前来,两方上将一汇合,便开传先太孙擅登大位。
再后,便是四皇子跟成王以“清君侧,安社稷”为名攻进紫禁城。
苏十娘得到的线索无疑给了常熙明极大的用处。
原先还零碎的片段似乎都因成王的临时军变而拼凑清晰。
疑点有三。
其一,瑞亲王和先帝本因陷高官污商户而视为一体,可最后不仅皇位没传给他,似乎还在最后跟先帝反着来了。
不然为何先帝要护先太孙而瑞亲王不允?
其二,既是四皇子继位的,为何当初在病危之时先帝还要军护先太孙进宫?
其三,陛下既有瑞亲王的把柄仍愿保其十余年,明明此前下令抓捕黑衣人却又只将瑞亲王关在府中。
如此重重拿起轻轻放下的,是否是因瑞亲王在清君侧之时抓住了陛下的把柄?
常熙明坐在院子里,满腹疑团,垂眸沉思。
寒风拂袖,让她打了个激灵,她回神望向院门口,原只是想清醒些,不想这么一瞥竟看到一抹极快的人影撇过。
济宁侯府西北角的院落里住的是她们这些姑娘的。
常映月和常瑶溪都嫁了人,又逢常熙明身边只有绿箩一人照料,这一处院落按理说空寂的很,不会再来什么人。
可那人……
即便她移速够快了,但还是叫常熙明看了去——那人是红果!
常瑶溪近日并未回府,陪嫁过去的红果也断不会回来的。
常熙明预感不对,起身就追上去。
红果本就是偷偷回来的,怕被人发现这才步履匆匆。
她神色慌张,双眼暗暗往边上转了多次,猫着腰,紧捂怀中东西。
“大胆贼人!在我济宁侯府偷什么东西?!”
身后一道清亮的女声呵斥,红果吓了一跳,瞬间白了脸色。
常熙明本想偷偷追上去的,只是没想到红果速度太快,眼见着要走到后门外了,届时再想追可就来不及了。
她在后头跟了一路,即便没正面瞧见也明白红果这是回来偷了什么东西。
红果下意识的转过身来,本以为是个什么力大的婆子,但在看到常熙明后如蒙大赦。
常熙明上前一步,抓住欲离开的红果。
红果却一点都不怕,丫头重活干多了一下子就能推开常熙明。
她本想一回挣脱,不想常熙明一个锦衣玉食的小姐力量这般大,微惊。
常熙明哪里有什么太大的力气?
这一下也不过是因上次坠崖给她激发的潜能,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想尽快的去拿红果衣怀里的东西。
于是常熙明又呵一声:“绿箩!”
下一秒,绿箩就从红果身后赶来,将人抓住。
绿箩晨日正巧帮常熙明典当东西,方才门口传来脚步声常熙明便心下了然。
红果瞪大眼,完全没想到绿箩还在。
她跟小姐在袁宅听闻常熙明的丑事时还幸灾乐祸的,向府里的老熟人打听又得知常熙明身边的婢女侍卫皆被收回,所以她才敢回来拿东西。
绿箩手劲更大,红果在二人的制裁下很快就跌倒在地。
常熙明不多废话,直接去摸她怀里的东西。
红果双手被反制着,扭动着身子一脸焦灼,只能哀求:“二小姐,您放了奴婢吧,您放了奴婢吧……”
常熙明很快的把她原先捂着的东西掏了出来,是一张按了手印的纸。
细瞧里头的内容,叫人身子一僵。
这纸上的内容,竟是同前不久袁靳复在军粮中私藏弓弩意图勾结庆王造反有关。
纸上是一个推官的自语,说他是受了袁二少爷的命在军粮中偷放弓弩再回京上告害其下狱。
常熙明神色一惧,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袁家的事。
原先知晓袁家是宁王一党的,那会宁王还未驻宫,费点心思把这项任务派给自己的人极为容易。
若真派其运输粮草还真可能叫人觉得是袁家大少爷能干出来的事。
可看着手中这封有手印的纸,常熙明只觉心冷。
这里头,竟还有宅院弟兄间的残害。
只是……跟袁靳宇有关的东西为什么出现在济宁侯府?
“这东西,是常瑶溪让你藏在济宁侯府的?”常熙明问。
红果打颤,并不言语。
常熙明再度看向那纸,瞥见字迹忽觉熟悉。
再一想,这不就是常瑶溪的字迹么?
一个推官的受袁二之命陷害其兄的自述却出旁人,很难不叫人联想。
常熙明看着红果,见她还是不语。
“你不说是吗?”常熙明冷冷的剜了她一眼,“那就把纸和人都交给刑部。”
本该交由京兆府的,只是已然清楚这纸上的证据跟袁靳复有关,而袁靳复是被关在刑部牢狱,常熙明怕一层层报上去麻烦,便想省力。
按常熙明的性子眼下该只去摸索自己的事,不闻旁人。
可这事又同常瑶溪有关,甚至她将此物置在了济宁侯府,若往后叫旁人搜出来不知会闹出多大的风波。
即便济宁侯府今个待她冷漠了,常言善却仍将她视为己出,这个地方好歹养育了她十多年,就算心有芥蒂她也做不得视而不见。
索性将人往刑部一搁,她就回来好了。
红果牙齿发颤,听了这话急忙摇了摇头:“二小姐恕罪,二小姐恕罪,不要把奴婢送衙门去!”
红果弯下身想给常熙明磕头,但始终没有要说实话的意思。
常熙明不想再多费精力,赶忙喊来福叔,于是主仆三人就堵住红果的嘴,将人送至刑部。
本以为将人跟纸踹进刑部便是,结果常熙明一下马车就跟刑部大门正被刑部的大人笑脸相送的锦衣男子撞了个对眼。
那男子看到常熙明先是一愣,旋即疾步走至她面前,神色无常:“妙仪,你怎么来了?”
