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离开后,静坐了片刻,电话铃声响起,李明点燃一根烟然后接通电话,“哥,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莫惊春开口说道:“西非拉法基索那边的局势变化太快,刚总统乘坐的直升机被人从天上打下来了,我断定不出年底,两派就撕破脸了,所以我要知道你现在的进度到底是怎样的,如果你这边不行,我就从别的国家下手。”
深吸一口气打起了精神,李明缓缓说道:“我这边很顺利,政策上的路已经打通了,现在只要把条件铺平,这个局就成了。”
“具体说说看。”莫惊春说道。
李明晃了晃脑袋,将手中的烟头按在自己腿上,让自己的意识在疼痛的刺激下变得清晰,然后说道:
“是这样的,只要政策层面不受到干扰,那么【德兴】集团采购【亿通工业】生产的最为基础的一些用于建筑行业的基础零件,我提供了丰富的利润,让他们从吃不饱到刚吃饱并且想着怎么吃好的阶段,同时我们既能够通过远低于市场价成本金额满足地产建设的需要,同时也能将需求提高而逼迫他们扩大产能。”
“然后呢?”
“然后时机差不多了,等他们不再满足于现状,我就抛出一个准备采购【三头绞结构稳定装置】的大额订单的消息,你说他们能不能忍得住?”李明嘿嘿一笑说道。
莫惊春的声音明显停顿了一下,紧接着用疑惑的语气说道:“那是什么玩意?”
“鬼知道,我瞎编的,随便找个代工厂造出来,再请几个专家佐证,标准在我们手上,那么我说他是,他就是。”
清脆的金属打火机声响起,李明再次叼着一根烟说道:
“然后我就透露出这个玩意一个毛利润五毛,有多少我要多少。他们不会做也没关系,我直接给铺平渠道提供采购的机器,这样你需要的机器都可以打包再进一批市面上允许采购的最新款。”
李明能被莫惊春看上不是没有原因的,莫惊春在把控大局的能力上无出其右,善于以势顺从规律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但是在具体的设局这种事情上则是并不能够完美的把控很多细节。
而李明除了有着让老骗子都津津乐道的天赋之外,他还有着极强的悟性和学习能力,并且能够整合自己所接触到的资源,并且加以利用。
因此在莫惊春麾下的一众精英中,李明不但能够将事情完成,还能够超出预期起到锦上添花的效果,这样的人怎么会不让人重视?
“继续说。”电话那头的莫惊春同样也点燃一根烟说道。
“接着嘛,标准在手里,很多事情就很好办了。”李明顿了顿说道:“我会说他们造出的东西质量不合格,应该用某某材料去制作,而没有材料渠道也没关系,春发集团不就有做矿产的吗?我会让专业的人挑一些特殊的材料出来,而这种材料在加工的过程当中会产生大量的污染,然后再死几个人……”
随着李明的缓缓讲述,逐渐解开了这个局的全貌。
想要接李明的单子,那必须要扩大生产,当【亿通】掏出老底来试图抓着李明随口编造的稻草,试图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时,那么就注定翻不了身。
采购机器将底子掏完了,这时候沉没成本已经产生了,那就只能去接着采购材料。
什么?没钱采购啊?虽然政府在政策上不会给你贷款、银行也不会给你贷款(私人关系不说,你都好死不如赖活着了,现在又有企业愿意接盘,哪个会给你贷款背这个锅)。
不过没关系,这年头到处都是各种民间借贷,春发旗下的公司也有房贷业务,而且利息极低,为了响应政策支持你,同时回报社会,我来给你担保。
拿到钱后,你信心满满的生产了一半,好家伙,没有处理的废水直接搞出了严重的环境问题,接着被媒体堵门开专栏曝光,威胁着广大人民的生命安全。
舆论暴起,口诛笔伐铺天盖地,你不死也得死啊。
当一个问题很难解决的时候,只需要制造一个更大的问题,那么先前的问题就不再是问题了。
莎士比亚说过,目眩时更需要旋转,自己痛不欲生的悲伤当以别人的痛苦哀嚎来治愈。
对【德兴】,【亿通】交不出货来。
对【春发】,【亿通】还不上钱来。
对【政府】,【亿通】更是理亏到说不出话来。
对【人民】,【亿通】更不能开口,一开口就是认错态度不端正。
在这样的情况下,能怎么办?那就只有散伙呗。
而在这时,李明显示出一个优秀企业家的表率,主动请缨解决这样的难题——职工可以凭借手中的股份领到补偿金,同时不承担任何【亿通】的债务风险,而有能力有条件的人,则会进入春发旗下地产公司上班卖房子。反正这几年房价大涨,正是缺乏廉价劳动力的时候。
【亿通】代表满怀歉疚的道歉,同时宣布【德兴】退出。
于是,这是一场属于人民的完全胜利。
破落的资本家收获了地皮之后,大包带着小包,连夜扛着轮船将【亿通】的家底带走,满眼含泪的将这些家底送去了西非拉法基索,用来生产黄橙橙金灿灿的子弹。
顺着李明的思路捋了一下后,莫惊春指出了一些大局上的问题,让这个局更加的完善,然后才有些感慨地说道:
“这一次做完,国内的事情就全面收缩吧,所有的尾巴都处理干净,有些不能要的钱,不能占的位置该贡献出去就贡献出去,地产的事情你也要注意,拆迁的事情不要再碰了,刚好这次你也挂了个港商的身份,官面上的事情以后离得远一些,往后五年夹起尾巴做人。”
听到莫惊春这番话后,李明有些困惑地说道:“哥,有没有那么严重啊。我知道你说的整风肃纪的事情,可这种事情不是惯例吗?一阵风的事情过去了之后大家不还酒照喝舞照跳?”
