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秋风送凉, 换季时节,各家小姐都盼着新添实心首饰,仪臻阁的忙碌便没断过。
案上实心银簪、蜜蜡坠子一批批来, 小厮们理货不停。
柜台上订纸堆成叠,玉蕈一边赶制定款, 一边又安排送新秋饰去各家贵客宅里。
月半的忙碌下,连喝口茶的空都难寻。
这日, 常熙明得了姜婉枝的应求, 让玉蕈挑一些铺子里时兴的首饰给姜婉枝送去。
时候不早不晚,等她到了姜宅,在姜婉枝磨磨蹭蹭的挑选下就到了饭点。
她一个掌柜的亲子跑来送饰品,她两也算是经风卷花坊一遭的缘分,喜结良友的姜婉枝自然不会让她离开。
怎么说都要让玉蕈在宅里用饭。
玉蕈说铺子里忙, 姜婉枝就说还有旁的伙计。
玉蕈说她一个草民不敢跟小姐家的平起平坐, 姜婉枝就说她们一样, 她有时还跟秋云一块用餐。
几回推脱下来, 玉蕈只好顺应下来, 留在姜宅用膳。
等她出了姜宅时,天色已暗,街道上的行人寥寥。
从姜宅回铺子要经过乌衣巷, 巷子里只有零散的几间食铺还敞着门,糕点吃食随着烟焰热气从护窗飘出来,给这狭窄的巷街平添几分温情。
就在玉蕈放松下来,要美满的结束一日生活时, 身后不远处不知从哪窜出几人冲她跑来。
脚步沉重,玉蕈回头看过去,只见一群壮汉直奔她而来, 而那中间的,是个身着紫绿长袄的老妇,一瞧就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嬷嬷。
那老妇目光凶狠,指着玉蕈就喊:“就是她!前些日子在董家鬼鬼祟祟的,抓住她!”
玉蕈心道不好,右手把腰间挎包紧紧护在怀中就急急往前跑。
上回这些密信险些被人烧毁,好不容易保住,若如今再被人抢去恐怕再难拿回。
她咬着牙,一秒都不敢回头,只恨自己没有四只脚能跑。
身后那追逐的脚步越来越近,时而远又时而近的,让人身子发冷、牙间打颤。
不知跑了多久,她渐渐体力不支,双腿发软,涨红了脸,胸口猛烈起伏。
那脚步声再也没听到,玉蕈心一沉,猛的回头看去,一片落叶从眼前飘落,哪里还见得到那群凶神恶煞的人影?
玉蕈停下脚步,弯腰曲背,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
她浑身都湿透,碎发贴在红红的脸颊上,整个人好不狼狈。
来不及思考那群人怎么不见了,缓了一会便立马小跑着往铺子里去。
玉蕈平日就住在铺子后院的小院子里。
因铺子两面贴高墙,临近的铺子又紧紧贴在一处,等玉蕈把门窗锁好,这才缓步进了屋子彻底松懈下来。
燥了一身汗,玉蕈赶忙把挎包往柜子里锁好就去净室盥洗。
人刚从浴桶里和衣出来,就听到前头的大门被敲的震响。
玉蕈落地的心又一紧,倒吸一口凉气。
她赶忙穿好外衫,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落锁的柜门,把钥匙藏在中衣里,推开屋子的门,拿了一旁劈柴的铁刀就往前头走。
近了铺子的大门,透过清冷的月光,那纸纱覆着的繁精木纹前能看见一个黑影。
似乎只有一人,且是个男子。
那敲门声断断续续,很有节奏,并不会引来邻人。
或许是感知到屋内的动静,那人敲门声渐轻下去。
玉蕈握着刀的手紧了紧,凝神聚力的盯着那处黑影。
待她走到门边三尺有余的位置不敢再贸然上前时,门外那人就说话了:
“是我。阿寻。”
“哐当”闷声,柴刀掉地,风吹过那人发梢,叫黑影在眼中变得熟悉立体。
玉蕈没想过时隔多年,还能见到顾征轺,也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听人唤自己一声“阿寻”。
