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杳杳高二的寒假生活在踏出一中校门时, 正式开始。
因为她拎着行李箱,是时远送她出来的。
这次不同的是,程宴一没来接她。
在车上, 她仔细回想了和时远的对话, 似乎鼓起勇气说完那些话后, 她的心情舒畅很多。
至少,时远说会记得她。
回程家之后, 她才得知程宴一今天上午刚坐飞机回来, 现在还在二楼补觉。
陈诗斓让她搬行李箱的时候小心点,别打扰哥哥睡觉。
站在楼下,季杳杳欲言又止, 她想问问自己寒假的安排,又恐惧接受答案。
最后, 还是选择先上楼放东西。
为了尽量不发出声音,季杳杳搬起行李箱,让他尽量离开地面,可自己的力气太小,只能搬搬停停。
好不容易上了楼, 怕轮毂滑动地面的声音太吵, 她还是选择拎着箱子回屋。
到自己房间前, 她还小心翼翼瞥了一眼对面紧闭的房门,确保程宴一没被吵醒, 她松了口气。
转过身, 她握住把手, 却在开门前一秒,感受到身后传来阵风,开门声应接响起。
季杳杳心底一沉, 忙不迭转身道歉,“宴一哥,不好意思,吵醒你了。”
抬起头,她眼前的男人睡眼惺忪,家居服松松垮垮套在身上,锁骨处的扣子开着,领口开得很低。
看到的下一秒,季杳杳又低头。
“没,我醒了有一会,”程宴一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开口问她:“刚回来?”
“嗯。”她的声音从嗓子眼发出来,就始终没再抬头。
随后,程宴一挑挑眉,懒洋洋抬手去系扣子,“期末考得怎么样?”
余光中,季杳杳看到他的动作,这才缓缓抬头,对上程宴一的目光,“还不知道,没出成绩呢。”
程宴一点点头,“行,回屋吧。”
“好的。”
目送程宴一下楼,她把行李箱搬回屋内。
蹲身,季杳杳把箱子打开,简单整理了一下。
几分钟后,陈诗斓在楼梯口喊她,“杳杳,洗手吃饭了。”
季杳杳放下手里的衣服,推门,露出颗脑袋回应,“来了。”
今晚程启明有应酬,陈诗斓准备了三人份的晚餐。
季杳杳跑下楼时,程宴一已经坐到餐椅上,开始吃饭。
陈诗斓从厨房端了鸡汤出来,刚好看见季杳杳扶着楼梯把手,“站着干嘛呢,过来吃饭。”
几秒后,她坐到程宴一对面,默默低头扒饭。
没等她咽下第一口,陈诗斓开口,给她夹了一块肉,“过会吃完饭,妈妈有事跟你说。”
要说什么事,其实并不难猜。
随后,季杳杳“嗯”了一下。
大概是程宴一在场,陈诗斓不方便说自己前夫的事。
“陈姨,正好趁着杳杳也在,我也想说个事,”程宴一自顾自夹菜,面色沉静地继续开口:“下学期,就别让杳杳住校了。”
“这事我爸也知道。”
季杳杳一愣,旁边,陈诗斓明显也有点惊讶,几秒后才出声:“其实阿姨也是要说这事,我觉得杳杳跟不上一中的进度,思来想去,还是想把她送回原来的学校。”
果然,一有机会,他们谁都不愿意要自己。
季杳杳一言不发,盯着碗里的米饭,用筷子挑出一粒,往嘴里塞。
随即,程宴一的视线递过来,问她:“你跟不上吗?”
“我……”
她该怎么说……
两道目光注视下,她被压地喘不动气,季杳杳下意识看了陈诗斓一眼。
然而,后者只是催促她,“哥哥问你话呢?”
最终,季杳杳也只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陈诗斓明明就和季成明商量好了,想把自己送回去,如果她现在说自己能跟得上一中进度,那就忤逆了陈诗斓的意思。
可季杳杳也是真的不想回去。
闻声,陈诗斓皱眉,声音放大,“你这孩子,跟不跟得上自己不知道吗?”