莫惊春呵呵一笑说道:
“大多数人只看到了表象,不明白核心到底是什么。
摸着石头过河不单单是在河流中找路,还是在铺路。在这个过程中,允许有些石头比较大比较尖锐硌脚,而且如果前面没路了,这河还是得过,这就需要填路了,而那些比较大比较尖锐的石头就是用来填路的。
过了几年的好日子,你不要忘了,即使用来光合作用的叶子是绿色的,可这片土地的成分可是红色的啊。”
“没他妈听懂,就咱们两个人,哥你就别跟我隐喻了,这会喝多了,脑子转不过来弯来。”李明有些蒙的搓揉了一把脸,有些大舌头的说道。
“铁齿铜牙纪晓岚你看过没?”莫惊春哈哈一笑问道:“你一天少喝点酒,对脑子不好。”
千禧年,一部名为《铁齿铜牙纪晓岚》的电视连续剧被搬上了荧幕,该剧讲述了纪晓岚与和珅和皇帝之间,为公为私,斗智斗勇的故事,以嬉笑怒骂的手法,歌颂正义与善良,受到整整一代人的好评。
不过受到称赞之余,其中的内容也值得引起了人们的深思。
“我记得当中有一个片段,和珅和纪晓岚就赈灾粮款被官员贪墨的事情起了争执。
纪晓岚所持的观点是:这些贪官将给人吃的粮食换成了给牲畜吃的麸糠,觉得人命不能这么被糟蹋,那些人应该尽数杀之。
和珅所持的观点是:赈灾是靠人来做的,不喂饱那些做事的人,那么就做不了事情,而且一份麸糠可以养活原本用五份粮食才能养活的人,并且灾民就不算是人。
而如今,很多人都将和珅的言论奉为圭臬,说这就是现实。”莫惊春说道。
“难道不是吗?”李明疑惑的说道。
“现实所有手段都是为目的服务的,所以需要和珅在灾年维稳,而不需要的时候他就被填了路。”
莫惊春顿了顿说道:
“计划经济算不清人的需求,所以需要资本介入用金钱来刺激物质的高速发展,但不需要的时候,我们就是用来填路的石子,这就是真正的先富带动后富,现在你琢磨琢磨,为什么富豪榜又叫杀猪榜的原因。
资本的属性是无序扩张,无序和扩张都是在某个趋势下的必然现象。
不剥削的社会绕不开物质和道德,而道德的提升是要以物质为基础的,那么为了实现物质的丰富,某种程度上就避免不了无序。资本会在人性的作用下努力壮大,抵抗成为韭菜的命运,红色的镰刀也被锤头自我磨砺,两者的交错将蔓延持续到最后结果到来的那天。我们的目的就是实现有序抵抗熵增,所以在意识形态的作用下,我们选择的其实是在天道和人性做抗争。”
“这……能赢吗?人还有不贪的?”李明难以理解的说道。
“我又不是神,我哪里知道,不过我真的很感兴趣。”
莫惊春哈哈一笑说道:
“虽然嘴上都觉得和珅说的有道理,不过想想写下【敢叫日月换新天的太祖】、【与天斗其乐无穷】的太祖,你觉得他们在我们骨子里写下的那笔是什么颜色?”