在孟欲寻的记忆中,最后一次见到顾征轺是在十三年前刃光血影中,十三岁的她隔着木门的缝隙,捂嘴流泪看着少年提剑死守庭院。
顾家被灭的最后,他逃了出来。后来,孟家受牵连,她也永不得同家人相见。
孟欲寻恨顾家,恨族中长辈,更恨顾征轺。
自她一人起,她便不想旧事重提。
那是插在心中血淋淋的一把利刀,每跳动一下就会有数不尽的、密密麻麻的痛袭遍全身。
如今再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顾征轺,玉蕈转过身往里走,淡淡说:“记得把门关上。”
顾怀真进来后也没说话,最后见玉蕈看着自己的目光由痛恨到悲恸再到漠然,他的心也跟着被刺痛了下。
为不被人瞧见,顾征轺听话的关上门,踱步跟着她去了内院。
玉蕈站在院中央,转过身时,面上只剩一片平和,似乎方才“涌烈”的情绪是个幻境。
她恢复至前些日在仪臻阁的模样——陌然、生疏又带着几分释然的平和有礼。
玉蕈问:“顾大人来小铺有何贵干?”
顾怀真喉结滚动了下,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再次见到孟欲寻后,见她疏离不愿相认的时候,他也劝自己从此不再过问。
可今日他闲来无事,谢聿礼便托他去城郊办事,怕他不熟还让长庚一同。
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已经日落山河,途经乌衣巷时,长庚嚷嚷着要吃什么糖蒸酥酪,于是他就陪着在铺子外头排了许久的队。
等要到他们时,他听到街道上的动静,转头一看,就看到玉蕈在被几个人高马壮的人追。
更让他震惊的是那老妇的话。
顾怀真盯着玉蕈,眸色漆黑,沉声问:“你去孟家做什么?”
此话一出,不止是院内的人静止一瞬。
常熙明藏在屋顶上,跟一旁的谢聿礼对视了一眼。
自那晚后,启明没几日就查到了顾家当年一些事。
顾家是要被杀无赦,可顾将军的嫡次子却在最后靠着一具尸身挡护着逃走。
哪怕后来遍布各地的东厂番役也没能找到那个无依无靠的少年踪迹。
“顾征轺有个自小就定下的夫人,是孟家最小的女儿,名为孟欲寻。”
谢聿礼当时是这么说的。
二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自幼就在顾孟两家作天玩地,更是在宴席中形影不离,吵闹不断。
文官之女,武将之子,郎才女貌,珠联璧合。世人都要夸上璧人一对。
原该到了嫁娶之龄要和美一生时,却因顾家勾结外敌的消息传入朝廷而至杀身之祸。
顾家被屠后,孟家小姐失踪,孟家怕先帝因其姻亲之事而猜忌,孟家老爷入宫,将孟家一家的声明荣耀弃下,卸了官职。
后先帝下旨,怜孟老太爷一生忠贞,允告老还乡,又令其子辈家眷要重孝道——一并回故土。
孟家人走后,先帝即刻下令封了孟宅,落落宅匾,于孟欲寻失踪一事更是直言:
“孟氏女于顾家逆乱后私逃失踪,恐涉牵连。凡臣民见其踪迹即报官,属实者赏黄金百两、绢帛五十匹;若隐匿包庇,以同党论,罪连亲族!”
等宣孝帝即位后,因朝臣更易,京师宅邸紧密,便叫人启了原先孟家的门,赐给了董侍郎。
也是因为启明查到了孟家和董家的关联,常熙明这才更确信玉蕈和孟家脱不了干系。
来京师这么多日子,她唯一一次的请求便是去董宅。
合计一出后,常熙明跟谢聿礼就设了个计来验证猜想。
这头,玉蕈冲顾怀真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来:“与你何干?”