“宴一,你别介意啊,这孩子被惯坏了。”
“没事,陈姨,”程宴一笑笑,并不在意,随后又道:“那你们聊,我吃好了,就先上楼了。”
陈诗斓抬眸,嘱咐他:“行,你刚回来,好好休息。”
“谢谢陈姨关心。”
几秒后,随着上楼声音渐渐消失,母女两个人先是陷入一段短暂的沉默。
季杳杳在等旁边人开口。
良久,陈诗斓叹了口气,直接告诉她:“季成明的意思是想让你回去,还是读之前的学校。”
“那你跟妈妈说说,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季杳杳最终还是表达了自己的真实想法,“我不想回去。”
其实,在陈诗斓第一问她的时候,季杳杳明明都说过,但比起自己的感受,她先考虑的是自己现在的家庭。
陈诗斓本意还是希望她回季成明那里。
顿了几秒,陈诗斓又继续问她:“是因为他之前打了你?”
“杳杳,可他毕竟是你爸爸。”
这话一出,季杳杳只觉得自己视线模糊,眼眶有点泛酸。
她真的好累。
始终垂着脑袋,季杳杳的话显得无力,“不是。”
“我只是想好好学习。”
“行,那就先待在明海市吧,”陈诗斓看了她一眼,想了几秒后,又开口:“但你一定要听妈妈的话,别惹事,我要是管不了你,就让你爸来接你。”
“好。”
……
当晚,季杳杳做了个噩梦。
梦见季成明来明海市,非要把她带走,季杳杳反抗无效,回到那个家后,王思雅依旧让她干家里所有的脏活累活,伺候家里的弟弟。
她从梦里惊醒,一身冷汗,发现才凌晨三点钟。
一个人的房间里,她情绪挤压了太久,眼泪瞬间涌出,打湿了身上的被子。
往事在脑海浮现,季杳杳抱着双腿,把头埋得很深,身体一抽一抽。
寄人篱下,她只能流眼泪,不能哭出声。
彻底睡不着,季杳杳靠到床头上,视线定格,眼泪顺着脸颊,一直流。
最后风干。
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坐了几小时,在第一屡晨曦落在房间里,季杳杳抬手,擦干了残留的眼泪。
她还得认真学习,确保自己不会被送回季成明那里。
季杳杳翻身下床,去椅子上坐着,拿出书包里的课本,耳机里,照例播着英语。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越来越亮。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敲门声。
她匆忙摘下耳机,回眸道:“请进。”
原以为是陈诗斓来喊她吃饭的,但季杳杳记得她一般不会敲门。
所以,在门外出现程宴一那张熟悉的脸后,她也没那么惊讶了。
程宴一没进门,站在屋外等她,“下楼吃饭。”
“好,马上就来。”她转身,把面前的课本往旁边一摞,简单收拾过后,起身打算下楼。
然而再次转身之际,她发现程宴一还站在门口,没离开。
季杳杳一愣,靠近时开口:“走吧,宴一哥。”
男人视线下移,在季杳杳身上打量一圈,最后落在她的眼睛上。
季杳杳应该是哭过一场。
视线定格几秒,他一挑眉,点头开口:“走吧,下楼。”
“我爸和陈姨都不在,牛奶和面包片可以吧。”
季杳杳跟在身后,“嗯”了一下,随即捕捉到有用消息,也就是说今天她要和程宴一单独吃早饭。
想了几秒,她盯着男人的背影,顺着刚才的话题,又轻声问了一句:“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啊。”
“出差,估计要两周后。”
两周后?
那不都要等到春节了……
她要和程宴一单独待这么久?
感受到身后人脚步停顿,程宴一侧目,声音传入季杳杳耳中,“怎么了?”