【结局和后记】:生前事(4)
第一笔订单成功交付。
随着订单带来的丰厚利润,【亿通】工业的效益自然间好了起来。
按理来说,一般的企业都是要规划长远的发展,但对于【亿通】来说,首要的事情是吃一顿饱饭。
饿久了的人在有钱后第一顿必定大鱼大肉,于是便开始了时隔多年的第一次分红——以前不赚钱也就算了,如今赚到钱了再不给职工津贴,那广大职工会直接堵你家门口骂娘的——毕竟这是职工控股的集体属性公司。
就这样,公司的大礼堂上张灯结彩,所有人那疲软麻木的表情顿时消散,而代表着兴奋与喜悦的红晕布满了每一个人的脸颊。
衬衫插进皮带内,挺着个大肚子的厂长正拿着话筒声嘶力竭的做着总结,“在政府和上级领导的帮助下,在我们的辛勤努力和艰苦奋斗下,已经实现了带领大家跨出前进的第一步,但是大家不能气馁、不能骄傲……”
坐在前排的李明带着嘲讽的笑意摇了摇头,开口说道:“这话说得不漂亮。”
小芸已经习惯于附和李明的话语,于是紧接着问道:“明哥,要是你,你怎么说?”
李明呵呵一笑说道:“我会说,是大家带领着我跨出了第一步,他们就爱听这个。”
一阵常规的套路发言后,厂长将目光投向李明,同时说道:“……现在有请【德兴】的董事长李先生作重要讲话。”
李明站起身来系上西服前的纽扣,脸上挂上善意的笑容,朝着主席台上走去。
你好我好,风光无限,喜气洋洋,欢天喜地。
两个月后。
【德兴】大单子的消息从政府处传递至【亿通】领导层。
厂长虽然没能力,但好歹也是见识过市场竞争的人,董事会层面的决定刚下来,他就明确提出了自己的反对意见,说明了可能面临的风险,于是也让董事长陷入了考虑当中。
而正在领导层研究的时候,这则消息却又不经意间被传到了职工耳中。
圈子就那么大,这些人两代人一直相处在一起,哪里有什么秘密可言?于是没多久,所有人都知道了这则假得不能再真的消息。
职工代表便组团闯入了会议中,并且气势汹汹口沫横飞的开始质问,仿佛自己占尽了这天底下所有的道理。
董事长做出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后开始解释道:“你们别急,这件事还在研究过程当中,一来是我们对【德兴】的订单要求的产品并不了解,二来是要做就得扩大生产,而我们现在没多少钱不说,还不具备承担这么大体量风险的能力。”
这番话对不对不说,但显然是不能服众的。
这些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人好不容易吃了几天油水,看到了点希望,有这么一个赚钱的机会摆在面前,你说不要就不要?你问过职工同意吗?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做生意嘛,哪能没有风险。”
“谁谁当年就是下海了,现在都开宝马了,谁谁谁就是当年买房子了,现在都有好几套了。”
“你要是觉得你做不了,我们开全体职工大会,换一个能做的上去。”
“我家大侄女的老公就是政府里的人,人家都说了会优先考虑我们公司……”
真正负责为所有人着想的人却成了被口诛笔伐的对象,而心怀叵测的人反倒成为了被歌功颂德的目标。
这就是民主,总要面对类似的问题,那就是大多数人并没有足够的知识储备,也都只会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去思考问题,即使自己名义上成为了这个集体的主人,但实际上,还是等着别人来给自己做主,而骗子、小偷、强盗总能够在其中占到便宜。
这样的争执没过一周时间,【亿通】工业就做出了决定,签订了那份“有关李明请专家编造鬼知道是什么玩意”的订单,并且掏空了家底第一次集资来购买了指定的一些机器。满怀希望地投身到了为了光明未来拼搏的流水线上。
办公室中,小芸将签好的合同递给了李明,有些感慨地说道:“明哥,我真的很奇怪,为什么都有人指出风险所在了,可是他们毅然决然还是要签,仿佛谁不让他们签就是害他们一样。”
“因为受到牵绊的人太多,能够省察和觉醒的人太少,而没有觉醒的人生是没有意义的。”李明笑了笑随手将文件扔进保险柜中,然后说道:“文化的根子就是靠,靠习惯了,人自己就不会走了。”
“怎么说?”小芸点茶后,帮李明揉着肩膀然后随口问道。
双目半寐,李明说道:“官是父母官,人是领路人,太过于期待着别人能给自己带来改变,求着人给自己做主,天塌下了需要个子高的人顶着,顶不住了就是这个人的问题,但真正能撑起天的从来都不是某一个伟人。如今在经济迅速发展的事态下,当年那种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的觉悟,越来越淡薄,如果硬要找个原因,我琢磨着得往文化上归拢。”
“文化?”表示疑问的同时,小芸说道:“明哥,你脖子有些僵,看东西久了记得起来活动活动。”
李明没有回应,而是慵懒的继续说道:“我们的文人就太喜欢做梦了,而上千年文人治国,于是这就成了血脉当中的东西,三种梦做了上千年,不是一时半会能醒来的。”
“哪三种梦?”小芸说道。
“明君梦、清官梦、侠客梦。”李明缓缓说道:“明君梦是对掌权者创造盛世的渴望,清官梦是对掌权者道德的向往,侠客梦是对有人能给自己带来公平的向往。明君明察秋毫体恤民生,清官两袖清风砥砺清节、侠客嫉恶如仇为民除害,总的来说,都是期望别人能救自己。”
“这样不好吗?”
