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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我阿妹还等着我回家呢 袁靳复……

作者:沽酒一壶 当前章节:54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37

袁靳复被弟夫妇陷害一案在京师传遍时, 常熙明正在都庞山烧纸币。

今年冬日未飘雪,枯寂灰黄的土坡里,唯有一点火苗燃着色彩, 给这几座凄凉的野坟平添几道亮线。

火舌舔舐青袄蓝裙的少女指尖,少女眼神空洞, 盯着那刻着江字的木牌一动不动。

林间风漫过衣袖,在她发间浮动, 青丝上唯有的一支银蝶翼步摇微微晃动。

常熙明声音近乎低哑, 又带着几分郑重的告别:“阿爷,阿爹,阿娘。妙仪第一回来看你们的时候,只觉上天不公,叫忠良罔失性命。”

“这一回再来看你们的时候, 只恨皇帝狗贼, 贪顾权柄又畏逆屠贤。马叔骂得对, 这可不是狗朝廷狗皇室么……”

为自家已绝子虚乌有的后患而害了她家族辈。

“阿爷。您托梦叫我恨您, 可我只恨自己无能, 没有十足的把握替你们报仇。”

“您知道吗?当年杀害江家一百一十一口人的,是您效忠一生的先帝允许,是他的五皇子、当今瑞亲王动的手。”

“当年闯进家中的黑衣人已被锦衣卫绞杀。可真正的幕后凶手却还活着。”

“先帝同瑞亲王陷害江家, 便连陛下知晓后只顾及他们皇家情面。这怎么可以呢?”

常熙明揉了揉发酸的眼,话语狠戾,可她展颜露笑,像是在说一件极为稀疏平常的事:“不过您放心, 顾大哥和吴叔来信同我说了计划。这个仇,哪怕我付出性命也会拼尽全力的。”

她一个十几岁的女子,就算有吴戈他们在, 面对仍有护卫的瑞亲王,也不能肯定有几成的把握。

谢聿礼都无法确定能否回来,更莫说她了。

想到宫里那人,常熙明叹了口气,看着土坡慢慢伏下身去,沉重恳请:

“若是我能从瑞亲王府里平安出来,仇可报,名可正。我已去信给祖母的侄孙罗宁禾、侄孙女罗宁真。若我死在了瑞亲王府,届时他们会登台击鼓,为江家、罗家诉一个真相。”

“妙仪不孝,时至今日方来见您们。妙仪无能,只求阿爷一件事。”

“将军府,建威将军谢敬安的嫡长子,谢晏舟,是您们给阿烟自幼定下的未婚夫。今在宫内守备,待宁王谋逆那日,阿烟恳请阿爷佑他安平。”

她说等谢聿礼回来也不过希望那句话能给他多一份生的力量。

而她自己,心存死志。

阿爷,阿烟没敢向您奢求什么,只恳请您护一护他。

——

绿箩在山脚下冷的原地踏步,她缩着脖子,将两只手交握着拢在袖间,时不时忘向山上,哈出一口热气,奇道:“小姐竟跟江老太爷说了快两个时辰的话么?”

约莫着又过了快一个时辰,眼见着天都要黑了,绿箩心里七上八下的,放不下心来,跟福叔对视一眼,二人便立马抬步上山。

绿箩也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没由来的紧张不安,越往上走,步子就迈的越大,到后头更是不顾福叔自个跑了起来。

江家的土坡在半山腰,绿箩爬的快,顺着不深的脚印快步走去,却在走到坡转角时顿住了脚步。

不远处,那抹早已灭了的灰烬旁,倒着一青影。

“小姐!”

绿箩惊恐上前,便看到常熙明嘴角已干涸的血,而她的右脸上,混着暗红的血迹跟泥泞。

——

常熙明也没想到她蹲在坟前自言自语时,忽的心头刺痛,一股热流下一秒便从喉间涌出,口中满是腥味,血水顺着嘴角溢出,滴在青袄上。

还不等常熙明回神,她便眼前一黑,意识模糊前只觉身子磕碰到什么。

等她再度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济宁侯府的闺房里。

暖帐外,时不时能传来几道男女说话声。

“此毒难救,且在体内足足二月有余,我也只曾在古书上见过几眼。其解方中除黄芪、人参、当归余物,还需一吊稀药。”

焦伯孙语调迟徐,带着沉凝,一字一顿道,“该药名玄根紫茸,长于西南深谷阴湿岩隙。深谷险仄多瘴气,稀有至极,不易摘踩。”

常熙明动了动手指,意识开始清晰。

毒?什么毒?谁中毒了?

屋门口,姜婉枝、常言善、常斯年都在,听了焦伯孙的话只觉得心七上八下的。

常言善颤声问:“倘若我去寻来那玄根紫茸,焦神医可能解?”

