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宅里。
玉蕈拭干眼中泪, 看着一脸惭愧的姜婉枝,心中一阵动容。
昨夜她跟顾怀真并没多谈,只将自己找到的物证给他看, 顾怀真看后也只说先等个时机。
可院子里的那声动静还是让她心中不得安宁。
她问不出常熙明,却是可以从心思单纯的姜三小姐入手。
不管姜婉枝知道多少, 只要她承认昨日留下自己的举动是常熙明交代的,那他们就是被常熙明谢聿礼设计的。
知道姜婉枝义气, 会装傻充愣, 玉蕈见到姜婉枝就直接“泪如雨下”。
质问她昨日为何要欺骗自己,非留自己在宅中。
玉蕈说,昨夜常熙明都和自己承认是因为觉得自己打理铺子没日没夜的辛劳,这才让自己借此在姜宅休息会。
她说,若真心有意, 便是直接同她说几回她也应下的, 如今这般倒像是是她承了姜三的情, 她惶恐感激。
若姜婉枝只知想法子将玉蕈留下来, 那听了这话也到觉得合情合理, 无有她疑。
若姜婉枝知道常熙明对自己身份的猜测,那她演这样一出,姜婉枝也只会觉得是常熙明那边出了些纰漏, 这才扯个谎式的承认。
无论是哪条路,玉蕈来这么一出,只要是常熙明设计的,姜婉枝都得认下。
结果不出玉蕈所料, 姜婉枝支支吾吾的回答证实了她的猜测。
的确是常熙明交代她定要把人留到晚膳后。
明白自己被常熙明盯上后,玉蕈一时间不知是喜是忧。
喜的是发现他们的人不是别人,而是在大事面前足够正义的常熙明。
忧的是他们身后的世家因此知晓后会如何。
玉蕈还未来得及多想, 秋云就来通传:“小姐,郡王殿下来了。”
朱羡南找回来并没什么惊奇的,叫人措不及防的是跟朱羡南在姜宅门外遇到的长庚也来了。
长庚跟朱羡南一起进来时,就说来找玉蕈。
本以为玉蕈是在铺子里的,可长庚赶过去时人并不在,于是他玉蕈可能去的地方都寻了遍。
好运在身,长庚并没有找很久,抱着看看的心态来姜宅,就见到了玉蕈。
长庚说:“玉掌柜,我家少爷有事寻你。”
长庚抬头对上姜婉枝狐疑的目光,顿了顿,补了一句:“常二小姐和顾大人都在。”
——
常熙明到将军府时来的凑巧,顾怀真刚要步入正题。
他们二人都还未来得及商议如何是好时,顾怀真直接要同他们说明真相。
这叫二人面面相觑,想听不是事,不想听也不是事。
所以在顾怀真简单的说了下十三年前的那场变故,以及他的身份时,二人就知道这艘船已经上了。
玉蕈是常熙明收留的,顾怀真在京师又住在将军府。
眼下既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他们也只能顺着绳往上爬了。
常熙明先是问:“怀真哥所说的证据可是事实?当年顾家真有冤情?”
顾怀真点头,三根手指直指天,目光严肃,正声道:“如有欺瞒,我顾征轺不得好死。”
常熙明赶忙摆手,吓得连说使不得。
谢聿礼坐在常熙明边上,看的发笑。
之后直接承认昨夜他们是在屋顶上偷听了他们二人谈话。
顾怀真愣住。
他原先并不想把玉蕈牵扯进来,在说起过往事也没带上孟家。
既然玉蕈如此恨他、恨顾家,那这场看不清前路的朝野仗他一个顾氏后人打就行了。
若是胜了,也能还孟家一个清白,也能让玉蕈跟亲人相聚。
若是败了,至少不会再枉失一条无辜性命。
但没想到,谢聿礼直接承认,也间接性的把玉蕈拉了进来。
谢聿礼说:“既孟家的小姐也在,那便把她也请来。此事需从长计议。”
于是就有了姜宅的一出。
让常熙明谢聿礼没想到的是,叫长庚去喊玉蕈结果把姜婉枝跟朱羡南都喊来了。
姜婉枝一点都不觉得正堂的气氛诡异紧张,大剌剌的往常熙明边上一坐。简单解释了下为何她们也在。
朱羡南见大伙都在,又见谢聿礼还把他们半路带回来的玉蕈以及顾怀真都喊来,断定是有大事。
朱羡南这人小事都不怎么靠谱,更不会放在心中。