顾怀真十分不喜她这幅什么都藏在心里的样子,眼中带着丝丝怒意,往前一步,声音沉沉的却又压不住的说:“孟欲寻!你当年不是已经走了么?还回来干什么?!”
“顾大人这话好无道理!”
玉蕈本想平静去看待眼前之人,可他却一问接一问的撕碎了屏障,带着曾经印刻的永恒伤痛逼着她去看。
玉蕈自嘲般的冷哼一声,看着顾怀真,眼中尽是化不开的愤恨:“我来京师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来管。”
顾怀真不想在这个时候同她无止无休的带着私心争论,他后退一步,语气缓了下来:“我在乌衣巷看到你被董家的人追,才知道你去了董宅……”
停顿了下,顾怀真蹙眉,不确信的问:“你去董宅……拿了什么?”
当年赐董家宅时哪怕顾怀真不在,可也在几年前随谢敬安进京述职过,趁着空闲之余也去曾经的顾家、孟家远远瞧过一眼。
两家的路不远,宅邸模样、街道走贩早已在以前深深刻印在心中,熟悉又陌生。
宅还是那个宅,间距还是那个间距,只是常来常往的人变了,他和孟欲寻之间也变了。
他早就知道孟宅成了董宅。
所以在他看到时才会害怕。怕她做出什么傻事来。
“我逃走后不久你也不见了,这么多年,哪怕新帝登基,仍有暗中搜捕你的人。你不要同我说,你回来只是想冒着性命危险再看看孟宅。”
玉蕈不想同他再多谈论下去,直接承认:“我就是要回来找当年害我孟家至如今局面的人!”
“这个人就站在你面前!”顾怀真再也忍不住,心底的怒意叫嚣的厉害。
她怎么找?当年至孟家于如今局面的可不就是顾家的谋逆?
顾怀真眸光一沉,可顾家的人早就死光,只剩他一人了。
“害孟家,害你至今的人就是我。你不去别的地方,要到京城来找我,为什么?”顾怀真步步紧逼,“你找的是顾家人还是当年害顾家被屠害孟家受牵的人?”
顾怀真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害顾家?
当年不是顾家通敌叛国——
思绪停住,常熙明看着那笔直的身影,瞪大双眼,难道当年顾家通敌叛国不实,是被人陷害的?
常熙明浑身都一惧,攀着瓦砖的手一滑,屋顶发出一道声响。
“谁?!”院子里的二人听到动静,顾怀真下意识就后退几步,借着一旁的桂花树起跃势,三两下飞到屋顶上。
玉蕈也因身后忽然的动响完全拉回理智来。
“谁?”她抬头看向顾怀真,问。
顾怀真在楼顶快速的走了一圈,随后一跃到墙角上,看着远处的街道。
最后跳了下来,对着玉蕈摇头:“没人。或许是野猫。”
“不可能。”玉蕈斩钉截铁。
她这四周的布局紧密,也从未见过野猫进来,那动静仅仅响了一瞬就没了,怎么看都像是暗中有人在监视着他们。
是谁发现他们之间有联系?
原先所有虚假中参杂着一丝真情的过场都伴着十三年前的爱意恨意交织而来。
等再次把想要遗忘的事掀开揭到面前时候,才发现这疼痛抽丝剥茧、刻骨铭心。
孟欲寻永远都忘不了当年,忘不了顾家被屠尽的那日——身着银甲的少年将她跟孟老太爷指给他做孟家小婿的信物一并藏进装有被衾的柜子,他抵着门,隔着微弱的缝隙,带着悲坚的目光望着她,轻声说:“阿寻,顾家没有做不敬国门之事。倘若你被发现,要说自己是孟家的人。他们不会……动你的。”
顾怀真深吸一口气,无需她解释为何不可能就信,只道:“那就是被人给盯上了。早知那群人不追你了我就该陪长庚回去。或许我们今日就不该见……”
他这话一说,玉蕈先是狐疑的看着他,随后灵光一闪,全部都想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