“求人如吞三尺剑,靠人如上九重天,未经历清贫难做人,不受打击永天真,总以为这个世界不应该是这样,但又不愿意去改变什么,信仰中庸之道明哲保身,那么最后的结果就是事实就是这样,容不得你不相信。”
以签订新合约为节点,一个月后。
大单交付不合格,【亿通】不得不换材料重新制作,前期投入已经那么大了,订单完成还好,不完成的话就亏惨了。
于是【亿通】工业在明知道自己不具备处理污染的条件,仍旧毅然决绝的开足马力开始生产。
新一批货物的交割前期,某村发生集体中毒事件,七人死亡,二十多人正在紧急治疗。
按理来说,这样的重大安全事故一般来说都会先压一压,尽量减少社会影响,可这次适逢上头决定成立巡查组,于是相关的调查便雷厉风行的展开了。
结果不言而喻,【亿通】公司排放的污水直接造成了大规模的中毒事件发生,随着媒体的进入高强度曝光,和相关机构的介入,所有的生产中断,订单的交割自然也就搁置不提。
之前为了扩大生产,【亿通】除了朝外借钱,还同时在公司内发起了认购分红的集资,而正是这样的行为让原本很多清贫之家,随着【亿通】背上的巨额债务,不得不面临着支离破碎的境地。
由于欠的钱无法按期支付,于是在律师的申请下,【亿通】公司的财产被全额冻结。
发不出工资,又不能继续生产,【亿通】公司在短短半年时间内,成为了严重的社会稳定源头,是必须要被解决的【问题】。
本来官司还要打个一年半载,可一位罹患慢性病的老兵,从老家的宅基地下拿出了包在土黄色油纸当中的枪支,当街将原本极力为他们规避风险的厂长打死,其恶劣的影响让这件案子必须尽快盖棺论定,避免对后期招商引资峰会带来不利的负面影响。
而随着港商愿意承担责任和春发集团的援助介入,所有的事情一如李明先前设想的那样,尘归尘土归土。
于是,从计划的开始到现在,半年后李明毫无意外的将【亿通】变卖了废品,然后再由春发本身的国际运输业务将其中那些特殊的工业设备运送到了西非拉法基索。
看着远去的邮轮,李明哈哈一笑说道:“小芸,告诉底下的人,今夜当饮庆功酒!”
……
莫惊春二十多个亿没办成的事情,李明用了不到一半的钱就搞定了,除了有些缺德之外,当真可谓是赚大发了。
今日灯红酒绿,李明自己的夜总会包厢中正在举行着一场小规模的庆功宴的第二场。
桌上摆着各种造型华丽的酒瓶,头顶上七彩灯球在旋转中将五颜六色的旖旎投射到昏暗的包厢内,耳边回响着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的音乐节奏,而包厢内都是搂着女人的男人,而他们正是属于李明的爪牙。
夹着烟的左手端着一杯酒搭在一名身材不错长相清秀不过有些拘谨的女人肩膀上,李明用右手将话筒放在嘴前正唱着一首闽南歌曲《金包银》:
【别人的性命是框金又包银,阮的性命不值钱。
别人若开嘴是金言玉玉,阮若是多讲话,念眯着出歹志。
阮置咧作兄弟,窗外的野鸟替阮啼。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过去啊的往事不敢提起,想要越头行怎样会无勇气。】
闽南的歌曲有个特点,男人唱打拼中的故事,女人唱爱情的故事,男女合唱没缘分的故事。
而这首“金包银”就是讲述了古惑仔没有勇气回头的事情,也全是应情应景唱得众人颇有感触。
可歌只是歌,江湖依然是江湖。一曲作罢后,李明仰头喝尽杯中酒然后不屑地说道:
“他妈的那懂事会里最后有一帮孙子,手里的股份拿着还不想出,说对不起他的街坊邻里,指着门让我滚,再也不让我出现在他面前,就算死都不会卖给我,你们猜怎么着?”
近二十年的南方生活仍旧没能磨去那个四九城少年的口音,李明顿了顿,嚣张又嘲讽地说道:“小五把这帮混蛋关在一起,然后一口气发了二十多个小姐,结果这群孙子他妈三天来见我五次,哈哈哈哈……”
说罢,李明直接将自己搂着的女人推到了被称为小五的男人怀中,同时说道:“送你了。”
听到李明的话后,陪酒女挣扎着站起身来,下意识的推倒了小五,紧接着缩在门口,有些惧怕的看着李明说道:“那个大哥……我就是兼职陪酒的,不是……”
如此扫兴的事情发生,小五身旁一名马仔听到这句话后,立刻站起身来准备上前动粗,“妈的,臭婊子,装的什么玩意?”
