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人群中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常熙明浑身一震, 猛地抬头望向高台上的玄色身影,眼底蓄满的泪水终于晃了晃,却依旧强忍着没掉。
两回交锋下, 这个总带着意料之中的眼神的男子终于在她面前、在大明百姓面前、在天地之间承认了!
凶手,他就是杀害她全家的凶手!
宣孝帝的脸色微沉, 指尖攥得更紧了。
他想起十二年前御书房的血腥味,想起老五浑身是伤被他救走时的眼神, 那里面的震惊与绝望, 此刻竟与眼前的风雪交织在一起,让他心口发紧。
朱成卓却似没看见他的神色变化,目光飘向远方,喉间滚出一声怅然的叹息。
他想起当年跟着先帝征战的日子,黄沙漫天里, 先帝拍着他的肩说“老五是朕最得力的儿子”。
他想起江府火光冲天时, 他以为自己立了不世之功, 满心等着封赏。可转头, 御书房里那把指向他的剑, 彻底击碎了所有温情。
“江行之身为礼部尚书,名满天下,先帝忌惮他功高盖主, 怕他碍了先太孙的路,便让我除了他。”
他收回目光,声音陡然冷得刺骨,“我奉命动手, 却没料到,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台下官员家眷同百姓皆愣住了, 连议论声都停了。
常熙明望着朱成卓的侧脸,指甲几乎要掐破掌心。
原来,她家的灭门,不过是帝王权术里的一枚棋子,是皇室争斗的牺牲品。
她的至亲竟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那日先帝召我入宫对弈,笑得慈和,说要重赏我。”瑞亲王闭了闭眼,眼底闪过一丝痛楚,“可棋局刚落,暗卫便持剑冲了出来。父皇说,我手握太多秘密,留着是先太孙的隐患。”
宣孝帝浑身一僵,脸色愈发惨白。
他想起当年闯宫时的惊险,想起老五被暗卫围攻时的狼狈,想起自己同他承诺过“日后定护你周全”,可如今,他却成了困住老五最紧的枷锁。
“若不是四哥你及时赶到,我早已是御书房里的一滩血水。”瑞亲王猛地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盯着高墙上的人,“自那以后,我便懂了,朱家的亲情,薄如蝉翼。”
常熙明听得浑身发寒,蓦然红眼,风雪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这场跨越十二年的冤案,背后是多么肮脏的权力交易。
她的家人,不过是这场交易里最无辜的牺牲品。
谢聿礼感受到她的颤抖,轻轻握紧了她的手,无声地传递着力量。
“先帝要立先太孙为储,我不甘心!四哥你战功赫赫,却只能看着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稳坐储位,你也不甘心!”
瑞亲王的声音愈发激愤,“后来先帝病重,先太孙要清算你我,是你找到我,说要‘清君侧’!”
“世人只知,陛下登基是奉先帝遗诏,平叛了谋逆的先太孙!”他嘶吼出声,震得风雪都似凝滞,“可真相呢?根本没有遗昭!是你我联手,踏着先太孙的尸骨夺了江山!你篡改史书,做了明君,我却成了被你圈养的囚徒!”
“轰——”台下彻底炸开了锅。
常熙明身形一僵,哪怕她早有猜测早有证实,可真当真相从朱成卓口中说出来时,她还是不可置信的抖了抖。
谢聿礼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腰,稳住她。
她靠在他的臂弯里,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天下的太平、帝王的圣明,皆是用鲜血和谎言堆砌而成的。
宣孝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咳出声来,一口鲜血喷在明黄锦袍上,像绽开一朵凄厉的花。
“逆贼……你竟敢……”他想说什么,却被无尽的悔恨与愤怒堵住了喉咙——当年的盟约,如今成了刺向他最锋利的剑。
朱成卓喘着粗气,似疯了般的大笑。
他跟他的四哥,早就不对付了。
他们兄弟两在其上位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修建戒台寺以求佛祖安息。
四哥更是编修起《永樂大册》以彰显文志、以固其皇权。
因为他们心中有鬼,因为死在他们手里的冤魂太多。
可是他们忘了,佛祖哪里会保佑恶人?
他四哥分明也是个乱臣贼子罢了,却能高坐名堂、盛名在册,而他呢?
摸不得剑,使不得枪。
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所以啊,朱成卓笑容狰狞扭曲,四哥你也该感受一下父子离心的痛彻心扉才好。
宁王逼宫,是他送给他的好四哥最后一件礼物。
朱成卓目光扫过台下震惊的百姓,又落回宣孝帝身上,语气带着彻骨的寒意:“前几日,你派刺客闯我王府,想杀我灭口。你困了我十余年,夺我兵权,断我驰骋疆场的念想,如今江家的案子要败露,便想一了百了?”
他抬手抚上颈侧的浅疤,雪光映着疤痕,格外刺目:“我跟着先帝征战半生,却被圈在京城做囚徒;我帮你夺下江山,却要日日活在你的监视之下!我不甘心!”
常熙明望着那道疤痕,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这些皇室宗亲的怨恨与不甘,都化作了刺向她家人的刀。
他们的权力斗争,最终平账的,却是无数个像江家这样的无辜人。
谢聿礼感受到她心底的悲凉,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妙仪,要结束了。都要结束了。你别怕。”
“江家是冤死的,那我朱成卓怎么不算冤?!”朱成卓嘶吼出声,声音震彻天地,“这朱家天下,从来就没有什么公道可言!”