于是这也就叫外人觉得他是个草包,彻底忽视了他也是个像模像样的郡王,忽视了他人不愚笨也有心思,忽视他比谢聿礼跟朱承昀相处的久。
玉蕈在路上就知道为什么要喊她过去了。
她没怨顾怀真不提前告知自己一声就做决定,只是想着该如何支开朱羡南。
等姜婉枝解释完,就问发生何事。
谢聿礼跟常熙明一点都不想把她们给牵扯进来,可在姜婉枝灼灼注视下,二人没法不表明。
从炎陵县时她们就是一体的,四人之间也更为默契,互相知道对方是个什么脾性,也知道就算天塌下来她们也不会一分为二。
或许,真的同姜婉枝说的那样,分的太清那才叫生分。
换个位置去想,若陷入困境的是他们三个中的任何一个,谁都不会坐视不理,哪怕知晓危险也会义无反顾。
于是常熙明避重就轻,简单的把这些日子的由来说了下。
姜婉枝跟朱羡南二人听后倒吸一口凉气,终于反应过来眼下是要做什么。
她以为有个江家的冤案就足避世人了,结果又来一桩。
姜婉枝挺想去问问先帝,为什么当年有这么多的错假冤案。
顾怀真看着玉蕈,有些不忍的解释:“把你牵扯进来并非我的本意……”
谢聿礼听了这话赶忙帮顾怀真说话:“怀真哥原先并未提过你,是我们知道你的身份所以擅自把你喊来。”
玉蕈摇摇头,在一边站着,表示无碍。
事已至此,大家也就不再废话,屏息凝神的看着玉蕈跟顾怀真,希望他们把物证认证拿出来。
当年定顾家罪的,除了那是顾将军字迹的信件外,还有永宁卫里偷信上报的小兵。
那小兵的的确确是永宁卫里摸爬滚打十多年的,亦没有哪个朝廷命官接近过其,若是做假的,他又如何大着胆子跑出来?
顾怀真看着玉蕈,希望她先把物证给拿出来说明一下。
可是玉蕈神色不安,看着谢聿礼,只说:“这事我不能说给所有人听。”
“那能说给谁听?”谢聿礼眸光一沉,并未第一时间给其余人做保证,玉蕈能说出此话就证明她们四个人里有人不能听。
玉蕈不说话。
是谁呢?
若顾家冤案属实,那江家的事也极有可能与之有关。
而杨志恒正是从瑞亲王府找到了半封信。
莫非,顾家这案有关的证据中也有跟瑞亲王府有关的事?
隐下心中猜想,谢聿礼装作善解人意的问:“若非你只想告诉本官?”
玉蕈点头,怕被人起疑,直接说:“这事常二小姐她们也帮不上我什么,谢大人是三法司的大人,又是御前红人,只有您能帮我们。这事还是少些人知晓为好。”
朱羡南不知道为什么,听着玉蕈跟谢聿礼的话眉心一跳,心中揣揣不安的。
常熙明倒是没什么表示,跟谢聿礼对视一眼,善解人意的说:“玉蕈说的在理。若真有平反的证据,谢大人自会有结论。”
姜婉枝一时间没说话,只是目光在常熙明跟谢聿礼之间来回游荡。
是她多想了么?
她怎么觉得这二人之间还有她看不懂的事?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和谐默契了?
被排外的三人纷纷对视一眼,颇有默契的起身朝外走去了。
谢聿礼看了看那三人坚决的背影,又看眼玉蕈跟顾怀真,最后冲那三人喊:“你们别走远了!”
他还真有一瞬不是他抛弃她们,而是她们不要他的错觉。
朱羡南等人真的并未走远,就出了正堂,呆在四方天地对面的青石阶梯上,毫无顾忌的向着正堂坐了下来。
朱羡南一手搭在膝盖上,一手支着下巴,说起了闲话:“常妙仪,你有没有觉得你跟谢晏舟的关系有些不同?”
“我也有感觉。”姜婉枝看着朱羡南,“我还以为是我多想了。”
常熙明看着玉蕈从挎包中拿出东西,三人神情严肃,而这边他们三个竟说起闲话。
“哪来的不同。”常熙明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不过是因凑巧走的有些多。”
“凑巧?如果谢晏舟不凑巧的带着怀真哥到你铺子你们能发现异样?”
“如果你不凑巧看到谢晏舟失落不追上去想让他散心能得知玉蕈挎包里的物证?”