“得了,欺负一个学生干嘛。”李明开口说话的行为制止了马仔的举动,笑呵呵地看着陪酒女说道:“在这里上班是明白这里的钱好赚,那么自然就要有对应的觉悟啊。”
“我是为了挣上大学的钱……”陪酒女低着头有些怯然又倔强的说道。
经济的迅猛发展,在一切向钱看的基础上,有许多的女大学生来兼职陪酒,但同时也有不少小姐自己考了个大学,背后的故事真真假假分不清楚不说,不过“父赌母病弟读书,刚干几天还不熟。”这种圈子内的烂梗早就成为了一种笑料。
听到如此狗血的理由,李明并没有嘲讽,而是紧接着拽着一旁的皮包将其中成捆的钞票倒在酒渍流淌的桌面,然后玩味说道:“家里没钱供你?”
“我还有一个弟弟。”陪酒女说道。
话音未落,众人又大笑。
夸张的笑声中,每一个人都枉顾了这段恶俗段子背后所描写的时代缩影。
一位大学教授通过对二十年来性工作者从业原因的调查研究发现,除了染瘾、拐卖、强迫之外,其中从业者的原因占比最高的是真的有一个要上学的弟弟。
数据占比更加揭示出了,教育、生育、权利等一切有限资源的分配问题。而当它成为一个笑料的时候,代表了人们逐渐接受了某种观念上的事实。
穷人自救的方式就只有出卖自己的尊严和道德底线,而尊严和道德底线真真正正的被标上了价格——有学生证的价格更高,不是吗?
“读书能挣几个钱?毕业就是失业,就算有工作,大学生出来的平均工资也就三千来块,你想在这片土地租个房子都能要了你的命,图什么?”李明从桌子上的钞票中抓出五捆,然后看着陪酒女说道:“别为难自己,洒脱一点,叫一声老板,一晚上挣你两年的工资,过了这村就没这个店了啊。”
一阵沉默之后,陪酒女勉强自己开口笑着说道:“老板……”
这话说完便引起了一阵哄堂大笑,而在其中的李明笑得更为放荡,可这是却没有多少人真的能听清楚这大笑背后的滔天恨意。
大笑着将手中的钞票扔向空中,李明拎着手中的酒瓶高举,大声说道:“来,喝酒!”
七八人应声举杯,仰头潇洒痛快的灌尽,而一旁熟知李明过去的小芸将闪动的目光放在他身上,只觉得有些心疼。
这是一种对时代的恨意,是一种自我毁灭式的反证。这么多年来,李明不喜欢强迫别人,但总是喜欢让别人选择来证明自己是错的,可问题是他从来没输过。
他给了大多数人选择的机会,可就是不愿意给自己选择的机会。
身处深渊想要看试图见光来救赎自己的人,总是不自觉的沉沦得更深。
小芸有些难过的叹了口气,然后拿过了面前的酒杯,放在嘴边,可一秒,难以抑制的不断干呕声就传来了。
“呕……”
【结局和后记】:生前事(5)
声色犬马至凌晨,这场沾染着淡淡血腥味道的庆功宴终于结束。
众人离散,没有大嫂之名,却有大嫂之实的小芸自然与李明打道回府。
扶着李明回到了别墅后,小芸便开始帮着已经醉成一摊烂泥的李明擦拭身体。
整个人就像是牵线木偶一般,李明就任由小芸褪去自己被呕吐物弄脏的衣衫,然后用湿过的温热毛巾,在自己的身躯上拂过。
而直到小芸做完这一切,最后将一杯蜂蜜水放在了床头柜上的时候,李明才悠悠地睁开了眼睛,随即吐出一口浊气。
“你好些没?”眼中露出光芒,小芸喜悦的说道。
“嗯,吐出来就好些了。”李明点了点头,坐起身来,从一旁摸过了一包烟,而在他刚刚拆开烟包装的时候,小芸已经将烟灰缸和打火机递了过来。
砂轮和火石摩擦过后,李明吐出一口烟雾看着小芸淡淡地说道:“你怀孕了?”
