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一出, 季杳杳睫毛微颤。
耳边,风声阵阵,时远的话好像一直混在风中, 很久都没消散。
碎发被吹乱, 在眼前挡住视线, 季杳杳才意识到,她的目光已经在时远身上逗留太久。
半晌, 季杳杳别开脸, 缓缓张口,“靠窗的第四排。”
她其实没有那么喜欢第一排的位置,课间擦黑板的时候会吃到灰, 听课视角其实也并不是最好的,距离老师太近, 讲台偶尔也会挡到板书。
而且马上要到冬天了,她很怕冷,想坐在窗边靠暖气的位置。
时远平静回应,“好。”
这是什么意思?
她其实有个大胆的猜测,会不会时远还愿意和自己做同桌。
仔细想想, 他们之间的相处也算愉快。
季杳杳心下一动, 可一直到他们这趟旅途结束, 也没鼓起勇气去问。
回学校路上,公交车上只有两个空位, 好在没有来时那么拥挤, 呼吸通畅很多。
两个男生很主动让了位置给她们, 季杳杳坐下后,时远的手就扶在她座椅上面的把手。
只要季杳杳稍微歪一下身体,就能感受到他指尖传递来的热意。
夕阳西下, 天边火烧云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整个车厢。
时远低头,发现光晕落在季杳杳的脸颊上,她眯了眯眼,皮肤白得发光。
居高临下,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倒影在火红的夕阳光中。
几站后,下车的人越来越多,时远和周琛也先后有了位置,他们坐在季杳杳后面。
周琛的声音传来,问时远一会要不要去网吧,季杳杳没听到后者的回应。
在快到一中校门口时,季杳杳掏出手机,叹了口气,给程宴一发微信消息。
美好的时光短暂易逝,在点开和程宴一助理的聊天框后,季杳杳的心情从高点落下。
他们甚至都没有微信好友。
想了几秒,她编辑消息,给程宴一的助理发过去。
【季杳杳】:您好,我想问一下宴一哥现在下班了吗?
【季杳杳】:能不能麻烦您转达一下,如果他还在忙,我真的可以自己回家。
发完消息,季杳杳直接按了锁屏键,下一秒,掌心传来震动,新消息跳到屏幕上。
【程宴一】:不忙,你现在可以走了?
她看到内容后微微皱眉,这不是他助理的微信号吗?
左思右想,觉得这大概是程宴一拿助理的手机给她回的消息。
【季杳杳】:嗯,差不多了。
【程宴一】:二十分钟,还是前天那个位置。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季杳杳比程宴一先到一中,也能圆上自习的谎。
【季杳杳】:好。
十分钟后,公交车停在一中旁边的站牌下。
四个人一起下车后,宋诗情主动问她:“杳杳,你怎么走啊,我爸过会来接我,要不要顺带送你回去。”
季杳杳委婉拒绝,“不用了,谢谢,我哥要来接我。”
“有个哥哥真好,”宋诗情不由自主感叹,说出自己的想法,“我也想要个哥哥。”
季杳杳没吭声,她不想要哥哥。
她如果有个亲哥,不知道父母当初离婚的时候,会不会也像踢皮球一样对待哥哥。
那现在,估计是两个人难过了。
至于像程宴一这样的哥哥,她更是不想要。
一边,周琛听到他们的谈话,贱兮兮凑过来,“我可以给你当哥,来叫声哥听听。”
宋诗情懒得搭理他,只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让他滚开。
随后,她瞥见没作声的时远,出声提醒:“大学霸,要不你先回学校吧。”
没等时远出声,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喇叭声,刺耳又急切,伴随着车灯闪烁。
几个人的目光一起被吸引过去。
季杳杳在看到熟悉的车牌号后,愣了一秒钟,随即,她视线上移,透过挡风玻璃,看清程宴一的脸。
“我哥来了。”季杳杳往前走一步,继而回头跟他们打招呼说再见,“那我就先回家了。”
久久没开口的时远启唇,叮嘱她:“到家之后,记得在群里发消息。”
“好。”她转身的最后一眼,看向了时远。
……
几秒后,季杳杳拉开副驾驶车门,坐到程宴一身边。
男人收回落在不远处的目光,在开车前,淡淡抛给她三个字,“安全带。”
“好的。”季杳杳乖乖照做。
这段路还是一如既往的堵。
彼时,天边最后一丝光芒消失,月亮的影子慢慢浮现天边。
公路上,车灯连成一片金色海洋,缓缓向前移动。
耳边,急促又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响起。
程宴一的声音也混在嘈杂中,他面朝前方,像是随便问了句:“刚刚都是你同学?”