焦伯孙没给肯定,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姜婉枝,才对常言善道:“此药难求,若真拿到手,我也只能为常二小姐试试。”

屋内的常熙明听到这话,缓缓睁开眼。

她道是什么呢,原她晕倒吐血是因中了毒啊。

仔细一想,这毒不早不晚,二月有余,那岂不是她在翠袖坊盯人的那段日子中的毒?

那会她如何中的毒?

常熙明艰难的坐起身来。

外头的人听到动静,立马前前后后的走了进来。

姜婉枝率先到常熙明的床榻边,看到常熙明的脸色略微好转这才隐下去些焦虑。

她握上常熙明的手,刚想着该如何委婉的向她说明她中毒之事,下一刻就听到常熙明带着几分笃定的说:

“这毒是藏在瑞亲王当初借朱羡南之手送来的糕点上吧?”

众人看着常熙明皆一愣。

他们不过也才顺藤摸瓜想清楚的事,常熙明却一醒,脑子就转了过来。

她在袖翠坊那段日子,还没有被人揭破身世,且她心系案子,除了跟谢聿礼、姜婉枝朱羡南,就没跟何人有过接触。

更莫说与她有争执的小姐、济宁侯府的人以及当时还在为婚事哭的天旋地转的常瑶溪会有心思设计她了。

那会正是她在瑞亲王府落水偷江家物证不久后。

想必在那时瑞亲王就已经对他们有了猜忌且调查过她。

否则同瑞亲王结盟的宁王是如何安排其子借炙肉抖出她的身世的?

思来想去,她在那段时日也就比平常多吃了些朱羡南从瑞亲王府带来的糕点。

因着每次都不重样且那甜度于她而言方好,所以她就多吃了几块。

更为巧合的事,那糕点只有她跟朱羡南在吃,姜婉枝那阵子就只吃过那么几口。

朱羡南就算吃了,瑞亲王也会无意中让他服下解药,可常熙明跟姜婉枝就不行了。

想到这常熙明暗暗咬牙,瑞亲王真是狠毒为了让她死甚至顾不上他儿子的青梅性命。

“妙仪可还觉得哪里难受?”常言善心疼的问。

焦师父说此毒除了解药没法控制,平日不会感到异样却随时都有可能毒发甚至身亡,而他们却什么都做不了。

“妙仪你别怕。”姜婉枝说,“我师父说能解。我帮你去寻那药。”

焦伯孙也在这时跟常言善开口:“我徒虽心脉无损,可毕竟也食入过糕点,这药还得我亲自去寻,常大人可帮我寻几个功夫高等的人。”

他方才听常言善说派人去寻就没生干等的念头。

毕竟此程艰险,没有武功超群的人在身边护着可不行。

常斯年在一旁垂手立着,指节攥得泛白,指尖却轻颤。

他看向常熙明的同时,常熙明也忘了过来,这一眼她便瞧见大哥眼底翻涌着不甘。

还没顾得急常斯年怎么了,门外就传来小厮的声音:“老爷、少爷。门外有兵部的人来寻少爷。说是札付下来了。”

屋里的人先是静了一瞬,随后像是短暂的忘了下常熙明的事,都纷纷朝常斯年望过去。

常斯年听后眼中原是一片亮光,嘴角略上扬。

但也只是那么一瞬,就立马隐了下去。

他的下颌绷得紧,眸光滞在半空,似是沉思了什么,亮意一点点褪尽。

“大哥,恭喜。”瞧见他眼底的浑浊,常熙明先道一声,随后焦伯孙跟姜婉枝也贺喜一声。

常斯年看向床榻上,眼里只清晰的映见少女白着脸但由衷的笑容。

镇抚使的位置于他而言有多重要不只是同僚,侯府里的人也都知道。

他常常在外跟那群人虚以委蛇,二十几的年岁便能做到八面玲珑、圆滑世故,可见下了多少的心血和功夫。

日夜兼程,等的可不就是这一日?

常言善稍稳重些,平静的拍了拍他的肩,道:“还不快去兵部?”

常斯年心头一颤,又转眼看向常言善,喉结滚了下,只觉沉涩。

没人知晓他在想什么。

在众人的目光下,常斯年只深深的望了一眼常熙明,温声道:“大哥很快就回来。”

常熙明不明所以,但也只得乖巧的点头,看着常斯年快步离去的背影,她忽然在心底生出一丝不安。

但这份不安很快就被姜婉枝的话给掀过去。

这是姑娘家的闺房,虽然焦伯孙是姜婉枝的长辈但也不能多待,于是跟常言善出去商议寻药材的事。

而姜婉枝就在她边上给她把把脉递递茶,柔声安慰:“妙仪你别怕,这毒能解的,你就当生了一场小病,等我很快的回来你就又能活蹦乱跳的啦!”