“不知道……”似乎像是被李明提醒,小芸一愣,摇了摇头,紧接着带着有些茫然的表情补充道:“我……不确定。”
气流穿过烟草缝隙加速燃烧,产生的细微噼啪声在这安静的场景下被放大,片刻后,李明看着面前清秀美丽的面孔,漠然地说道:“如果是的话,打了吧。”
不会有什么意外,小芸从十七岁跟着李明直到现在,也只有过他一个男人,所以如果中了,那就意味着这是李明的骨血。
自己所爱的男人说出这番话,如果换成一般的女人,这个时候内心的苦楚已经如海浪般翻滚,而李明面前的小芸则是弯着一对月牙儿的眼眸笑着点头说道:“嗯。”
这不是强颜欢笑,而是真的将李明的言语和决定看作是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事情都重要的东西。
得到这个回答之后,李明拍了拍身旁的床铺,眉头微皱看着小芸说道:“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坐在了李明身边,小芸双手将李明的手捧在了手心,然后眨了眨眼睛,笑着说道:“我要说的话在当年你把我买回来的时候,就已经说尽了……”
闻声,眼神一阵恍惚,李明记忆中的画面翻涌而来。
……
那一年,李明接手走私的生意没多久,有一次因为渠道的问题需要他去缅邦处理一些事情,做完事情后便受人邀请,之后带他去了一处特殊的卖场。
这间卖场与传统的不同,说是卖场但实际上更像是艺术展或者是博物馆一些:一个个玻璃橱窗中陈列着不同又相同的货物,而下方的标签上写着详细的介绍,以及……价格。
三十万美元起,全球运送,南亚包邮,你以为是在售卖梵高的画作或者是唐朝的瓷器吗?
不,那些来自全球各地衣冠楚楚如绅士和贵妇一般温文尔雅的人们,要买的货物是和他们一样的人,活生生的人。
邀请人看着脸上挂着微笑的李明,误以为他很欣赏面前出现的画面,于是开始给他介绍着那些在玻璃展柜中的货物,于是便开始帮他介绍。
而在那里,李明便看到了在展柜当中被当做货物的小芸。
对小芸来说,幸运的是她长得不错,因为具有较高的价值,所以才能在这样的环境下没有遭受到非人的待遇。
但也正是因为她长的不错,所以沦落到这般境地,而用来驯服她的除了饥饿,还有她胳膊上的一排针孔。
扫视着那些神情麻木的人,李明当场表示了惊讶和感兴趣,于是开口说道:“我只是没想到,现在还有这样的生意存在。”
“哈哈哈,你以为我走贩的什么货物啊。”邀请人笑着开口说道:“别那么一惊一乍的,这很正常。我记得有人统计了,目前世界上大概存在4030万现代奴隶,这门生意现在仍有很大的市场……”
这是一项很沉重的话题,但是邀请人却说得很轻松。
根据当年的数据来算,被贩卖的人口中,71%为女性,29%为男性,28%为儿童,而且随着多元化的需求,男性的比重逐渐的上涨。
其产业链出现在强迫劳力、电信诈骗、器官买卖、兵员、生育工具、强迫婚姻等方面。
即使各个国家都在严厉打击这种行为,可就拿那大不列颠来说,这门生意的数字逐年增长。
说话间,李明走到了小芸身前,看着那双无神的眼睛,漠然盯了片刻,随即转身准备离开。
人口贩卖是世界上仅次于毒品和军火的第三大黑市贸易,它与雇佣杀人、几女一并是人类最古老的几项贸易之一。从人类诞生开始,它们寄生在人心中最为黑暗的一面,一直随着欲望的膨胀,绵延至今。
这是人类社会的恶面,不是哪一个人就能解决得了的事情。
而已经麻木的小芸,在看到李明的时候冥冥中像是看到一束光照了进来,于是突然间歇斯底里的就疯狂的击打着玻璃,对李明不断重复地喊道:“买我,买我,买下我!”
正当打手们准备前来用电棍给小芸长点记性的时候,李明却停下了脚步,站在了玻璃橱窗前。
无关于英雄救美,无关于嫉恶如仇,已经投身于黑暗的李明之所以会这么做,只是因为她在最绝望的时候,仍愿意再试一试。
自己偷窃了家中所有的家底,磕破了脑袋都没换来当铺老板多给自己一分钱,以至于只能尽力用最好的治疗手段保住老骗子的手脚。
那无边绝望中没人向自己伸出过手,自己咬着牙坚持,直到莫惊春伸手拉了自己一把。
能够体会到小芸眼中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抗争,李明思索了片刻后,站在橱窗前,屈指敲击了下玻璃,二十多岁面庞上露出了带着人性光辉的笑容,朝着小芸说道:“你会听话吗?”
八十四万美元的价格成交,这个新卡坡国籍的女孩就跟着李明返回了中国。
这一跟,转眼就是十一年。
……
“明哥,你当初为什么会买我啊。”
“因为你拍玻璃的声音吵到我了。”
“明哥,今天那个女孩漂亮吗?我再给你找一个?”
