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斯年的决定只告诉了常言善、姜婉枝和焦伯孙。
他怕常熙明知道会于心不安, 他也怕旁人知道会在常熙明耳边叫舌根。
保险起见,还是等他寻到药再做别的打算。
常言善知道后最为震惊,也认为最不可能, 可看到儿子并未把镇抚使的令牌和副文书带回来时也就知道他真的放弃了官途。
满脸风霜的尚书大人在书房坐了许久。
或许是想起了十二年前年跟父亲收到临平公的信,或许是想起已逝的女儿, 或许是想起妙仪和妻子的苦痛,或许是想起儿子放弃的野心, 又或许是想起这一路的风霜。
最后, 他只是点点头,再无多言。
找药的事耽搁不得一日,常斯年回来后,几人就走动起来。
于是在第二日,姜婉枝跟焦伯孙告别了常熙明便立马启程。
途中, 姜婉枝坐在车里问常斯年:
“常大哥, 你前半生都为功名而苦, 好不容易做了镇抚使却放弃了——悔吗?”
常斯年的声音不重, 可姜婉枝看着他眸中的释然。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 她刚认识常熙明的时候,在驿站摔倒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常斯年。
正直、果断、坚定自我。
她听到对面的青年回答:
“姜小姐,一如你能义无反顾的去寻药, 我拼命想往上爬也不过是希望济宁侯府能过得好,不过是希望妙仪以后嫁去的夫家不敢把她瞧轻去。”
他的话久久回荡在马车内,刻印在姜婉枝跟焦伯孙的心里——
“如今济宁侯府无需权臣,妙仪危在旦夕, 辞官而已,悔不了。”
——
宣孝十二年末,新岁前夕, 人心惶惶。
夜黑如泼墨。
皇城深处的寝殿内,烛火昏黄如豆。
朱威身着素色常服,端坐于宣孝帝床榻之侧。
病榻上的人脸色苍白如纸,呼吸轻得像风中残烛,显然已陷入深度昏迷。
朱威凝视片刻,后缓缓起身,悄无声息地退至殿外回廊。
廊下阴影里,暗卫早已躬身等候,气息敛得一丝不漏。
“时辰到了。”朱威的声音压得极低,仅够两人听清,指尖却因隐忍的兴奋而微微泛白,“宫墙四角的守卫,按原计划替换,别留活口。”
“是。”暗卫低应一声,身形一闪,便融入了更深的夜色中。
朱威立在廊下,望着远处太极殿的方向,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野心。
他以尽孝之名入宫,日日守在皇帝床前,既博得了“纯孝”之名,又暗中将东宫亲信、禁军旧部一一剪除。
如今宫里能调动的兵力,半数已在他掌控之中。
太子未归,建威将军正被庆王绊住脚,回不来。
这江山,今夜便该易主了。
他转身回殿,重新换上那副温顺模样,又替皇帝擦了擦干裂的唇瓣。
直至三更梆子声从宫墙外传进来,沉闷而急促,混着新年将至的残响。
朱威猛地起身,褪去常服,内里早已衬了玄色软甲。
他握紧腰间佩剑,大步踏出寝殿。
殿外长廊上,数百名黑衣死士已列队等候,皆是他借着“护驾”之名,分批调入宫的精锐。
“随本王,入主奉天殿!”朱威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宫道上空无一人,唯有马蹄踏过青石板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朱威心中冷笑,谢聿礼那小子就算知道他的意图也未必能料到他今夜动手,朱承昀也不过毛头小子一个,今夜这皇城,他势在必得。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踏入奉天殿广场之际,广场四周突然亮起无数火把,火光如昼,映得禁军银甲熠熠生辉。
几批禁军列队而出,手持弓弩刀剑,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将他们团团围住。
朱威的脚步猛地顿住,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
“皇叔,深夜领兵闯奉天殿,不知有何要事?”
清冷的声音自禁军阵前传来,朱承昀腰间佩剑已然出鞘,眼神沉稳,不见半分少年人的惶恐。
而在朱承昀的身侧前方,谢聿礼身披亮银战甲,手持厉枪,身姿挺拔如松。此刻正目光锐利地盯着朱威。
很显然,节度使抽不开身回京救驾,这些禁军的主力是谢聿礼。
朱羡南站在二人身后,手握长剑,指尖微微发颤。
他武艺平平,从未见过这般剑拔弩张的阵仗,可仍持有坚毅之勇。
朱威又惊又怒,厉声喝道,“本王入宫尽孝,谢聿礼你一将军之子,竟敢调兵围宫,是想谋逆吗?”
谢聿礼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长枪一挺,枪尖直指朱威:“这话倒该问问你自己。调死士入宫,剪除东宫羽翼,深夜领兵闯奉天殿,亲王这‘尽孝’,未免太过张扬。”
话一落,谢聿礼再无半分调侃之味,眉宇一凛,直呵:“某奉皇太孙令,护佑皇城安危,今日便要替天行道,拿下你这叛贼!”
“休得胡言!”朱威面色涨红,挥手喝道,“给本王杀!拿下前三人者,赏黄金万两,封万户侯!”