“如果你俩不凑巧在聚餐后还在马车上谈论能到如今的地步?”
朱羡南撅着嘴笑:“我同怀珠十多年的情谊还没你们俩关系进之速。”
姜婉枝点点头,难得跟朱羡南统一战线。
常熙明双颊微微泛红,哪怕觉得他们说的在理,哪怕心跳加速,却一点不认,嘴硬说:“就是有这么多巧合。何况我俩若真有什么,为何不同你们说?”
话是这么说的,但常熙明在心中泛起了嘀咕,真有这么巧吗?
见谢聿礼失落只是想着陪陪他,在马车上也略显耐心的跟个“酒鬼”说正事。
这边还在叽叽喳喳的聊着,那边不知道什么时已经大差不差的说完了。
玉蕈跟顾怀真二人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便从侧廊往里头走去,而谢聿礼朝他们走来,站在朱羡南面前:“走啊。去堂里。”
三人没动。
谢聿礼:“?”
姜婉枝开口:“我们不去那议事的地方,还是这儿惬意。”
这不就是在说他不够意思,把朋友给扔一边了。
谢聿礼气笑了。
知道这是玩笑话,也不强求,更不嫌弃石板脏,撩下衣袍就往朱羡南边上坐。
他说:“的确是我们猜的那样。玉蕈手中的信件是从董宅花园的三重檐亭里的暗格里找到的,里头有有顾将军的亲笔信也有摹写者的稿书和通敌摹写的信。”
“单凭这些不足以说明什么,可那些信中,有摹写者的认罪书。”
三人望过去,大气都不敢出。
“这么多年了,那人为什么忽然认罪?”姜婉枝奇道。
谢聿礼说:“那人写下自己的名姓,叫柳如松。”
“这名字的确是个书画高手,怎的就作出这样残害忠良的事来。”朱羡南无语。
“柳如松就是前些日子在金城坊自缢的那人。”
此话一出,满目惧惊。
常熙明没想到,当日的随口一问,居然真与之有关。
“所以柳如松其实是被人给杀害的,而他早就预料到自己难逃一死,这才把当年做的事写了下来?”常熙明眉头一蹙。
若不然,他自缢为何要写下这些信?
何况这么多年他躲开幕后之人私藏的信纸不就是为了保自己一命么?好端端的怎么会自缢。
“那他又是如何预料到的?他这么神通广大怎么还会被人悄无声息的杀了?”姜婉枝问。
谢聿礼也不知道,不过他先解释了下柳如松的情况:“当时邻里发现后便报官,刑部的人去看了一番最终鉴定其为自缢。这事往县衙里一走,也就了之了,我也只是听说,并未在三法司掀起什么波澜。”
“看来那幕后之人就在京师,且权势极大,这才能杀人于无形之中。”
谢聿礼点点头,又说:“当年那个小兵在去京师前曾给家中妻儿寄了一封信,说自己受京师贵人指点要去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望其保重。后来那小兵不见了,顾怀真多年前在找他时寻到了正在逃亡的其妻儿,于是将其救下藏至多年。”
“这样一来,人证物证俱在,我们只需查查这京师里与之有关的人是何立场,后再做打算。”
常熙明跟姜婉枝点头。
姜婉枝似想起什么,问:“玉蕈既是孟家的,为何会出现在炎陵县的章台?”
“她凭当年能记住的所有事查到风卷花坊的。混在那些被东家送来的女子中。她说那东家之前跟凌妈妈说话时身着黑袍,袍内一角有孔雀羽的图案。”
谢聿礼顿了顿,又说,“当年顾家那场动乱中,她躲在柜子里见到那样衣袍的人跑走。”
跟顾家打在一起的是东厂,绝不会有孔雀羽图案的黑衣人,可却有那么一个人出现在顾宅里。
常熙明眉头一蹙,孔雀羽,又是孔雀羽。
几人看着谢聿礼,想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可他微垂头,一时间没说话。
“怎么了?”朱羡南用胳膊捅了捅他胳膊。
谢聿礼看向朱羡南。
朱羡南被看的心一沉,左眼眼皮猛烈的跳动了下。
最后谢聿礼还是开口:“玉蕈还说,那柳如松在认罪书中提到江家一案的信件也是他摹写的。”
“而那信,就藏在瑞亲王府泠湖湖底。”
话音刚落,四周静得落针可闻,几人眼神骤凝,神情尽是骇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