台下百姓早已惊得说不出话来,有人捂住嘴,眼里满是恐惧与愤怒。
常熙明鼻尖发酸,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雪地里,瞬间化开一小片湿痕。
她的仇,今日终于要揭开真相,可那些逝去的亲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宣孝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朱成卓厮吼道:“拿下!给朕拿下这个逆贼!”
朱成卓却没有反抗,只是缓缓转头,目光扫过台下的常熙明与谢聿礼,又望向人群深处。
他想起当年征战的少年意气,想起御书房里的惊魂一刻,想起十余年的囚劲生涯,想起江家冲天的火光,想起自己一生的执念与怨恨。
这一切,都像一场荒唐的梦。
“江家的仇,我认。朱家的丑事,我抖。”他迎着漫天风雪,声音平静得像在诉说别人的故事,“这十余年的枷锁,今日,终于可以解开了。”
话音未落,朱成卓脸上漾开一抹近乎温柔的释然。
他的目光越过沸腾的人群,落在虚空处,瞳孔微微失焦——那是一片重叠的幻影。
前几日朱羡南就偷跑出王府,至今杳无音信,此刻绝不会出现在这里,可他还是忍不住循着记忆里的轮廓去寻。
男人喉结滚了滚,眼底瞬间漫上一层湿意。
最先浮现的,是二十几年前的襁褓。
小小的婴孩裹在锦缎里,忽然对着他咧开嘴,露出没牙的笑容,软乎乎的小手还抓着他的手指不肯放。
那时候他就想,要护这孩子一世安稳,让他远离权谋争斗,做个干干净净、无忧无虑的人。
可最后定格的,却是前些日子在府中的画面。
二十出头的青年,脸上满是崩溃与失望,他的眼眶通红,声音颤抖。
那双曾经满是孺慕与信任的眼睛,只剩下深深的厌恶,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他知道,明霁不见,是因为无法接受自己心中的“英雄父亲”竟是满身污秽的奸佞。
以明霁的执拗与正直,日后若是彻底知晓所有真相,只会活在无尽的痛苦与挣扎里。
他不能拖累他,更不能让他因为自己,被这肮脏的皇权斗争吞噬,被世人扣上“逆贼之子”的标签,一辈子抬不起头。
他这一生,征战沙场、参与夺嫡、手上沾过忠良的血,早已是罪孽深重,没做过几件对事。
唯一的念想,就是让自己最小的儿子能清清白白地活着,走自己想走的路,守自己信的道。
只有他死了,才能一了百了。
死了,就没人再追究一个站在公理上的少年的罪责,没人再用他的罪孽去牵连明霁。
死了,他身上的污秽与血腥,才能彻底与明霁切割。
死了,或许还能在明霁心里,留下最后一丝不算不堪的念想,而不是如今这满身的肮脏。
风雪吹乱了他的鬓发,玄色锦袍猎猎作响,像一面即将落幕的旗。
他最后望了一眼高台上气得浑身发抖的宣孝帝。
这个他恨了半辈子、也依赖过半辈子的兄长,这场兄弟间的恩怨纠葛,这场持续了二十余年的权力游戏,也该随他一起落幕了。
再低头,扫过雪地里并肩而跪的常熙明与谢聿礼,朱成卓眼底闪过一丝歉意,又很快化为决绝。
江家的冤屈,他今日已当众认下,也算给了死者一个交代。
做完这一切,他脸上的释然愈发浓重,展开双臂,迎着呼啸的风雪,纵身一倒。
玄色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像一只挣脱了所有枷锁的鸟,直直坠向脚下的白雪。
“噗——”
暗红的血花溅开,瞬间被飘落的雪粒覆盖,在洁白的雪地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痕迹。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哗然,惊叫声、议论声、抽气声交织在一起,冲破了风雪的阻隔。
一些夫人小姐尖叫着捂住眼往后退去,而在一辆隐晦的马车里却突然奔出一道身影。
“爹!!!”
朱临风撕心裂肺的喊,挤开人群,奋力地冲向那具似要被雪裹住的尸体。
男人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面色涨红,不再如曾经风光霁月的模样,保着尸体,痛哭流涕。
爹啊!
为了明霁,真的值得吗?!
常熙明浑身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她设计这场击鼓诉冤,是想让瑞亲王和宣孝帝当众抖出所有肮脏,是想为江家讨回公道。
可她却从未想过,瑞亲王会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收场。
这纵身一跃的决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让她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谢聿礼下意识地将她揽入怀中,捂住她的眼睛,低声道:“别看。”
他能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那是震惊,是茫然,或许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收紧手臂,用自己的身躯为她隔绝开那刺目的画面。
而他自己,却顺着从偏门涌出的侍卫的步伐而落在那抹黑红交织的人身上。
谢聿礼知道为何他会跳。
这是一个父亲,给自己的儿子铺下的,最后的路。
谢聿礼脑中忽然想起朱明霁曾经的话。
他低下眉,紧紧环住怀中的少女。
只是……
朱成卓到死都不知道,他盼了许久的小儿子最后如何了。
谢聿礼又抬头看那朱墙,又透过朱墙高檐,望向那灰蒙蒙的天。
江大人。
您看见了吗?
阿烟,替您、替江家一百一十一口人报仇了。
怀里的人颤抖哽咽,而在这场混乱下,泪,也无声的从他眼角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