“不用。”
小芸趴在柔软的鹅毛被上,双手托住脸颊注视着李明,双脚俏皮的在空中轻轻的晃动,絮絮叨叨地问道:“明哥,你为什么不想要孩子啊。”
“我的事情你知道,你跟着我,以后有没有个善终都不好说,这个时候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对谁都不公平。”李明吐出一口烟雾,停顿了下后淡淡地说道:“怎么?你有意见?”
向前一爬,双手挂在李明的脖子上,小芸笑着开口说道:“没有啊,你想要我就要,你不想要,我就不要,你当初给我说了,听你的。”
微微一笑,小芸继续说道:“两个人也很好啊,老了一起散散步,一起种种花也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情。”
“我说了!你跟着我以后有没有善终都不好说。”李明有些烦躁的强调了一边。
“没关系。”
小芸将脸凑到了李明身前,像是一个小猫一般深情说道:
“能善终我们就养花放马旅游,不能我就把用烟蒂和烈酒种出来的腐烂玫瑰送给你。
李明,你对我的意义不仅仅是喜欢,如果硬要表达的话,我愿意说即使被你拖着下地狱我也想和你烂在泥土里,你不娶我也没关系,只要你给我一片墓地做嫁妆,就算是被五马分尸我都敢明目张胆的爱你。”
每个愤世嫉俗的人,骨子里都是受挫折的浪漫主义者,小芸是,李明也是。
翻身趴在李明身上,小芸双手捧着李明的脸,认真地说道:“哥,抱抱我。”
……
三天后,李明在地下停车场刚刚下车,准备去办公室,身后便窜出了几名明显带着军人气息的男人,二话不说就将他塞进了一旁的黑色吉普车中。
没有蒙上眼睛,也敌不过左右夹着自己的彪形大汉,一路上李明尝试着去了解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可这些明显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并没有回应李明一句。
不过李明倒没有太大担心,如果是仇家,要对自己动手不会搞这么麻烦,如果是官面上的事情,更不会这么折腾。
知道自己没有太大危险后,李明便自顾自的打量起路途的环境来。
不过越看越不对劲,随着车辆的行驶,最后来到了一座偏远郊野的道观门口,而那写着【乾一殿】古香古色的牌匾下,站着的人正是莫惊春。
车辆停稳后,这些魁梧的大汉才将李明像是提溜小鸡仔一样拎了出来。
而李明四处张望了一下,看着脚下的红毯,空中的红灯笼以及从四周挂向中央摆着香案的四角亭,周围手提红饰忙碌的人,以及不远处和自己一样一脸懵逼的小芸后,顿时明白了莫惊春要干什么。
被保镖裹挟来到莫惊春身前,李明哭笑不得地说道:“哥,你这是干嘛?”
莫惊春眉毛一挑然后说道:“你当我之前是跟你开玩笑的吗?明天我就要去西非拉法基索了,你这再一撒尿我到哪找你去?”
李明一愣,随即说道:“这么快就走?”
“你都三十六了,也不看看我现在多大了?”莫惊春瞥了一眼李明后说道:“西非拉法基索的事情要全面展开了,所以我得亲自过去,而在去之前你的事情我要处理好。”
“干嘛这么重视那边的事情?”李明不解地问道:“不行我去吧,你这老骨头再散架了怎么办?”
“想亲自做一些有趣的事情。”
“什么事?”
莫惊春嘴角带着笑意说道:“西非拉法基索是个小国,面积大约为6万平方公里,总人口也不过600万左右,我赚这么多钱就是想试着看看能不能得出一个结果。”
“什么结果?”
“历史是周期性的,盛衰的循环当中,无一不是从道德的腐败开始,而腐败的道德又会提供竞争力,营造出旺盛繁荣的假象,关于这点你应该深有体会,毕竟,骗人设局巧取豪夺总是收益率大于勤劳苦干的。
私有制下,人性的贪婪导致竞争的产生,竞争的产生导致资本的积累,积累导致弱肉强食,弱肉强食导致道德败坏,这到底是不可力敌的规律,还是资本主义逻辑的天生弊病,如果是,能不能修,可不可治?
天下为公,欲望受限,竞争丧失好逸恶劳。说到底还是分配制度下享有使用资源多少的问题,本质上还是用最少的劳动试图占有更多资源与资源被限的矛盾。上限被卡主了,那么就只能降低劳动付出,于是道德跌落。
我想知道的是,真的只有两种主义吗?亦或者有没有一种全新社会形态,制度的可能性?如果有,它的规律是什么,它的基础是什么?如果没有,那他们的极致都是什么样的?都说道德是人类的第三次进化,这些我真的很想知道。
穿着立领的风衣,里面是搭配着马甲的白衬衫,鼻梁上架着的是一幅茶色的眼镜。
从始至终,莫惊春都只是学者,不是商人。”
没明白莫惊春为什么执迷于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李明摇了摇头地说道:“哥,人就是人,和制度无关,变不了的。”
“实践出真知,学了那么多的主义理论,总要自己试试才能明白到底是怎么样的,这就叫见路不走,实事求是。”莫惊春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李明的肩膀说道:“但是走之前,我要看着你俩结婚,你个兔崽子真不是东西,要不是我一直给你擦【亿通】事件的屁股,还真不知道你要打孩子这事。我跟你说,但凡孩子出点毛病,我给你腿打断!”