死士们闻言,如饿狼般扑了上去。
谢聿礼一声令下:“禁军听令,叛贼作乱,格杀勿论!”
刹那间,兵器碰撞的脆响划破夜空,火星四溅。
谢聿礼身手矫健,长枪舞动如梨花飞雪,每一招都直取要害。
一名死士持刀劈来,他侧身避开,枪尾横扫,对方惨叫一声跪倒在地,随即被身后的禁军补上一刀,鲜血染红了青石板。
朱承昀虽无谢聿礼那般高强武艺,却也跟着禁军一同冲锋,凭着一股狠劲,划杀前来的死士。
朱羡南则跟在朱承昀身侧,笨拙地挥舞着长剑,勉强抵挡着扑面而来的攻势,他死死咬住牙关,不敢有半分松懈。
朱威怒不可遏,拔剑亲自上前,与谢聿礼缠斗在一起。
剑影枪光交织,杀气腾腾。
“谢聿礼,本王敬你是条好汉,若你归顺于我,他日我登基为帝,必封你为兵马大元帅!”
朱威第一回 接触这小子,本觉自己阅历更丰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不想对面那人力道够重、招式够狠。
对面虽也伤势惨重,可看着那眸中淬满的怒火威严,竟叫他生出已老的念头,于是他一边打一边劝降,眼底满是不甘。
谢聿礼冷哼一声,长□□得更急:“乱臣贼子也配谈条件?我谢家世代忠良,岂会与你同流合污!”
枪尖擦过朱威的肩头,带出一串血珠。
朱威吃痛,攻势渐缓,他环顾四周,死士虽人数众多,却被禁军分割包围,死伤惨重。
他心中暗道不好,为何他周密部署,朱承昀却早有防备,难道是宫里还有漏网之鱼?
脑中片段帧帧闪过,朱威眼神猛的一定——朱羡南怎么会在对面?!
与此同时,瑞亲王府内,杀机已如寒雾般浸透每一处角落。
常熙明身着夜行衣,面蒙黑纱,被顾怀真护在身后。
她指尖攥着一枚淬毒的银簪——这是她唯一的防身之物。
此刻她脊背绷得笔直,掌心全是冷汗,却强迫自己呼吸平稳,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朱红的书房门。
她借着从朱羡南苏十娘得来的消息和自己的推测做了个局。
今夜他们不大动手,也能叫瑞亲王以为是宫里那位要派人来杀他。
届时手足相残,互斥罪行,锒铛入狱,那才算大仇得报。
顾怀真腰间双短刀已出鞘,吴戈等人带着身后几十名兄弟乔装成皇宫禁军。
他们借着伪造的令牌闯入院中,王府侍卫猝不及防,顷刻间便有数人倒地,惨叫声与兵器碰撞声打破了新年夜的沉寂。
“守住回廊!”顾怀真一声低喝,双刀翻飞,劈开两名冲上来的侍卫,臂膀上瞬间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刀鞘滴落,“妙仪跟着我!”
常熙明点头,紧紧贴着顾怀真的后背,踩着满地狼藉的尸体与血迹,踉跄前行。
一名侍卫冲破吴戈的防线,挥刀向她砍来,顾怀真猛地回身,短刀格挡,火星四溅,他咬牙踹开对方,沉声道:“快进书房!我来挡着!”
几名镖师立刻上前,形成人墙,死死拦住后续追兵。
常熙明咬着唇,趁着间隙冲进内院,却见书房门外立着四名黑衣劲卫,腰间佩刀,目光锐利,死死锁住她的去路。
“止步!”为首的劲卫沉喝一声,拔刀出鞘,“王府禁地,擅闯者死!”
常熙明强压下心头的惧意,缓缓抬手,亮出伪造的金牌,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却刻意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陛下有密旨,召瑞亲王即刻入宫,谁敢阻拦?”
劲卫们对视一眼,眼中满是冷漠。
“既是陛下旨意,可有手谕?”为首的劲卫步步紧逼,刀光已映在常熙明的脖颈上。
常熙明心头一紧,正欲开口,书房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
瑞亲王一袭玄色锦袍,负手立于门内。
他年近五十,面容清癯,眼角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却不显老态,反而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阴鸷与沉冷。
常熙明望过去,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灭她亲的仇人眼中顿时浮现恨意。
烛火从他身后映出,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笼罩在常熙明身上,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朱成卓没有看那金牌,也没有问手谕,只是目光如寒刃般落在常熙明蒙纱的脸上,声音低沉沙哑,不带一丝波澜,却字字透着刺骨的凉意:“陛下的人?”
常熙明攥紧了袖中的银簪,强作镇定:“正是。瑞亲王勾结宁王,意图谋反,陛下令我来取你性命。”
朱成卓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显阴狠:“取我性命?”
他缓步上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陛下倒是越发心急了。只是,他派来的人,何时变得这般……弱不禁风?”
他的目光扫过常熙明微微发颤的指尖,又落在她身后回廊处的厮杀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的声音随即化为更深的冷冽:“你身上,没有宫里人的煞意。倒有几分……血海深仇的戾气。”
常熙明心中一凛,知道自己的伪装已被他看穿大半。
但她没有退缩,反而抬手一挥,沉声道:“动手!”