师父说此毒厉害,能在体内叫人毫无察觉的蔓延,等第一回毒发被人发现时便已错过最好的时机。

但姜婉枝不敢同她说这些。

她揉了揉发红的鼻子,不知道今年的冬日为何如此多舛。

丧家之痛、亲友背离、被追杀被下毒,都叫她的好妙仪给遇上了。

姜婉枝想,若是她,一定撑不到现在的。

常熙明只微微点头,并没有对找不找得到解药、能不能治自己病的担忧。

她敛下眉,只祈祷上天能让她在报完仇正完名后再死。

怕常熙明又多想,于是姜婉枝就跟她说了旁的。

姜婉枝本来想来看看她的,结果正红在门口遇到常大哥,然后二人又看到常熙明的马车驶来。

本以为是她心情好多了愿意出府,没想到就看到一身血迹的常熙明。

惊慌下她立马回去把在药房里捣鼓新药几日没睡的师父抓了过来。

若只是急火攻心倒没什么大碍,可是偏偏查出了毒。

妙仪命运多舛,明霁怕也是正心遭天谴。

为什么……大家会变成这副模样了呢?

想着,姜婉枝就觉鼻尖一酸。

——

毛襄今日不忙,正在厅堂坐着。

照镇抚司须差遣的事务看,他今个本可以去京郊借着差事的借口捞点油水,只是昨日他在兵部一位交好的大人口中得出常斯年的札付已在兵部攥好。

所以他今天刻意在司里候着。

常斯年去兵部拿了札付勘合须先到司里备案,届时瞧见他定得心甘情愿的道谢。

毕竟常斯年能升至镇抚使多亏他的提拔。

一想到自己再三言两语便能将人收至麾下,毛襄就心情大好。

正思着,门外侧廊边传来别人的笑赞:“常大人回来了。”

常斯年的声音由远及近,低低应了一声。

毛襄立马垂头揽过桌案上的文书,佯装不在意。

不一会,感知到头顶落下一抹阴影,毛襄这才抬起头来,面上无笑,看着被常斯年拿在手里的文书,似意料之中的调侃:“看来今后要称你一声常镇抚使了。”

他伸手接过常斯年递来的文书,忽觉的纸张不对,低头看过去,只看到上面写着大剌剌的“辞呈”二字。

毛襄面色一变,猛的抬头看向面前的青年。

余光从屋外的四合院里映出来,照的那青年通身金气,屋暗下,是他波澜不惊却充满正气的脸。

“常斯年,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毛襄恶狠狠的发问。

常斯年点头。

从前他总在毛襄、蔡云祥面前伏低做小,如今倒能挺直腰杆一回了。

这个决定从他听到常熙明中毒后就在挣扎了。

十几年,他都在为做权臣而殚精竭虑,遇到什么事都咬咬牙冲过去,在尔虞我诈见迂回盘旋。

而就在大事已成之际,他忽然想通了。

他坐的高只会将自己、将济宁侯府带入险境。

若陛下身子还能撑那自然要坐,还要坐的更高。

可如今局势动荡,毛襄不会叫自己越位,宁王已经抛弃了他们济宁侯府的人,太子也不会要一个墙头草。

他的仕途,早就在宣孝帝的病情中“落下帷幕”。

只是他不甘,不服,还存着一股冲劲,还觉得有路可走。

最后也是在常熙明的毒发下终于幡然醒悟。

比起这样易倒的位置,家里有一个尚书就够了,比起这样险重的权势,他觉得家人才最为重要。

不然当初毛襄好意为他引见瑞亲王时,他也不会临门一脚为了常熙明错过。

这个跟了他十几年的妹妹,不是说不要就不要的。

他是震惊常熙明的身世,可他从未动摇过永远是她哥的念头。

阿娘的苦痛他理解,阿娘恨死了阿爹的知情不言,所以得要他这个儿子在中间劝说。

所以,常斯年想,他该放弃的。

常斯年敛眉朝毛襄鞠躬,随后作揖,头低着,语气郑重决绝:“毛大人的恩情景书没齿难忘,镇抚司里的兄弟对景书的照料我也一一记得。只不过如今家事难办,景书日思夜想,恐不能胜任镇抚使一职。”

也更不能再做常千户、常大人了。

锦衣卫事务笼统,尤其是在宁王围守皇城之时,他想抽身跟焦伯孙去寻药给阿妹解读就得完全离开镇抚司。

锦衣卫不是交个辞呈就能离开的,可常斯年知道没有人能阻止他的坚定,于是也不欲同毛襄周旋,转身就走。

青年身姿笔挺,甚至在踏出厅堂时侧头露出一抹和煦又释然的笑:“毛大人,恕小的无礼先行告退。”

“我阿妹还等着我回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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