常熙明哪里想得到,跟很久没再见到的大哥会以这种方式再见。
她也曾想过一直忙于公务赶着上迁的大哥闲下来会不会来看看她,会不会跟以前一样在她无助伤心时安慰她。
谢聿礼说常斯年不会因为她的身份放弃仕途,那时候常熙明还半信半疑。
直到今日再见,常熙明才发现自己早已不知何时将这种无关紧要的情感引淡下去。
她待在空无一人的院子里,站在仪臻阁狭小的铺子里,心中只剩复仇的念头。
何况她在复仇前需将济宁侯府择出去,也就不想多思。
于其他的,她不期待,也不会再被左右了。
“大哥。”常熙明垂头低低道。
还未等常斯年在问些什么,站在外头的所有人都看到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婢女被人从马车里拉了下来。
常熙明用眼神示意了下常斯年,径直走到刑部官员的面前,将手中的纸递了上去,又看了被拉上来的红果说:
“袁家二夫人是济宁侯府的女儿,此人是其婢女。小人方在济宁侯府见其鬼祟,抓住其人便发现了这纸。”
常斯年也在这时上来,听了常熙明的话看了一眼红果,便跟那刑部的官员一道去看那纸。
等览完纸上内容和那手印后,常斯年跟那官员皆大吃一惊。
常熙明适逢开口:“小人还有一事想禀告大人。此纸上的字迹,是袁二夫人所出。”
怕那人不信,她顿了顿又道,“常大人应当也识得此迹。”
常斯年心思铺在这纸,便点头:“这的确同我三妹的字迹形似。”
那大人听后心中有了定论,大手一挥,便有人上前架过红果,将人拖进刑部去。
常熙明看了眼常斯年,只道一句先走。
常斯年看了看身后急匆匆往牢狱去的官员,最后选择喊住常熙明。
他手垂在身侧,指尖摩挲了下,直言:“如今京中人人自危,大哥要务在身还未同你好好说说话,你乖乖待在府上等大哥忙完这一阵,届时大哥带你去京郊走马可好?”
常熙明半回过身,白狐绒裘上的脸洁净绝尘,比于往日的狡黠,只在黯眸中剩下枯冷沉定。
“好。”少女露出一个极为假的笑。
常斯年看的眼皮一跳,心中似有个什么东西在咆哮,脑中思绪一瞬混沌,只有一个念头——留住她。
“妙仪!”常斯年定了定眼,却卡了壳。
常熙明疑惑的望过去,便见常斯年不复冷厉,尽显焦急。
“你若无事不如跟大哥说说话?”他讪笑。
或许是少女太出乎意料的生疏冷淡,又或是他隐隐撇出一股死志,就好像只有常熙明多跟自己说说话才能觉得踏实。
常熙明没懂他哪根神经搭错了,但还是很配合的走回来。
常斯年一时间没想好说什么,脑子一热,直接把他为什么来这里的事说了起来。
“袁靳复私藏弓弩的事你应当知晓了。此案正是我在追搜。袁靳复被抓后那告状的推官却怕事跑了,我见事不对,便跟锦衣卫的其余兄弟将其逮捕。”
“那推官前些日子被关在刑部,严刑拷打下,就在今日他招了是受三妹指使。”
常熙明一呆,常瑶溪指使?
她一个妇人家,干甚要陷害伯兄?而且还是以战事为引。
“刑部的人今晨把人带了过来,将那推官交出的玉佩给三妹看,说那是三妹的。三妹却说这玉佩是她很久以前送给袁靳宇的,于是就派人去问跟袁靳宇一个圈的少爷是否属实,我得到消息过来时正好得知这玉佩是三妹早送给袁靳宇的。”
于是他们又把袁靳宇喊了过来。
两夫妻在里头争论不休,直接让常斯年看不下去,狠狠踹了一脚袁靳宇。
原本事情到这也就明白袁靳复一案是其弟陷害又嫁祸其妻。
官大人都在里头写册录要定案了他们才发现竟然另有隐情。
常熙明拿到的这物证至少能通过常瑶溪的字迹得出她也参与了其中。
夫妻二人,皆不无辜,甚至是整件事的主谋。
一对庶夫妇冒着被砍头的风险也要陷害嫡子,因何由头大伙都心知肚明。
常熙明送来的认证物证将本能择出去的常瑶溪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对常熙明来说这是此人自食恶果,是为当初被她陷害的自己讨了个公道。
但对于常斯年而言,常瑶溪是济宁侯府的人,或许他们并不会想这么做。
想到这,常熙明不经冷笑一声,倒是她考虑不周了。
“大哥想怪我就怪吧。我的确存了不想让常瑶溪好过的私心。”
“大哥怎会怪你?”常斯年看着昔日总对自己厚脸皮的妹妹,只觉心痛,一字一句道,“你是我常斯年的妹妹,三妹以往总设计你,我这个做大哥的不称职,碍于情面不能替你讨公道。”
“今个是三妹自食其果,倘若你未发现,未将人亲自送来上告,济宁侯府怕也要跟着遭罪了。大哥怎么会怪你呢?”
常斯年伸出手想去揉她的发,可手刚悬在半空就顿住——只因那双淡寂寒冽的眼眸。
他忽然就想明白了,就算自己跟阿爹能接受她的身份变故,常熙明自己也是接受不了的。
他这个二妹,爱憎分明,凡事都讲一个情分,只会觉得是自己牵连了济宁侯府,这些日子怕是在侯府住的都不心安理得。
常熙明似有些疲累,装作没看到常斯年的动作和他眼中忽明忽灭的情绪,只道:“大哥,我先回去了。”
常斯年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艰难道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