“没什么。”季杳杳摇头,回过神,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对面,程宴一似乎能看透她的想法,面色沉静开口:“我也经常会不在家,我跟陈姨说了,生活费照给,你自己点外卖,就别开火了。”
季杳杳这才松了口气,“好的。”
程宴一掀起眼皮,“这期间有事联系我就行。”
季杳杳点头,乖乖低头啃面包片。
程宴一喝了口热牛奶,视线始终没移开,继续出声:“昨晚说走读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
闻声,她嘴巴一停,抬头看对面人。
如果可以留下……
季杳杳:“我愿意走读。”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程宴一突然变卦,但昨天晚上他的话确实帮了忙。
不然,陈诗斓一定会坚持送她回去。
得到想要的答案,程宴一把眼前的牛奶喝光,起身平静开口:“行,我知道了。”
“那你继续吃吧,公司还有事,午饭和晚饭不用等我。”
季杳杳看他拿上椅子背搭的外套,几秒后,关门声响起,程宴一消失在玄关处。
独自处在空荡的房子里,她竟然有一瞬间的放松。
……
吃过早饭后,季杳杳简单收拾了一下餐桌和厨房。
九点半,她上楼学习。
坐回桌前,季杳杳忽然想起刚刚下楼太急,只摘掉了耳机,但播放器还没按暂停。
随即,她点开手机屏幕,映入眼帘的是半小时前的微信消息。
他们的四人群聊被顶到第一位,宋诗情在问题。
连发了两张图,看着不像寒假作业。
【季杳杳】:这是竞赛题吗?
【宋诗情】:嗯嗯,蒋梁齐给我发的,说是下学期有化学竞赛,杳杳,你要不要去试试?
之前,时远也给她发过。
【季杳杳】:我应该没时间做竞赛题,平常还要复习预习。
她要很努力才能跟得上一班的进度,现在的考试都是班里吊车尾,如果抽部分时间去搞竞赛,成绩难保不会下降。
【宋诗情】:但你物化成绩很好啊。
【宋诗情】:而且耽误不了太多时间的,你可以先去参加校内选拔。
有时候小测,她甚至比宋诗情要高几分,但总考时,看得是总名次,宋诗情算是每科都优秀,不偏科的,排名自然在前面。
正想着,群聊消息让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周琛】:寒假第一天,你们能不能别讨论这些。
【宋诗情】:我懒得搭理你。
【周琛】:哎对,我听说你和时哥下学期要参加夏令营,去多久啊?
【宋诗情】:不知道呢,往年都是两个月。
看到这,季杳杳的指尖一顿,也就是说他们会离开一段时间。
【季杳杳】:夏令营?
【周琛】:就是一中的直升机会。
听周琛说,高二下学期学校会挑选这二年平均成绩在前十名的学生,去参加和各大高校联合举办的活动,每年的保送率高达百分之八十。
毋庸置疑,宋诗情和时远肯定在名单里。
群里三人热火朝天讨论直升的事,忽而,时远的消息插进来,没头没尾问了句。
【时远】:你想不想试试?
【周琛】:试什么?夏令营?我倒是想试试,学校也没给我机会。
【周琛】:你说这要是卡到前五十名多好,那我也能试试。
【时远】:化学竞赛。
周琛意识到不是在说自己,在群里发了一串省略号。
读到这条消息的季杳杳犹豫了一秒,其实她是想的,但顾虑太多。
如果现在成绩下降,她肯定会被陈诗斓送回去。
【季杳杳】:我再想想吧。
【时远】:不急。
关上手机屏幕,季杳杳转着笔,打算先写老师布置的寒假作业。
窗外,带着一丝暖意的阳光落在桌上,照的试卷一角。
几秒后,手机在旁边震动一下。
视线移过去,季杳杳看到了熟悉的私聊消息。
【时远】:方便吗?
【季杳杳】:嗯。
后一秒,语音通话拨过来,时远的声音带着丝倦意,像是刚醒,嗓音沉沉“喂”了一声,“在做作业了?”
季杳杳用笔在演算纸上画圈,“嗯,也刚开始做,在写数学卷子。”
随即,季杳杳听见那边传来一阵嘈杂声。
时远的声音像距离听筒很远,但足够她听清,“哪一张?”
季杳杳偏头,看了一眼标题,“专项练习一。”
“行,你先做,我过会也写数学。”
“好。”
他们并不是第一次挂着电话写作业,季杳杳很喜欢这种每每遇到难题,都能迎刃而解的感觉。
大概几分钟后,她听到那边人落座,按笔的声音清晰传入耳中。
季杳杳深吸口气,叫了他一声,“时远。”
“我下个学期,可能要走读了。”
那边人先沉默了会,而后淡淡出声,问她:“决定好了?”
“嗯。”
话音一落,她忐忑等那边人回应。
短暂的细细密密电流声传来,时远呼吸都被放大,他音调轻轻,认真开口:“那还是一样,有不会的题打电话就行,我什么时候都方便的。”