话音未落,潜伏在书房外廊柱后的四名“禁军”猛地冲出,利刃寒光直指朱成卓。
马伢子几人出招皆是狠厉的绝杀之势。他们亦背负顾家的血海深仇,眼中蓄满恨意。
今日便是拼了性命,也要拉着这些仇人垫背。
常熙明趁势退至廊下,攥紧袖中银簪,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她虽无武功,却死死盯着场中,想亲眼见证这罪恶的终结。
朱成卓神色未变,玄色锦袍翻飞间,身后四名劲卫已拔刀迎上。
兵器碰撞的脆响刺破夜空,鲜血溅上朱红廊柱,与灯笼的暖光交织。
男人负手立于原地,目光扫过常熙明,声音平静无波:“陛下派来的人,倒有几分悍勇。”
常熙明强压心头紧张,刻意拔高声音,模仿宫中人的倨傲决绝:“朱成卓!你勾结宁王谋逆之事已败露!陛下念及兄弟情分,本欲网开一面,可你手握当年谋逆秘辛,陛下岂能容你!”
“谋逆秘辛?”似早知结果,朱成卓不在意的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探究,语气却依旧平静,“你指的是先太孙之事?”
“正是!”常熙明抓住机会,字字铿锵,完全站在宣孝帝立场发难,“先帝本欲传位于先太孙,是你与陛下联手,捏造谋逆罪名,以清君侧之名绞杀忠良,助陛下登上帝位!如今陛下病重,你却拿着这桩旧事暗中作梗,真当陛下不敢杀你?”
事到如今,常熙明没法周旋。
她有太多太多的疑问了。
可这些问题,在朱成卓的试探中只能重做猜测将当年的隐秘摆上台面,她不知道先帝本传位给谁,但她能赌的只有瑞亲王与宣孝帝之间的猜忌。
若是赌对了,那就让两个恶人自相残杀。
若是赌错了……
常熙明隐下滔滔恨意,捏紧了手中银簪。
若是赌错了……那就同归于尽!
朱成卓听后眸色微沉,盯着她的眼神多了几分锐利。场中厮杀正烈,马伢子几人悍不畏死,却架不住劲卫配合默契,已有人负伤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而隔着激烈厮杀外的,站着两个身姿笔挺的人。
他们相对而立,一高一低,一明一暗。
偏偏眼中的注视又都是那般的罔若蛇蝎毒蟒,晦暗不清。
“陛下让你来杀我,是怕我把真相公之于众?”朱成卓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一派胡言!”常熙明厉声反驳,语气坚定如铁,“先太孙谋逆伏诛,是罪有应得!你当年助陛下平定叛乱,本是功臣,却几次三番挑动大明皇族斗争。陛下忍你多年,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常熙明听出来了,她赌对了。当年的真相,就是她这段日子沉思猜测的那样——当年先帝要传位的,是先太孙!
常熙明也听出来那句话,是炸。
她是“陛下的人”,怎么会承认当年“清君侧”之事有陛下的错呢?
于是她一边扮演好“宫中人”的角色一边对剩余两名“禁军”使眼色。
那两人会意,猛地发力,一人缠住劲卫,另一人绕后要直刺瑞亲王的后心。
可下一秒,朱成卓却侧身避开,他指尖如电,扣住人的手腕轻轻一拧,“咔嚓”一声脆响,“禁军”痛呼着将长刀落地。
常熙明眉心一跳,就在这时,顾怀真的声音从院外传来,急促却压低了音量:“撤!王府增援要到了!”
常熙明心中一紧,知道不能久留。
可她不甘,她看着院前那一直风平浪静的黑影,她必须再添一把火,要让瑞亲王彻底相信自己是宣孝帝派来的人。
“你以为陛下真的信任你?”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狠厉,“当年你能帮陛下杀先太孙,今日陛下自怕你帮别人反他!宁王再如何那都是皇子,陛下真正要除的,从来都是你这个手握他登基秘辛的隐患!”
朱成卓似听了什么字句想起什么痛苦的往事,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暗流。
他深知宣孝帝多疑狠辣,眼前这女子的话虽刺耳,却字字戳中他心中最深的顾虑——他与皇帝本就是因利益捆绑,如今利益消散,猜忌便成了催命符。
“好一个陛下……”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了然。
常熙明心中一松,来不及细想,顾怀真已杀至廊下,双刀挥舞逼退劲卫,一把拉过常熙明的手腕:“走!”
常熙明回头望了一眼朱成卓,见他依旧负手而立,神色平静得仿佛历经世事沧桑,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决绝。
她咬牙,跟着顾怀真转身,踩着满地狼藉的尸体与血迹,一路杀向王府大门。
朱成卓就这么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缓缓抬手对劲卫吩咐:“封锁王府,密切关注宫里动静。”
劲卫躬身应诺。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着他孤绝的身影。
新年的气息早已被阴谋与血海覆盖,而他与皇帝之间的账,终究要在这风雨飘摇的皇城之中,做个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