季杳杳不明所以,就诚实回答:“嗯。”
车堵在红绿灯路口前,程宴一手臂搭在方向盘上,回忆着刚才的情节,又继续问:“那个穿棒球服的也是?”
季杳杳又“嗯”了一下。
程宴一:“关系很好?”
季杳杳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说:“他是我同桌。”
闻声,程宴一挑眉,刚刚那个男生的目光就没离开过他这个便宜妹妹。
想到这,程宴一心里有点说不清的不爽,继续问她:“一中不是根据成绩排位置吗?”
“哪来的固定同桌?”
季杳杳忽然又想起时远那个问题,她别开脸躲避程宴一的目光,去看窗外,“总之,现在是。”
说不定,之后也会是……
如果时远的话是她猜测的那个意思。
话音一落,程宴一偏过头,却只看到了副驾驶窗户上倒影的浅淡影子。
后面,他们一路没说话。
回家后,季杳杳不想和程宴一面对面吃饭,索性说自己在外面吃过了,拎着包直接上楼。
上楼回到卧室,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在群里报平安。
【宋诗情】:我也刚到,本来就堵车,我爸走的那条路还有交通事故,不然早就到了。
【宋诗情】:不过不得不说,杳杳你哥真的好帅,你们家基因太好了吧。
他们哪有什么血缘关系。
季杳杳盯着屏幕,深吸一口气,继而转移话题。
【季杳杳】:周琛呢?
【宋诗情】:他没回家吧,说是要去上网,不知道大学霸是不是一起去了。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时远的消息紧接着映入眼帘。
【时远】:没。
和宋诗情在群里又闲聊了几句后,季杳杳说要去洗澡,拿着浴巾进了卫生间。
出去玩了一天,肯定是要简单洗一洗。
四十分钟后,浴室的水声戛然而止,季杳杳歪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踩着白色雾气走出来。
她穿着长睡裙,脚踝上的红绳铃铛因为沾了水,贴在白皙的皮肤上,绳子颜色变深几分。
把浴巾往肩膀上一搭,季杳杳单手揉着头发,继而拿起手机,发现有消息进来。
是宋诗情,但没在群里,是私发给她的,时间就是她刚说要去洗澡那会。
【宋诗情】:经过我一天的仔细观察,你和大学霸之间肯定有事瞒着我们。
看见内容,季杳杳手上动作一停,发梢的水滴落在她腿上。
【季杳杳】:真没有。
【宋诗情】:那他为什么问你月考之后想坐哪里?
【宋诗情】:你想想,他肯定是第一个进教室选位置的人,我赌一包辣条,他绝对选你旁边的位置。
这也是季杳杳那个大胆的猜测,只是被宋诗情清晰地说出来。
握着手机,季杳杳问出积压心里已久的疑问。
【季杳杳】:就不会有别人坐在他旁边?