“擦屁股?”李明有些错愕的问道。
“有人基于法理想办你,有人基于蛋糕想办你,有人基于看不顺眼想办你,你真以为这件事情拍拍屁股就算完了?”
看着周围如同士兵一般井然有序的将红饰灯笼开始布置的人,李明有些无奈地说道:“哥,没得商量了?”
“我跟你商量个屁,你这家伙逮着牛角尖往死了钻,这都多少年了还放不下。我走了之后这边的事情就交给你来做,有点牵绊你也不至于把自己玩死。”
没正面回答莫惊春的话语,李明眉毛挤成一团,然后吐槽道:“好吧,就算是结婚,哪有在道观里结的。”
“谁给你说道观就不能办婚礼了?”莫惊春摆了摆手说道:“你和小芸虽然都还有家人,不过都算是天生地养的,所以在这里办再合适不过了。”
“可为啥偏偏是道观?”看着一旁走上前来递过红色礼服道士,李明实在想不明白,“你不是搞马克思的吗?”
“学问是学问,思哲是思哲,两手抓两手都要硬,人生在世就是修行,我看马克思是修,信上帝是修,看佛是修,看道也是修,而你缺的就是修行。”
“修行?你修的什么行?”
“用尽手段敛财,攀登巅峰掌权,然后于五欲六尘中剥丝抽茧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这就是道教中借【假】修【真】,去【伪】存【真】,的修行之法啊。”
顿了顿,莫惊春大笑着说道:“哈哈,小芸已经换好衣服了,赶紧的吧。”
……
道教婚礼的主要仪式包括有:步虚韵、举天尊、吊挂韵、高功说文、瑶坛韵、小荡秽等。
一切就绪,一个跛脚老法师上坛。带着笑意看了李明一眼,然后宣布以步虚韵行仪开始。
举天尊为“红鸾天禧天尊”,正是此次的证盟主神。
吊挂为承接上下,引出下面的瑶坛韵和荡秽。瑶坛韵为答谢上苍,荡秽主要是由法师扫荡氛秽,清净坛场,同时为二位新人洒净赐福。
接下来是【礼神达意】,新人拈香,使香云达信,传达心意。也就是给天宫发一个证明新婚的“邮件”,由天宫存储。
之后拜天地感谢天地证盟,拜祖师感谢祖师证盟加持护佑,证盟包括有:高功说文、大赞韵、举天尊、祝香咒、入意、焚表上天等。
再往后就是加冠礼,证婚人为新郎加冠、高功法师为新娘加簪、新郎新娘互赠信礼并对拜、新郎新娘喝交杯酒、由于并无父母到场的缘故,便有莫惊春上殿拈香、礼神。
随后,李明和小芸三叩首、敬茶。
礼毕后,看着小芸闪动着的眼眸,李明随口问道:“你想什么呢?”
“我在想,如果有下辈子的话,我还听你的。”小芸脸上荡漾着幸福的神采。
“哪有什么下辈子,这辈子能活完就不错了。”李明没什么反应的说道。
“如果有呢?”小芸眨眼问道。
“有,我们也不要再遇上。”思索了两人相遇的场景,李明缓缓回答道。
小芸微微一笑,弯着眼眸回答道:“遇不上就遇不上,只要会有人来替我爱你就好。”
【结局和后记】:生前事(6)
天上云卷云舒,地上红尘滚滚。
左轮手枪的击锤转动,扳过了数个年轮。
红蓝交替的灯光下,大风越刮越猛烈,电视上那些曾经熟悉的身影,突然间就没了踪影。
莫惊春离开了四年,春发集团在他借【假】修真的资本手段下,伴随着房地产的井喷爆发,以充足的资金为杠杆,一时间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国际企业。
李明和小芸虽然在道馆举行了别开生面的婚礼,可最终在李明的选择下还是并没有领证,而小芸经过十月怀胎之后,诞下一名男婴,李明为他取名叫做李长安,取长寿平安之意。
如今,李长安已经三岁,肥嘟嘟的煞是可爱。
伴随着孩子的出生,李明似乎逐渐从往事如烟中走了出来,一切都像是未来可期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