【宋诗情】:不会,时远是学校里出了名的高冷,这些年除了周琛,就没有别的朋友。
【宋诗情】:而且,他会主动拒绝别人。
季杳杳从她的消息提取重点,也就是说,当时坐第一排,会不会也是……
可那会他们才见第二面。
她想了想,还是觉得这个可能性比较小。
盯着手机屏幕,时远的聊天框时间还停在那天讲题的通话录音,纠结到最后,她还是没问出口。
……
国庆假期匆匆而过,除了去南湖公园那天,季杳杳的剩余假期都用来复习。
最后一天的时候,她把攒的题拿出来,一道道问时远。
那边人给她写了解题过程,两个人通话到十二点钟。
翌日,假期正式过去,一中开学。
季杳杳早起半小时,在床上听了一会英语。
她对月考还是没有十足的把握。
早晨七点钟,陈诗斓准时推开她的房门,边走进屋里拉窗帘边开口:“快起来,还得去学校。”
“哥哥说正好送你,洗完漱就赶紧下去吃饭。”
闻言,季杳杳蹙眉。
到底哪里来的那么多正好。
其实如果程宴一是个很好相处的哥哥,那她也愿意多接触。
但他并不是。
季杳杳只想和他有尽量少的牵扯。
十分钟后,她穿好校服下楼,在楼梯拐角处,看见程宴一坐在沙发上看文件。
像是在等她。
听见动静,程宴一缓缓抬头,两个人视线相撞。
季杳杳礼貌打招呼,“早上好,宴一哥。”
“嗯,早上好。”
而后,她听见催促陈诗斓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早饭在桌上,快点吃。”
季杳杳默默走到餐桌旁边坐下,低头认真吃饭。
几分钟后,陈诗斓出来,坐到她面前,摘掉身上围裙,放在桌边。
顿了一下,她语重心长开口:“杳杳,这次月考,别再让妈妈失望了。”
“嗯。”
季杳杳机械般的咬了一口面包,她不知道要在这个话题上说什么。
陈诗斓:“平时学习认真点,不要总想着玩。”
季杳杳又应了一声,语调淡淡的,“好。”
一顿饭,食髓知味。
季杳杳吞掉最后一口面包,伸手拿玻璃杯的牛奶,此刻,一直在她身后沙发坐着没出声的程宴一忽然启唇,话语飘入她耳中,“陈姨,要不让杳杳回家住吧,我之前也说了,可以帮她辅导功课。”
闻声,她动作不稳,差点打碎手里的玻璃杯。
季杳杳不由自主回头,看了程宴一一眼。
之前赶她住校,现在又要装好人。
“不用麻烦了,宴一哥,”她拒绝前先道谢,继而转过头,面向陈诗斓:“妈,我现在已经习惯住校生活了,高中学习任务重,我就不搬来搬去了。”
眼前,陈诗斓明显也是不想让她回来,“宴一你工作忙,阿姨知道你是好意,还是让杳杳住校吧。”
程宴一没再坚持,直至他回答了一个“行”字,季杳杳才松了口气。
为了防止程宴一再开口说什么,季杳杳直接把桌上的牛奶干了,一秒后,直接拎包起身。
“我吃好了。”
话音一落,沙发上的男人慢悠悠起身,斜过视线看她时,默不作声系好西服的扣子。
程宴一:“走吧。”
跟在他身后,季杳杳慢慢打量程宴一的背影。
她真的看不懂这人。
入秋,清晨寒意明显,室外的风像刀子一样割人。
季杳杳把头往外套里面索,遮住唇瓣和鼻子,只露出两只澄澈的眼睛。
几分钟后,兄妹两个人走到车旁边。
程宴一从前面绕到驾驶位,拉门时,他眼眸一瞥,落在季杳杳身上。
微风撩动她的发丝,季杳杳的耳垂被冻得发红。
随即,他手上动作一停,清清嗓出声:“上车。”
“好的。”
在他面前,季杳杳永远是疏离又乖巧的样子,害怕般不敢靠太近。
两个人并排坐在车内,程宴一先打开暖风,迟迟没发动车子,就仍由空调风声从耳边会而过。
程宴一就静坐在旁边,不开车,也不说话。
这又是哪一出?
他不着急去公司吗?
正在季杳杳思索着怎么开口,耳边,低沉男音传来,“你不想走读?”
季杳杳纳闷,以为自己听错了,重复他的话,“我不想走读?”
她有过选择的权利吗?
程宴一懂她的意思,把话挑明,“之前的事先不谈,我现在是问你,想不想走读。”
季杳杳很干脆回答:“不想。”
程宴一言简意赅,“理由。”
季杳杳搪塞他,“我挺喜欢校园生活的。”
然而,她瞒不过程宴一,“我要听真话。”
闻言,季杳杳偏头对上他的视线。
几秒后,她缓缓启唇,说了所谓的真话,“因为我不想再被赶出来。”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程宴一这里有了点脾气。
虽然不知道程宴一是怎么了,对她有了莫名其妙的关心,但前车之鉴摆在眼前,如果他哪天不如意了,确实是能把自己轻而易举赶出来的人,季杳杳没有任何办法。
他看起来也像是个阴晴不定的人。
毕竟,这本来也不是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